出手如风

　　又有好几个家伙不做作业！秦老师的气不打一处来。现在的学生哪！他不止一次地感叹，只能用一个“懒”字来形容了！读书好像是被谁逼迫似的，每天早上来教室的脚步声中都包含着一股子逼上梁山的悲壮。

　　走进教室，秦老师的脸拉得老长，仿佛有人欠了他一大笔债没还。“没做作业的站起来！”秦老师的口气基本上是讨债人的口气了。

　　教室里静了片刻。首先站起一个学生，接着又有好几个人的屁股离开了座位。“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还挺多哪。“为什么不做作业？”

　　秦老师板着脸，眼神里盛满严峻。

　　“……”没有人回答。

　　那就换一个问题：“到底什么原因让你们不做作业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只有秦老师的声音在盘旋。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有人就是这么说的。秦老师是人，秦老师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秦老师在忍耐到了尽头的时候当然不再忍耐了，他笑了。秦老师笑起来显得帅气十足，简直可以用“可爱”来形容。

　　“不说是吗？好吧。那我们来做一道选择题。四选一，听好题目。”秦老师完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听众的反应却十分专注。这种表现还稍好一点，秦老师满意地点点头：“A、没时间做；B、不想做；C、不会做；D、以上都不是。”

　　任务完成了的同学面带笑容，看着站着的十多个同学。秦老师的微笑魅力多大啊，开始传染了。连一个站着的学生都有点忍俊不禁，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抿紧了嘴巴。

　　这下气氛就轻松了许多。绰号“小日本”的黄湛成选了“A”，秦老师表扬了他，“满分，回答正确！”又有两个学生选择了“C”，还是“回答正确，满分！”于是十多个同学迅速完成了这个选择题。毫无疑问，全是“满分”。尽管有一个选了“B”，有一个选择“D”，秦老师似乎没听清，依然“满分”。

　　归纳一下，选“A”的最多，占百分之八十强，选“C”的有两三个，“B”“D”各一人。情况基本清楚。秦老师弄清楚情况只用了三分钟，而且“兵不血刃”。初来乍到的秦老师一下子成了同学们心目中的珠穆朗玛峰，古人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不刮目相看，犹可得乎？

　　“选择‘A’的同学，情有可原。我能理解你们，科目多嘛。‘海绵里的水’总有被挤完的时候。但是，‘没有时间’是你们的借口哦！时间对待任何人都是公平的，——你们听说过包拯吧？时间就是我们的包拯，他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大部分同学做完了作业，而你们少数几个却‘跳墙’了，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秦老师竖起大拇指，“你们——懒！”秦老师的眼光亮得像两把匕首，直插到人的灵魂里去啦。厉害！

　　他的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变成了华美的演奏，“懒”字浓墨重彩，达到了高潮，同学们听得都有点陶醉了。

　　“选‘C’的同学，情还是有可原的。不过，‘不会做’同样是一个借口。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百事通，号称‘上晓天文下通地理’的诸葛亮先生不是，——我也不是，你们也不是。我们的知识都是学来的。从‘不会’到‘会’，必须学习。学习可不要光看书，不然你们就是‘书生’，而不是‘学生’了！”秦老师说到这里挤了挤眼睛，同学们“轰”一下笑开了。“所以，这也只能说明你们——懒！”再一次的浓墨重彩，渲染得教室里一片庄严肃穆。

　　“选‘B’，没得说的，‘懒’到家了！只是有一点很遗憾啊，这个世界上有政治家、思想家、教育家、音乐家、法家、道家、儒家、纵横家、阴阳家、语言学家、生物学家、科学家、诸子百家……”秦老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家”，“数来宝”一般的节奏，精彩不亚于相声，同学们不由得拍起手来，“可没听说过‘懒惰家’！（同学们又大笑）有一篇文章题目叫《懒惰的智慧》，说明懒惰也需要开动脑筋勤奋思考。‘不想做’还谈什么开什么动什么脑筋？马——车都开不动！”笑声像温暖的春风在教室里荡漾成一片。

　　“选‘D’这位同学可以谈谈你的看法吗？”秦老师问。

　　这个同学叫海岛，自号“捣哥”，套欧阳修的话“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改之曰“捣哥之意不在捣，而在学问之间也”，一向自命不凡，此时更是神态夸张，又一次站起来，近乎于放肆地说：“没兴趣做。”

　　秦老师的脸色一下子严肃了：“对谁没兴趣？对你自己，还是对老师？”

　　“对谁都没兴趣！”那家伙居然蹬鼻子上脸地说。给他点颜色，他还染红然绿了。

　　“很好！我欣赏你的坦率与诚实，”秦老师明显加重了语气，“但我不支持你对老师说话的态度！我想先向你请教一个问题（注意，秦老师使用”请教“这个词，这两个字他说得一字一顿），不知阁下（”阁下“一词几乎使大伙儿回到古代去了，同学们想笑，但见秦老师说得郑重，没敢笑出来，有几个人憋得面红耳赤）肯不肯赐教？”

　　那家伙有点忸怩。嗫嚅半天，仅从齿缝间挤出一丝气流表示自己懂得老师的“古代白话文”。

　　秦老师瞟了他一眼，径自说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答应。我倒想请问，你认为学生不交作业的行为对不对？”这次是个判断题，容易得多。

　　“捣哥”支吾说：“不对。”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了？”秦老师冷冷地说，好像寒风割开衣服直划到皮肤上，让人听得脊背凉飕飕的。

　　海岛垂下头，“没兴趣”说话。

　　“不说话可不解决问题！你这是默认了？那好，我再请问，犯错误是不是应该接受惩罚？”

　　海岛依旧“兴趣”全无，“捣哥”的风范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

　　“怎么啦？点中哑穴啦？点头‘yes’摇头‘no’会吧？”秦老师穷追不舍。

　　海岛只得点了点头。

　　“很好，惩罚的类型是很多种的。咱们再来做一道选择题，仍然是单项选择，四选一。——请听题：犯了错误，你想接受下列惩罚中的——A、打；B、罚款；C、通知家长；D、不要老师管。”一顿，秦老师又补充一句：“自主选择，行使你的自由权，别说我强迫你！”

　　空气凝重起来，只剩下秦老师“嗒嗒嗒嗒”在教室里来回踱步的皮鞋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海岛终于屈服在寂静的折磨之下，思索良久，选择了“A”。

　　“好！滚出去！”秦老师原本身材魁梧，此时络腮胡根根横立，一声大喝，气势如虹，震得同学们耳鼓“嗡嗡”作响；有几个胆小的同学吓得肚皮上的肉簌簌发抖，“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内功”尽泄，无声无息地扑鼻而入，实在伤人元气。

　　“捣哥”昔日威风消逝殆尽，乖乖领命。秦老师噔噔噔几步跨到门外，提起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啪啪”几声脆响，出手如风，既快且狠，深得小龙哥拳法精髓。这几下也真亏海岛这家伙禁受得住，体质稍弱一点，不口鼻“挂彩”满地找牙才怪。

　　又是一声暴喝：“叫花子背上的半袋白米，这是你自讨的！”“噼噼啪啪”，响声再起，连续不断，而且劲道十足，虽然门外墙壁挡住了视线，稍稍有点想象力的人都能够想象得出海岛这家伙满眼金星的状态，鲁提辖拳打镇关西不就是这样的吗？酸的、咸的、辣的，钟儿、钹儿、铙儿，有声有色，它还不全都迸将出来？

　　“完了！”同学们（尤其平时有些不守“清规”的同学）大惊失色，心都跳到嗓子眼上来了。常见老师“严加管教”，不过竹条拍屁股，掸掸灰尘罢了，即使下手再重，力道被裤子卸去一半，伤皮不伤肉，将养三五日自然没事；却没见过这样狂风骤雨式的揍法，只怕打得内伤严重，没有十天半月，恢复不了精神！

　　“妈呀，幸亏挨打的不是我！”“海岛这家伙也是，何必惹秦老师呢？”“调皮捣蛋有什么好？再调皮，天上也不会掉红色‘毛主席’下来砸你脑壳！再说，人家秦老师不是叫你”自主选择“的吗？选”D“不就没事了吗？”“只是”D“万万不能选，那就选”B“呗，一两块钱，回家撒个慌就到手了。”“最不济还可以选”C“，挨父母剋一顿，总可避免皮肉之苦噻！”“哼！捣蛋，扰乱秩序，活该！”“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七八糟！”

　　全班同学屏息凝气，教室里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大家各有各的念头。不过，都吓着了。

　　教室门外终于风消雨歇。只听秦老师的声音威严地命令道：“看着我干什么，转身，面对墙壁，看着墙上，你给我好好想想！”

　　“同学们，我的脾气不好，向大家道歉！刚才很对不起，影响了气氛。人与人之间要互相尊重，师生之间更应如此。我想你们现在已经明白了我的为人，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不遵守纪律，就是不尊重我，我会对你很不客气！”秦老师走进教室，话声十分沉重，意味悠长，“我还想告诉你们：知识是学不完的，再给你一万年，不！一百万年！即使太上老君或者玉皇大帝来教你，你也学不完，当然，我也学不完，任何人都学不完。但是，我们可以培养出良好的学习习惯，摸索出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尽量去学更多的知识。古话说‘活到老，学到老’，很有道理，不过如果习惯不好，方法不对，学到老也学不出名堂。你们说对吗？”说着秦老师又温和起来，“所以，从今以后，请大家珍惜时间，努力培养好习惯，好好学习！你们都是十五六岁的人了，应该明白是非黑白，知道很多道理，不要管不住自己！有人说‘时间就是金钱’，我认为不对，事实上‘时间大于金钱’，好比今天我糟蹋了一百块钱，也许明天我可以赚回来两百块；可是时间不同，浪费了今天，到了明天，你到哪里去找今天，只剩下回忆啦，而因为被你浪费，回忆中的今天也是一片空白，那就一无所有了！即便承认‘一寸光阴一寸金’吧，浪费了一分钟，你说你要损失多少金子啊？”

　　正如“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伤之下”必有良民。赏出来的勇夫个别而已，“罚”出来的“良民”可是一片一片的。每个同学都洗耳聆听秦老师的教诲，大以为然。还是“小日本”说得好：“道理大大的有”！

　　秦老师转向门外：“想好了吗？——进来吧！”

　　海岛蔫头蔫脑地回到座位上。他的身上看不出一点伤痕。这是什么打法啊？伤都打到内脏里去了？下课后秦老师一走，几个哥们一起围上去“看望”，“疼不疼？”异口同声的。

　　“没……事，老师没打我……”海岛有气无力地说。

　　“真的？”

　　“真的。”

　　哥们儿还是不信。“看看墙上去。”海岛软绵绵地说。大家拥到教室门外。这一看不要紧，只惊得大家张大了嘴，半晌合不下来。只见坚硬而又灰突突的墙壁微微凹下去一片，一个手印摞着一个手印，清晰可见，叠成一个大大的“教”字。

　　这份儿力量，随便捱上一下，那还不皮开骨折！

　　我的天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