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婚礼

　　入秋以后，几簟生凉。湘妹子甚至觉得，秋天是从竹席的缝里渗出来的。

　　然而及至黄昏时分，将身子整个儿泡进清凉的溪水里，她才真正领略到秋凉。那是一种沁入灵魂深处的凉意。湘妹子觉得好寂寞好孤独。

　　“在想什么？”

　　姐姐澄妹子也脱掉衣服，跟着泡了进来。溪水轻轻拍击着湘妹子的胸脯。她不由瑟缩着身子蹲在水里，双手交抱在胸前。

　　“好冷啊！”

　　“觉得冷吗？也难怪啊，都已经是秋天了。”

　　落日的余晖斜掠过围墙顶端，洒落在姐妹俩洁白的胴体上。

　　溪流淌过屋后的菜园，打围墙底部的长条石下流了出去。

　　她们用木板挡住溪水，形成浴池，水便从木板上端溢出去。整个夏天，她们就这么着洗澡。这是姐妹俩多年来的习惯。

　　就是到了已是初秋的现在，她们也不顾秋凉，依然眷恋着溪水。

　　毋宁说，这是姐妹俩秘密的天堂。况且，这溪水来自山泉，能润泽肌肤，使之白嫩柔滑。怪不得村子里人人都说陈家出了两个美人儿。

　　然而……明天，姐姐就要出阁了。

　　“姐准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这么一说，湘妹子陡然感到好寂寞。往后，姐妹俩就难得在一块了……或许，还因为姐姐的对象就是江老师。

　　江老师他……他将怀着怎样的心情和姐姐结婚呢？湘妹子一声不响地看姐姐擦着身子，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江老师是湘妹子初中时代的班主任。谁能预料，一年以后，自己就要改口叫他姐夫了。这一切，简直像梦幻一般。

　　饶是明白自己貌美如花，可澄妹子仍然禁不住为妹妹玲珑的玉体所吸引，竟至自叹弗如。

　　“跟在湘子后边跑的男孩子怕是不少吧？”

　　“说什么呢，姐……”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跟姐说说，可有看得上眼的？”

　　“瞧你说的……人家还是高中生呐。”

　　湘妹子像是猛然被人劈头抽了一鞭。

　　“哟，照湘子这么说，读高中就不可以恋爱啦？”澄妹子越发觉得妹妹可爱极了，不由嘻嘻笑道，“至少，秘藏在心里的恋人总该有吧？这点事，姐可是懂的哟。”

　　“净瞎说！不理你了。”

　　澄妹子只是无心之言，可湘妹子却觉得给人窥见了心中的秘密似的，脸倏地红了。

　　红潮直染到雪白的胸脯。

　　湘妹子几乎羞得无地自容。她起身踏着青石板走上溪岸，擦干身上的水珠。这当口，脑海中浮现出江老师微微含笑的面影。

　　姐姐婚礼过后的翌晨，湘妹子搭上了去学校的客车。下半年进入高二了，照学校惯例，提前二十天开学。但因帮着忙姐姐的婚事，已耽搁两三天的学习了。

　　望着车窗外匆匆而过的风景，湘妹子再也抑制不住扑簌簌滚下泪来。

　　身子骨整个儿散了架似的松懈了。

　　……昨日，笑容在她脸上绽放了整整一天。

　　在这大喜日子里，湘妹子理所当然充当了姐姐的伴娘。

　　随后，她举起相机不停地为一对新人拍照。在她心里，充满了对姐姐无以名状的挚爱之情。

　　“就让我来珍藏姐的幸福吧……”

　　穿上新娘盛装的澄妹子，美得令人眩目。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无不啧啧赞叹。

　　“那伴娘敢情是她妹妹吧，也是个大美人儿哪！”

　　“可不是。瞧姐妹俩长得多挂相。”

　　“妹妹的美貌绝不在姐姐之下哩。再过一两年，她也可以出嫁啦。”

　　“是啊，不知谁家的后生有这福气。”

　　湘妹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美好的瞬间，敏锐地捕捉住，“咔嚓”一声将其定格下来。尤其当新郎向新娘樱唇吻过去的一刹那……

　　眼下，身旁没有熟人，终于可以哭了。车厢里的乘客不住地盯视这个奇怪的少女。可湘妹子不再顾忌，任由眼泪痛痛快快地流淌下来。

　　泪眼朦胧中，风中的草木，起伏的群山，寂寞的村落……纷纷擦肩而过，转瞬就消失了。人生。憧憬。以及……

　　她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然而在婚礼上，看着美若天仙的姐姐，湘妹子好想发自内心地对她说：

　　“姐，你真幸福……”

　　零五年二月八日四稿改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