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的阳光,强烈得仿佛能灼伤每一个人。在阳光下,我总被晃得眯起眼睛。
“杜衡,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我绞着手指埋着头做着郑重深情而又羞于启齿的样子,对一棵枝叶婆娑的合欢树说着这样的话。
当然树是不可能给我任何回应的,这一点很让人泄气。枝叶间漏下的阳光有些晃眼,我靠着树坐下来,突然觉得说这种矫情的话很累人。
杜衡不是一棵树,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去年夏天,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我们楼下,仰着脸孔喊着阿丹的名字。那小孩子般干净的神情让我有那么一忽儿的感动,疑是看到了天使。
我告诉他,阿丹不在,有什么事?
他说我来找她拿本书,事先说好的。哦,我是她的——老乡。
那本书叫什么名儿现在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当然,这个并不重要,因为借书还书,本是一种很俗套的爱情开始。
我给他把书送下去。他说,我叫杜衡。我说,我叫荣歌。然后,我们相视而笑。
那个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诸多美好的事物。溪水,竹林,石阶,木板屋……有两个人住在这里,男耕女织。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竟是杜衡。
我在阳台上养了盆凤仙花,我给这盆不起眼的小花取了个名字叫“丫头”。早起,丫头已在清晨的微风里得意洋洋地点头。叶片上有水滴悬着,很久很久,没有落下,似是欲言又止的话语。我轻轻说,丫头,你还真是不自量力。
六月,德国的柏林似乎吸引了全世界的注意力,一颗足球淡化了经度纬度以及时差,让世界各个角落的球迷不约而同地守着看世界杯,一起呐喊,一起沸腾。
学校通宵开放了几个大教室,为球迷现场直播世界杯战况。阿丹拖着我去看,在那儿,我看到了杜衡,于是后来几天来看世界杯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自愿。
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天使,但出门前,我总要在镜子前仔细地梳顺头发,让它们乖乖地贴着耳朵、脸颊,很自然的样子。碎碎的刘海隐隐地遮着眉毛,才显得两个眼睛更加明明亮亮的,闪闪烁烁的。再小心地涂上唇者哩,嘟嘟的嘴唇便水润欲滴了。这还不够,两颊还得带上一点腮红才好。
梳妆的时候,心里其实乱糟糟的,满是犹豫、羞愧还有自责。我知道自己在作怪了,命令自己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停下来,人家杜衡哪一只眼睛能看得到你?可是没用,停不下来。那种欲罢不能无端生出了一阵幸福,又有那么一点怅然。
在我看来,看足球是一项体力活。声嘶力竭的呼喊,青筋暴起的脖子、胳膊,挥舞的拳头,还有骂人的脏话,摔在地上的啤酒瓶子、罐子……这种沸腾的景象让我很是纳闷,那么多的人,为了这样一件小事激动和高兴。一个人怎么会这样高兴呢?我努力使自己兴奋,去附和大家的情绪,但是不行,我觉得委屈。
在人堆里,杜衡和我一样矜持地坐着。我忽然发现,我们这两个人在这欢乐的海洋中是多么地寂寞。他们的高兴与我们相距甚远,我们也一点没弄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高兴。但这一刻,我又为我跟他有着这样的默契而万分欣喜。
阿丹显然对这乱糟糟的场面很是满意,她跟他们一起呼喊,一起骂人,一起摔啤酒瓶子。此时杜衡的眼神分外寂寞。
我若有所思地问他,你说一颗小小的足球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魔力呢,能让这么多人疯狂?
他避而不答,淡淡地笑,说,那你怎么会来呢?
我陪阿丹,我说。
沉默片刻,我说,你来也是因为阿丹的吧?
他拘谨地笑笑,抬头看足球,似是十分投入。
阿丹,他有话要同你讲,我老夹在中间不合适吧。躺在床上,我对跟我头对头睡着的阿丹说。
她叹息,说,正是因为这样,才要让你去。你知道我的心不在他那里,他栓不住我。他是个安定的人,我像对待弟弟一样怜惜他,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什么时候,阿丹身边出现一个叫葵的男子。他是短跑健将,后颈窝留一小撮长头发,长得像头小野兽,初见时让人心生畏惧。可说实话,他长得也并不难看。
阿丹生日的时候,约了一帮人到KTV唱歌,葵在,杜衡也在。
杜衡的歌唱得很好,很有张信哲的味道。他点了一首《爱如潮水》,演绎得声情并茂。只是潮水没卷到阿丹那里,倒在我心里翻江倒海。这首歌的结尾他似乎唱得很勉强,匆匆煞了尾,便坐到角落里一个人喝起了闷酒。
我才看到,阿丹坐在葵的怀里,葵提着啤酒罐喂一口阿丹,再自己灌一口。阿丹的食指中指优雅地夹着香烟,吸一口,再将烟喷到葵的脸上。葵搂过阿丹,在她脸上嘴上亲着,阿丹一边笑一边躲,在暗光里像朵妖媚的花。
我点了一首莫文蔚的《爱》,唱得眼泪浮出眼眶。
你还记得吗 记忆的炎夏/散落在风中的已蒸发/ 喧哗的都已沙哑/ 没结果的花 /未完成的牵挂/ 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我看到杜衡坐的那个角落里亮起两点星光,一闪一闪。我知道,他悲伤的另一头,系着和我那一样的没有出路的爱情。
我坐到杜衡旁边,同他扯了一阵闲话,然后我说,杜衡。
嗯?他偏过头,等我说话。
你不要喜欢她,她不适合你。
这不是一个“不适合”就可以说得开的事情。荣歌,我的心情你不能懂得。
我懂的,我说,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喜欢过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我,眼里盛满温柔。
最近怎么了?阿丹冷不丁地问我。
嗯?我满是疑惑。
你没以前那么开朗了,话也少了,也不经常笑了,夜里也很晚才睡,对吗?
想了一下,好像差不多是这样。怎么了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荣歌,你怎么不谈恋爱呢?阿丹吐出一个烟圈,目光也随渐渐飘散的烟雾走了很远。
我笑笑说,我喜欢的人,在很远的地方,
遥不可及吗?
是的,遥不可及。
阿丹回过头,目光停留在我脸上,顿了一顿,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没有谁会比自己更疼惜自己。阿丹说得很郑重很怜惜,像个长辈。
寒假似乎来得很突然。
搭上回家的列车,我想短暂的离开,是不是可以想通一些事情,是不是可以将沦陷在这座城市的感情解救出来。我甚至幻想,杜衡会不会停下来,看到身边还有其他的人。
很想他。
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家里常常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落落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电视里似乎和我隔了一个世界的声音,心突然就空了起来。这个时候,杜衡便开始在我脑子里闲晃,赶也赶不走。我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一点办法都没有。
放假那么久了,他当真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来。现在在我旁边找不到阿丹了,他大约就把我从记忆里删除了。我拨着那串熟记于心的十一位数字,刚刚拨完,我便惊觉地挂了电话。我说我这是怎么了,我打电话给他做什么?是要告诉他我很想他问他有没有想过我吗?
突然我就笑了,我觉得我这个人真是有点好笑。
我一跳一跳地上楼,和着楼梯被踏出的“啪啪”声,嘴里不断说着,杜衡,杜衡,杜衡……心里兴奋而又忧伤。在最顶上的那级阶梯上,我坐了下来。我看到重重的叹息兀自沿着阶梯像雾一样慢慢弥散,眼泪就在这雾一样的叹息里悄悄落下来。
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拨通了那个号码,听到的却是:对不起,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Sorry,the number is daild…这样的回应在一定程度上反倒让我安心,因为即便找到他,我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讲,免去了不少尴尬。于是闲来无事,我便自顾自地拨着那个号码玩儿。“您拨叫的用户已停机”,这是这个寒假我得到的关于他的所有讯息。
这个寒假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长。当我坐上火车,窗外的景致飞快地向后方滑去的时候,我发现关于“怎么办”的问题我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怎么办?其实这个问题已没必要深究。日子又不是磨盘,用不着你推它也会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渐渐地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失眠,习惯了纷繁琐碎的梦,习惯了睡觉前拎罐啤酒坐到田径场边的围栏上吹吹风。于是日子看起来变得简单自在。
那晚,我像夜游神一般经过那排榕树,看到路灯下杜衡的吻终于抵达阿丹的脸颊,有泪水从阿丹的脸颊滑过,滚烫滚烫的打在我心上,一滴,又一滴。
阿丹回来的时候,我正戴着耳麦哼着歌给阳台上的盆花松土。丫头。我把爱心交付与你,你会在这个夏天为我开出繁盛的花吗?
阿丹走到我近前,像是在对着空气说,难道杜衡就是你的远方?
隔着耳麦,我依然听到了。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刚刚那首歌还没有哼完,于是我继续哼,直到把尾音拖得很长很长。
杜衡约我出去喝酒,酒桌上二人各怀心事,说出来的话没有喝进去的酒多。
杜衡在怀疑,阿丹的幸福他是不是能给。
我说,她需要的话就能,不需要的话就不能。
我应该放手吗?杜衡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挑着顽固的偏执。
干嘛要问我呢?既然已经开始怀疑,不就已经准备放手了吗?
桌边已空出好几个瓶。碳酸开始在胃里起作用,二氧化碳凝成了气泡,慢慢升腾,升到眼睛里,“噗——”破了,变成眼泪流出来。
荣歌,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快要累死了。
看到杜衡眼里的疑惑,我笑了笑,说没事。
他爱怜地抚我的头,说,我可不希望你同我一样。不过会过去的,在这里作短暂的停靠,总有一天要重新起航的。
我心里说,阿丹只是你短暂的停靠吗?我可不可以停在这里,等你为我扬起风帆?
荣歌,你要等一个爱你的人。别太傻了,你这样不值得,他说。
他不知道这句话伤我多深。
那晚, 我定是喝多了。因为当我抓着杜衡的手,请他放过我,还我自由。他说,荣歌,你醉了。
是的,我一定是醉了。
阿丹选择了新的怀抱,当然那个人不是杜衡。
夜里听到阿丹梦呓,叫的是葵的名字。想起葵的照片还摆在阿丹桌上显眼的位置,看来这次阿丹是不能潇洒地转身了。
化装舞会上,阿丹介绍我认识了一个物电系的男生,接下来几天有了比较频繁的“巧遇”,阿丹也开始在我旁边唠叨他的这个那个。
我说,算了,阿丹,别忙了,我跟他不合适。
你了解他多少,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我的心只有那么大,装不下第二个人。
阿丹端着水杯坐到我旁边,说,你不要这个样子,别太傻了。
我要等。
你看不清吗?到现在了你还在憧憬什么?
不,我没有憧憬什么,等待就是这场暗恋的结局。这样很好啊,就像秋天不是春天的悲剧,等待也不是爱情的悲剧。这个故事已经结束了,只是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谢幕。
你错了,暗恋的结局是告别,不是等待。你不要以为你现在心里还有他,你顶多心有不甘而已。
都是自己的选择,好与不好,都是我自己的事。
阿丹火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多久没像过去那样笑了,你有没有留意到自己的脸色,没血色了你知道吗?你觉得自己折磨自己很好玩是吧,你什么也不敢说只会躲在这里伤春悲秋这算什么事啊?
我不冷不热地说,你喜欢葵你不是也不敢说吗?能有什么办法?
阿丹像只被松了口的气球,塌了下去。我知道这句话扎痛了她,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啊,能有什么办法?一点安全感都没有,漂来漂去,怎么停得下来?她说。
眼前这个看似坚强的女子,让人心疼。
阳光强烈的下午,我向那棵枝叶婆娑的合欢树表白。没有回应。
后来,我问杜衡,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是吧?
当然是啦,他这样说,笑容干净而明朗。
阿丹是对的,暗恋的结局不是等待,是告别。
我独自坐在田径场边的围栏上,晚风清清爽爽,夜空难得地出现几颗星子。有人坐到我旁边,我转过头,是葵。
好久不见了,荣歌,他说。仍是一副惟我独尊,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我笑笑,这个一度在我的视线里销声匿迹的人竟让我有些久违的感觉。
那晚我们说了很多不相干的话,临走的时候,我说,阿丹很在意你,希望你珍惜她。
没有看葵的表情,我转过身离开了,背对着他我招招手,对他说拜拜。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我终于没选择的分岔最后又有谁到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