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中学离刘村五里地。沿着河堤走三里路,有一架石板桥,上了桥走到河对岸对,拐上一条柏油路再走二里,就到乡中学了。
走惯了乡间土道,在河套里呆了十二年的王二蛋,一走上这条柏油路就找不到感觉了。柏油路上充满了牛车马车驴车自行车,还有嘣嘣响的拖拉机,有时候还有会嘀嘀响的帆布篷吉普车,把这条只有十米宽的马路塞得满满的,使王二蛋走在路上的时候脑子里满是危险信号。虽然他尽量穿行于路边,在一株株高大的白杨树旁画着S线绕行,还是没有安全感。最要命的是,奶奶在世的时候给他做的布鞋无法适应这种硬硬的路面。那双布鞋虽然穿了很久了,但王二蛋穿的很在意,除了前面被大拇指顶得快要破了洞,鞋底还是老样子——这种布鞋最适合在田野里穿,土块儿草根儿都不会对它造成多大的损坏。
可到了柏油上,布鞋就完全不能适应了。还没有在乡中学上一星期的课,王二蛋和其他村子里的同学们一样,脚下的布鞋底子已经被磨断了麻线,变得踢哩踏啦的了。村子里的同伴们不怕鞋子坏,他们的娘会提前做好两三双鞋,鞋底烂了就换新的。可王二蛋不行,他娘不会做鞋,而会做鞋的奶奶已经死了。
王二蛋心疼自己的鞋子,就不再走马路。每到上学放学,他一离开校门就离开马路,跑到田野中去,沿着田垄跑向河堤,再跨过石板桥到河对岸去。走在田垄上,踩着松松软的土地和青草,这种感觉真好。但一到下雨或农民浇地的时候,感觉就不好了,田垄间再无法行走,只有回到马路上来。
又是一个下雨天。天上似乎被什么人撕了一个大口子,雨水玩命地往下灌。
王二蛋望着被浸泡在水中的田野,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刘春来从校门口冒着大雨跑过来,王二蛋迟疑了一下,就弯腰把鞋子脱掉,提在手里,准备赤脚回家。他不想跟刘春来一起走,他要走在是春来的前面。刘春来本来是考不上乡中学的,但他爹跟乡长很熟,就托乡长给学校里说了说,破格让他上了初中。
就在这一点上,就有理由让王二蛋很看不起刘春来,并不愿意跟他同流合污。刘春来上了初中以后,还像以前一样调皮捣蛋,掏鸟窝用弹弓打教室玻璃点火柴烧女同学辫子拔老师自行车气门芯……无所不为。还有一点,王二蛋认为刘玉香不理自己,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刘春来在背后教唆的,这就让他不跟刘春来在一起玩的理由更加充分。
王二蛋把鞋子提在手里,沿着马路边的白杨树底下走。杨树叶子很密,下面的雨也就小一些,这样可以不致于被淋的太透。但王二蛋却忘了,杨树下面有很多碎石子和玻璃碴子。走不了十几步,王二蛋就跳了起来,看看自己的左脚掌上被扎进一小片玻璃,鲜血流了出来。
王二蛋拔出脚掌上的玻璃,有点不知所措。
一支小花伞迅速地从身后飘了过来,罩住王二蛋的头顶,王二蛋抬头一看,是刘玉香。刘玉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递给王二蛋:“二蛋哥,这是我哥从前穿过的,你看看合脚不?”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双半新不旧的军用胶鞋。
王二蛋激动地有些发抖,紧咬着嘴唇呆立在那里。
刘玉香拍了他一下:“快穿上啊,一会儿该淋透了,回家该冻着了。二蛋哥,咱们和好行不行哩?”
王二蛋一边往脚上套胶鞋,一边使劲地点头:“谁说不行呢?可行了哩。”军用胶鞋很合脚,就跟可着自己的脚买的一样。这双鞋对王二蛋有着划时代的意义——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穿过机器生产的鞋呢。不要说鞋了,身上穿的戴的,就没有过一样是从商店里买来的,都是奶奶生前用纺车纺出来的,用针线给自己缝制成的。
刘玉香很高兴,倒像是她受了二蛋的恩惠似的:“我哥还有一件穿不着的的确良褂子呢,赶明儿个我给你找出来穿。”
王二蛋的眼睛放光了,心里喝望得不得了,嘴里却说:“你也不要老是送给我东西。我又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要不,到秋天了,我带你去红河子,到那里挖花生给你烤着吃。”
刘玉香高兴地跳起来:“说好了啊,要不拉勾。”
王二蛋就伸出手来,跟刘玉香使劲地拉了一下小指。
刘玉香的小花伞实在是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结果两人就处于各有一半身子在伞下,另一半身子淋在雨里的局面。王二蛋不想让刘玉香淋着,就把自己的书包递给她:“你只替我拿着书包,不要让雨淋着就行了,我不用伞的。”说着就从伞底下跑出来,向前面走去。
一只大黑伞忽然从后面飘过来,遮住二蛋的整个身子。二蛋回过头去,见撑着黑伞的是刘春来。
刘春来冲王二蛋友好地笑笑:“二蛋,以后咱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行不行?”
王二蛋受到意料不到的礼遇,一时还有些茫然,望着刘春来说不出话。
刘玉香跑过来说:“有啥不行哩么。咱们都是刘村的,在乡中学上学的人数本来就比黄庄的少,他们有事没事就光想着欺负咱们。二蛋,春来,以后我们上学回家都在一起,你们说好不好?”
王二蛋心里一热,伸出手勾住刘春来的小指,使劲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