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恋妖

　　六岁那年，小城下了雪，很大。

　　母亲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我站在拥挤的人群中，看着父母渐行渐远的背影，物理地伸出手，抓住的，只有冰凉的雪，仰起头，看漫天的惨白。

　　有人抱起了我，轻吻我的额头，长发垂肩，从我的脸上滑过，带着丝凉意。

　　她说，“我……可以选择你吗？”声音干净得犹如这白雪一般。

　　被蛊惑似的点着脑袋，她笑了，看着微微上扬的嘴角，我伸手，想要触碰。半途，她握住我的手，“不能淘气哦，乖，回家了。”她的手很冷。

　　回过神来，我已在自家门口。风不知何时开始变大，夹杂着漫天的雪拍打在我的脸上，茫然地望着一切，双手已冻得通红。

　　模糊中听到了父母的吵架声，似乎很激烈，母亲竭力撕底地喊着什么，接着，我感到我被抱了起来，听见母亲无力的抽涕，她嘴中一直喃喃着：别怪我，别怪我……

　　父亲从母亲手中抢过我，推开母亲，疯女人！你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么！？

　　可他已经被妖精选中了啊！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

　　后来父亲告诉我，我在雪中冻晕了，昏倒在家门前。至于和母亲吵架的原因，他只字未提，并且要求我今后不再照镜子，并且不允许剪头发，我答应了。

　　回家时，母亲真的疯了，时哭时笑，一直喊着我的名字，然后冲进了茫茫风雪之中，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带着我离开了小城，远远的。

　　我上了学，按照父亲的话从未剪过头发，长长的头发盖住了脸。有些调皮的孩子将我的头发撩开，朝我做着鬼脸，然后被惊恐的父母拉开，远离了我。于是，我始终孤独一人。

　　高中前，父亲叹了口气，缓慢地拿出剪刀，修理我已经接近膝盖的头发，随着丝丝黑色的落下，模糊之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父亲收起剪刀，拍着我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进了房间。

　　第二天，父亲死了。

　　剪刀剪开了手腕上的动脉，失血过多。

　　我一直履行着对于父亲的承诺，从未照过镜子。我不知道这种生活要持续多久。周围没有一个人，只有自己。

　　认识肖子夜是刚开学的时候，那段时间因为父亲的死，警察经常去学校。肖子夜拥有极大的好奇新，他跑来询问，我一次未理，他便跑来第二次，第三次。于是，我便与他熟悉了。

　　他的死，是我们认识的第三个月里，听说是一场意外，他经过马路的时候，一辆重型装载货车突然失控，横冲直撞过来，在他反应之前，将其辗于轮下。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肖子夜有一个漂亮的女朋友，叫钟秋月。

　　当肖子夜死于意外的消息传开的第五天，我在保健室里遇到了她。

　　外面下着很大的雨，跑来这边时头发已经被淋湿了，粘在一起耷拉在脑袋上，很不舒服。保健室里没有人，老师也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门后挂着几条干净的毛巾，我拿过其中一条，擦拭着滴水的头发。

　　又长长了。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同样湿嗒嗒的女人从外面跑了进来，长发成束状垂着，衣服早已经湿透，紧紧地粘在身上。

　　钟秋月，肖子夜经常提及的女人。

　　她看到我的时候似乎有些吃惊，当目光落至我的脸时，我见着她从眼底散开的一丝恐惧，随之而来的，便是怨恨。

　　“你为什么要害死子夜？”

　　“你说什么？”我感觉很好笑。

　　“别装了，明明就是你！”钟秋月大声喊道，“为什么要接近子夜！？为什么要害死他！？”

　　“莫名其妙。”疯女人。

　　转过身，将毛巾重新挂好，头发已经不再滴水，散落在肩膀上。

　　脑袋突然被按住，钟秋月的力气大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抓着她的手腕，带着怒意喝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不语，咬着牙齿将我的脑袋抵在墙上，侧脸感受着突如其来的冰凉，这才发现，身后竟是一面很大的落地镜。

　　“看！你看清楚！”

　　我本想挣扎，但实现在瞄到镜中的自己之后就再也无法转移向别处……

　　已经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多久不曾看到自己？本该是最熟悉的东西在此刻看来却无比陌生，尚未干透的头发懒散地挂在脑后，额前原本可以遮住双眼的碎发早已经偏至一边，露出额头上那抹淡淡的金色印记。

　　钟求月不知何时松开了手，我愣愣地转过身，睁大双眼，伸过手，指前体会着镜面所带来的凉意，扩散至全身……

　　“这……”我张了张嘴，惊恐之下失了言语，双手轻微地颤动着。

　　“妖精……”钟秋月喃喃道，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

　　思绪翻转，好似回到了从前，未疯的母亲拥着我，下巴抵着我的脑袋，声音柔和而又空洞，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雅洛，妈妈爱你，所以妈妈会保护雅洛长大的，一直一直。”母亲笑着，温柔地抱紧我。

　　画面一转，我见到母亲狰狞的面孔，她用力甩开我，嫌恶地指着我，“可他已经被妖精选中了啊！”

　　现实，残忍得可怕。

　　说要保护我的人，却最先丢弃了我。

　　这……是否应该感谢妖精，让我在人情冷暖之外看清了真实？

　　讽刺……天大的讽刺……

　　“哈……”

　　我毫无征兆地笑出声来，顺着镜子滑坐在地上，将头埋进膝盖之间，在笑。

　　“你走吧。”我说。

　　声音沉闷而又沙哑，好似并非出自我口一般。

　　钟秋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瓢泼大雨之中，头也未回。

　　门不知何时合上，隔离了喧嚣。耳朵似乎听到，白雪落下来时的“簌簌”声，一层一层，覆盖住丑陋的真实。

　　再也抑制不住，我放声哭了出来，捂着脸，任泪水从指间溢出。

　　“别……别哭。”似乎有人走近，脚步声停在我的身旁，一只手抚在我的脑袋上，轻声安慰着。

　　“别哭。”她又说了一遍。

　　“走开，别靠近我。”

　　“别哭……”那只手顿了顿，片刻后又继续着动作。

　　“走……”余下的话被更多的眼泪取代，我泣不成声，双手死死地揪着头发，疼……好疼……

　　她握住我的手，指尖轻碰我的手指，她靠过来，搂住我的肩膀，下巴抵着我的头。

　　她的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擦过我的鼻尖。

　　似曾相识……

　　“对不起……”

　　感觉对方若有若无的哭腔，我抬起头，却在瞬间模糊了意识，眯起双眼，她的脸，依旧看不清楚……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手覆在我的脸上，冰冷如初。

　　我……未曾忘记你……

　　在十年前的冬天……

　　那天，漫天的雪花纷落而下，连同你，一并出现在我的面前……

　　都记得。

　　是吧，妖精。

　　* * *

　　传闻，妖精 拥有绝世之容，芳华之姿，他们生性残忍，以生灵之肉为食，饮生灵之血而活。

　　妖精无法生子，只得在人类小孩中选出作为作为自己继承人的孩子，但其代价就是，被妖精选中的人，会吃光他们身边的所有人……

　　* * *

　　醒来时，雨早已经停了，几缕轻柔的光线从门缝里透了进来，一点一点落在地上。

　　我扶住落地镜站起是很，字朝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红肿的双眼，以及，额间那个刺眼的印记——作为被妖精选中的人的唯一凭证。

　　揉乱额前的碎发，遮住后就晃悠着走出了保健室。

　　天边掩藏在云层之后的彩虹，淡淡的，几乎一碰就碎。

　　校园里要比往日热闹些许，人群几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我莫名地恐惧着，双腿禁不住打颤，走进教室，一下子瘫倒在座位上。

　　然后，有人议论说，一个女生跳楼自杀了。

　　据说是，去陪她九泉之下的男友。

　　嫣红的血液四下散开，一层一层，如春日里娇媚的花朵一般，细腻，残忍。

　　钟秋月……

　　我……又害死你了……么……

　　无力地趴在桌子上，连哭的力气都早已失去，茫然地睁大双眼，脑袋里一片空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记不清日升日落多少次，很多时候只能一个人缩在床上，想着就这样死掉也不错，去向父母道歉，去看肖子夜牵着钟秋月的手一起制造的甜蜜，去找回真正的自己，然后和大家一起生活。

　　一切，都只是奢望。

　　因为我连去死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是个懦夫。

　　* * *

　　终于，有一天，她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天空飘下零星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化开，渗进发丝中。

　　人群来去匆匆，独有我们，与着繁华节奏格格不入。

　　遇见三次，唯有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

　　绝色。

　　短暂的失神之后，我收回目光，无奈叹息一声后，转过身，说道，“我们聊聊吧。”

　　她听话地很着我，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帘，只露出略显不安的唇。

　　回了家，拉她坐在沙发上，端来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她的面前。

　　捧着茶杯，感受着仅有的热度。

　　“妖精？”

　　她身形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选择的是我？”

　　她又点了点头。

　　我将水送到嘴边，却始终张不了口咽下。

　　“对不起……”

　　“我不怪你。”将茶杯收回，我发现我并不口渴，只是单纯地贪恋从杯壁上传来的温热罢了。

　　她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不怪你，真的。”

　　“为什么？”

　　“你是好人。”十年间，第一次如此轻松，“或者说，你是个好妖精，因为当初，你给了我选择。”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你我什么要选择我，也不知道当初答应你是否是受到你的蛊惑又或者是真心实意。”我咧开嘴角，算是笑了。长期的沉默使我早已忘记了如何去笑。“母亲失踪，顶着额上的印记害死了三个人，我没有要继续活下去的欲望，但也没有自杀的勇气。苟活了这么久，我居然只是想要再见你一面……很可笑是吧？”

　　“不……不是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我很喜欢你的声音，第一次听到之后就无法忘记，也不知是因为你的声音而爱上了雪还是因为雪而爱上了你的声音。”

　　“不是，不是我！”她突然激动地站起身，慌张地解释道，“害死你父亲和你的朋友的不是我！”

　　感觉得出，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叹了口气，“我知道，害死他们的是我，不是你。”

　　“不是……雅洛……”

　　这是她第一次唤我的名，惊异的同时产生了片刻的失神，也正是这个不经意的瞬间，一切……变了……

　　门被狠狠地撞开，“砰”的一声巨响之后，失踪十年之久的母亲疯疯癫癫地冲了进来，她手中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到，刃处正闪着阵阵寒光。

　　“没有人能将雅洛从我身边抢手……就算是妖精也不行！雅洛是我儿子！他是我的！”母亲走得跌跌撞撞，蓬乱的花白头发松散地遮住了满是灰渍的面孔，无神的双眼深处写满了疯狂。

　　我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

　　母亲居然还活着……她……没有死……

　　来不及分辨此刻复杂的心情到底是喜是疑，母亲就已经冲到我们的面前，扬起手，欲朝妖精攻去。

　　妖精似乎早已经料到母亲会有此一举，她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右手有意无意地藏在身后。

　　对了，她是妖精。

　　妖精绝对不允许有能够威胁自己生命的东西存在……

　　在意识做出反应的瞬间，我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

　　刀坎在我的肩膀号丧，刃深深地陷在骨头中，剧烈的疼痛直冲大脑，令我禁不住颤栗起来。

　　血染红了肩膀，流了一地。

　　我……冷……

　　眼前一黑，耳朵里传入两声尖叫。

　　实在抱歉……

　　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受伤……

　　我都不愿见到……

　　还有……

　　你们……

　　实在好吵……

　　* * *

　　又是一个冬季，又是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趴在窗前，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美景，沉醉其中。

　　肩膀感受到一些重量，我没有回头。

　　“漂亮吧，下雪的时候。”

　　“恩。”妖精点点头，笑容从嘴角边溢开，美不胜收，“但是不能看太久哦，你的肩膀会疼的——天太冷了。”

　　我笑了笑，握住妖精的手，无须言语，拉着她坐到我的腿上，一起观看窗外这难得的景致。

　　* * *

　　母亲将我坎伤之后，疯得更厉害了，扯下自己花白的头发冲出了门，跌进不远处的江水之中。

　　父亲，肖子夜和钟秋月都是死于母亲之手，疯癫中的她错把他们当成了妖精，为了儿时一句对我的承诺，她杀了人。

　　到头来，那些所谓的妖精恐怖残忍的传闻，都是假的，妖精选中人类，只是单纯地选择自己未来要爱的人罢了。

　　虽然我不知道她如何预知。

　　可能，因为她是妖精的缘故吧。

　　* * *

　　十年前遇见了妖精，无法忘记。十年后便彻底爱上了她，对于这个结果，妖精显得很满意，踮着脚亲了亲我的额头中央的印记，轻声笑道，“乖孩子。”

　　“……”

　　不要总是吻额头嘛，也该亲亲其他地方了……吧……

　　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