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守军站成了石头,在苍茫的夜色中泯灭了一切表情,和叛军僵持了逾月,在四野战旗招摇,降幡处处的时月,唐皇幸蜀,王子藩外借兵,长安歌舞蒙尘,不知升平何月,许州的命运已然万劫不复。许州牧严鄂病危时,幼子严子腾一夕之间背负了所有人的命运。
丧葬之后,他谨记着父亲的教诲,宁死不降,终于使得驻扎在城外的叛军失去了耐性,十几万人兵临城下。严子腾整装待发,最后那一刻他却退缩了,在他们身后是城中的平民百姓,这一战明知不敌为何还要迎战?他凛然一笑,翻身下马对全体军士喝道:“孤注一掷身死何惜,但有谁想过城中百姓?”将士们的脸色沉暗了下去,突然人群中一个素衣少女走了出来,轻蔑地望了严子腾一眼,冷冷开口道:“严公怎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严子藤猛地抬起头来,想说些什么却只是长久的沉默,你是谁,他淡淡问出。已故副将施仲平之女宁儿,她的目中尽是一片寒峭之色。严子腾微微一笑,传我命令开城受降。众人听闻一时群情激奋,那些将士全都跪了下去,求严子腾收回成名,他不为所动,这时城墙上已挂起降幡,城门也慢慢打开了,在人们的惊异之中严子腾的授业恩师杜谢带了城门楼的守将走到他身边,杜谢顺了一口气,如果不投降,他们就要……严子腾摇摇手打断了恩师的话,就当先向着城门走去。
一些将士愤然卸甲,许多民众喝骂连天,争先恐后地拥上前去想要揪住严子腾泄愤,却被许多沉默的守军拦住了。严子腾黯然回头,依然缄默。他走到离的不远的宁儿身边,拉开了拦住她的守将,你有什么话要说?她恨恨地望着他,忽然扬起手掌重重地朝着他的面颊掴了下去,你卑鄙……严子腾被宁儿这一记耳光打蒙了,怔了一会,随即拊掌大笑道,是啊,我卑鄙,你尽管打啊,他把另一边脸颊也凑了过去,宁儿冷笑一声轻轻转身离开。杜谢望着远处或惊鄂或讪笑的人们,拍拍严子腾的肩膀,你为他们那么多,他们却,语声一顿,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了。没关系,严子腾的眼神有些沉痛,却好象暗夜里的流泉那般明亮。他们的话,宁儿略微听到了一点,可惜的是她不愿相信。
许州降了以后,叛军在城中烧杀抢掠,宁儿也在这时被掳到叛军首领宫中,封作凤妃。宁儿性情寡淡,入宫以来从未一笑,目中愁云惨淡,泪落涟涟,孰知越是这样越惹得大王垂怜,为她费尽心思,雄图霸业尽成蹉跎,还是看不到她倾心一笑。他的胡旋舞,连杨妃也曾一笑回眸,但凤妃丝毫不为所动。他有些无奈地站在她身边,想到当初见到她时,额际的伤痕,脖颈的青淤,让他深深震惊,好个烈性的女子……也许是太过好胜,不惜与部将反目也要把宁儿留在宫中,无论她怎样悖逆,自己永远做不到真正冷落她。他微微叹气,朕贵为天子,为什么你对伶工侍人都和颜悦色,对朕却冷若冰霜?宁儿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睛,大王想要妾身展颜一笑,就让许州受降的严子腾进宫教妾乐舞秦瑟。大王面有难色,此人清高得很,不愿受我朝禄位,要他去劝好友归降,宁死不从,无奈之下,只好教他尝尝严刑峻法的滋味,每日受捶楚,遭鞭笞,但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凤妃的心被深深触动了,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在悄悄汇聚,轻轻蜿蜒……
见到严子腾的时候,他眼中的深深痛楚映上她岑寂的心,他的衣衫还算干净,面上轻轻带出些伤痕,眼睛淡去几许明亮,有些寥落和空茫。严子腾沉默了很久才抬起了眼睛,默默摘下宁儿头上的凤钗,猛地摔在地上,是我错了,你本该拥有一段平凡的幸福的。凤妃无动于衷,唇边淡淡沁出一抹嘲谑的笑容。你该死,不过并不是所有一切都可以用死来赎还的。严子腾猛然抬起头来,神色间竟带了几分欢喜。“从今以后,你就要留在我身边教习乐舞琴瑟,如果惹我不高兴,随时都会处罚你。”严子腾怔怔的望了凤妃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就黯然离开了,他说,宁儿,你是我最深的歉疚。
凤妃的寝宫美伦美焕,厅中彩石铺地,珠帘玉翠,风中银铃轻响,严子腾望着远处锦塌上神色冷淡的宁儿,手慢慢搭上琴弦,垂下眼睛,焦尾轻轻流泻着一曲将阑未阑的残梦,谱出了他心里的忧伤。空空的谷仓,桌上的降书,一点一滴的血泪侵透了曾经单纯的心愿。城中死伤枕藉,多少良家女被叛军掳去,一路辛酸屈辱,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许州虽未屠城,然兵燹之祸与屠城何异?杜谢当初谏阻战事力主投诚,如今见城中百姓遭罹祸患,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深感罪悔,在家中投缳自尽了。严子腾见到恩师时,他的身体也和这浇薄的世道一样冷冷冰冰了,他的手中不知为何攥着一枝发钗。展阅他留下的书信时才知道恩师和施仲平将军是知交好友,这枝钗是施将军特命工匠为爱女精心打造的,为了她即将临近的十五岁生日。杜谢去军中看望他时,施将军托付把钗交给宁儿。回城以后,因为一些事情急需处理就没有把钗带到,后来前方战事失利,施将军因为不肯投降,被叛军腰斩。严子腾默默从恩师手中取出发钗,我一定会找到宁儿……
严子腾的泪滴落到琴腹上,音律也越来越悲凉,突然凤妃懒懒地站了起来,你哭什么,这世间的辛酸苦楚你哪一样尝过了。严子腾扯起袖子拭干眼泪,从身上摸出那枝钗,这是你十五岁生日的礼物……她瞥了一眼,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严子腾望着宁儿的眼睛,想看出那怕一点点的口是心非,但没有,什么也没有,他抓住她的手急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你。”她指着他的青襟,这里还有心吗,所有人都在代你受过,你还要逃避到几时?他仓惶后退不觉跌坐在地上。凤妃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轻声道:“这奴才惹我不高兴了,拉出去杖责三十。”严子腾被几个侍从拉走时,神色却出奇的平静,望着她的目光没有一丝的冷漠疏离,宁儿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滋味,下一刻她走到琴桌前,抬起手轻轻去抚冰冷的弦,想起严子腾假意的泪,心里一阵厌恶,抱起焦为琴就向地上摔去,铮的一声,所有丝弦都断了。宁儿倚在华厅中央的梁柱上,目中依然冷冷的,神情却又说不出的疲倦。
大殿上,群臣欢宴,凤妃坐在大王身边,一件淡绿绸衫缀着几颗明珠,在聘婷美姿中出落得眉淡远山,目凛秋水,清丽如雨,不染纤尘。她轻轻一笑,妾也准备了乐舞,请大王观赏。大王自斟了一杯酒,笑着点点头,望向凤妃和满殿群臣有些自鸣得意地靠在龙椅上。文武群臣左等右等也不见凤妃从坐椅中站起来,连大王也不禁有些罕纳,正要出口相询,忽听凤妃喜道:“来了!”走进大殿的却是严子腾,他望了坐在上首的凤妃一眼,默默跪下,罪臣叩见大王、凤妃娘娘。她指了指鬓边的发钗,这是前几日严子腾珍之重之交付她的,他答应在大殿上献舞只为了这区区一枝钗。严子腾举起衣袖,像一朵遗世独立的莲花团团盛开,永无止境的盛开。似乎永远不会褪色,永远不会残落,凤妃目中的笑意更盛,身边的大王却沉着脸,狠狠地瞪视着歌舞场中如鹰鹞飞旋的身影。鼓乐早已停下了,严子腾却浑然不觉,依然故我地跳着跳着,够了,大王一声怒喝,桌上的珍馐美酒已被他拂到地上。
文武群臣一个个噤若寒蝉,只因他们知道严子腾刚刚跳的是胡旋舞,大王曾经在唐玄宗和杨贵妃面前跳过,深以为耻,称王之后就严令禁止,违者斩首。请大王赐罪臣一死,严子腾恭声说道。大王沉吟半晌,默默去瞧凤妃,见她目中的笑容,此时却有些说不出的冷峭了。她对着大王跪了下去,妾对此事全然不知,严子腾以献舞为名诋毁圣朝,求大王明断。严子腾被押出大殿的时候,神情洒脱,似乎这尘世间的牵绊都淡然远去。高高的刑台上,凤妃远远地走了过来,冷冷道:“我终是不忍心看着你死,但是却要你的下半生在牢狱中度过。”严子腾笑了笑,只要你能不再恨,我宁愿死。凤妃蓦然怔住了,眼中似乎闪过一些盈亮的东西,他相信那是她的眼泪。
狱中的日子,严子腾已经习惯了,唯一的慰藉是囚室局促的窗棂边的一盆白兰,馨香脉脉,独自开合,他省下狱中稀缺的水为它浇灌。凤妃也来过几次,偶尔带些宫中的糕点和酒浆,她常常望着那株白兰出神,有时还会自言自语,眼中的深恨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淡去了。一年之后,北方战事接连失利,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了升平之气,大王朝议之后都是怒气冲冲,只有在凤妃那里他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她的寝宫不知何时种了许多白兰,这种花朵让他在繁华之中倍觉冷落,就像凤妃对他的寡淡,也许自己从来都没有看到过她真实的笑容,有些无奈,但只有如此才能留她在身边。
城破之日,大王冲进凤妃的寝宫,望着她坐在妆镜前萧索落寞的身影,心中伤痛,手中的剑便跌落在地上。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惊惧,大王不必费心,妾已经喝了这里面的毒酒。他望着静静摆在桌上的青玉酒盏,想起了一年前的戏言,凤妃求他赦免严子腾的死罪时,他已经明白了眼前人从不出口的感情,举起面前空空的青玉酒盏,幽幽说道:“如果你肯用这枚青玉酒盏他日和朕共赴黄泉,朕就答应。”凤妃微微一笑,取过酒盏,诺道:“妾答应大王。”他难以置信地走近她,朕乃一乱臣贼子,天下人皆曰可杀,你为什么不走?她坚决地摇摇头,身子慢慢地倒下去,她始终将自己藏得很深很深,眼中只有淡淡的失落,那薄如晨曦的笑容,也在这一刻消弭无痕。他的泪肆意地流下,在千军万马中都没有屈服过的他跪在凤妃身边,右手轻轻提起了剑,那冷硬的触觉很快就温暖了起来,眼前渐渐模糊,他拉住了凤妃的手,最后望了她一眼。唐朝的军队在宫苑找到大王的时候,他寂然的脸上竟有着悲悯之色,一点也不像叱咤风云的一世枭雄。
严子腾走出牢狱的时候,在那盆白兰旁边看见了宁儿的那枝发钗。他知道此生再也等不到她回来了,这一生他都没有对她承诺过什么,但是自己未尝没有过期许,也许能和宁儿站在阳光下是一种奢望吧!因为他们都不再平凡,最终会在历史的锋镝中和对方视而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