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刘村是最靠近河边的一个庄子，庄上有三百余户人家，大多数姓刘，占了总人口的四分之三，其余的由王姓、赵姓和代姓人家共同组成。

　　刘玉香就住在这个村子里。

　　刘玉香是刘望川最小的女儿，是村子里公认的最漂亮的女孩子。

　　全村一共有三个人是在县城里“混事儿的”，也就是农民们嘴里所说“吃公家饭的”，刘望川就是其中之一。在村民们的眼中，能在县城里吃公家粮，那可是人上之人，很了不起的。每到年节三十，只有这些在县城里混事儿的人才有特权跟村支书一起喝酒守岁。刘望川不但在县城里混事儿，据说还是个不小的干部呢，这从他的穿着上就能看得出来。

　　刘望川每到回家的时候，人们就可以看到他骑着崭新的大金鹿自行车，穿着挺刮刮的中山装，四个兜的（据说普通工人只能穿两个兜的中山装），左上兜里还别着两支金光闪闪的钢笔。农民们向来是以衣着来分别人的身份地位的，根据刘望川四个兜中山装的打扮，他们坚信他是个不小的干部。

　　后经刘望川本家叔叔刘立本的证实，刘望川果然是个干部，职务是科长。刘立本去县城赶会，中午跑到侄子的工厂里，侄子刘望川在职工食堂里管了他一顿饭，菜里有好多流油的肥肉片子，餐桌上甚至还有二两散酒。刘立本亲耳听到，食堂里的大师傅管自己的侄子叫“刘科长”。

　　刘立本回到家后，逢人就宣扬侄儿的官体和派头，并一再叮嘱父老爷们以后再见了侄子刘望川，一定要改称“刘科长”。父老乡亲们被刘立本唬得一愣又一愣地，他们不知道科长是个多大的官，心想科长这个称呼大约和以前见了县官要喊“大老爷”应该差不多吧，就在刘立本的叮嘱下鸡啄米似地点头答应。但有上年纪的长辈却不认可刘立本的建议，他们说咱们村子里几百年来都是按辈份儿称呼的，望川的辈份儿很低，我们怎么能叫他“大老爷”呢，这不是乱了辈儿吗？

　　于是，再到刘望川回乡的时候，年轻人都抢着称呼“刘科长”，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人还是和从前一样坚持喊“望川”，或者叫“大侄子”。刘望川并没有显出有多大的科长架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跟乡亲们笑着打招呼，还是一如既往“叔叔大爷二爷爷三婶子”地叫。刘望川还对那些年轻人说，不要喊我科长，科长算个什么东西呢？爷们们要是看得起我，还是叫我望川哥或者大侄子、大孙子。年轻人们就高兴了，仿佛得了赦令，把练了半天的“科长大老爷”放下，该怎么叫还怎么叫了。

　　刘望川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儿子刘玉山高中毕业后没有升上大学，被刘望川安排在厂子里做工，也成了吃公家粮的人了。大女儿刘玉华在县城里上卫校，据说已经出落得花儿一样，早就不是童年时黄毛丫头的样子，但村里人没有见过已经长大了的刘玉华，脑海里还是当年在村子里跑来跑去的小黄毛丫头。不过从小女儿刘玉香身上，人们是坚信刘玉华已经出落得像花儿一样这个传说的。

　　因为，刘玉香虽然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但已经出落得像花儿一样了。

　　刘玉香在村子里很扎眼，就像满田野里的茅根草、苦菜和牤牛墩儿草中间，长出了一支婷婷玉立的玉兰花那样，就是那个扎眼法儿。

　　除了一身城里人的时髦穿戴跟村里人形成极大的反差之外，最最让人觉得扎眼的，就是刘玉香一年四季戴在头上的一顶小红帽。

　　刘玉香本来也可以跟爸爸到县城里上学，成为令村里人羡慕景仰的城里人的，但她不去。她舍不得疼爱自己的爷爷和奶奶，更舍不得一块长大的小伙伴们。就这样，刘玉香留在了村子里，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和一块长大的小伙伴们一起上学玩耍。虽然是生活在农村的环境中，但她的衣着却是依照县城里的孩子们那样打扮的，这就让小伙伴们有些望而生畏，不自觉地跟她拉开了距离。刘玉香不管这些，她认为小伙伴离自己远远地，那是因为怕弄脏了自己的花衣服。没有关系，你们不找我，我就跟着你们！刘玉香依然乐呵呵地跟在小伙伴们身后，那顶鲜艳的小红帽依然每天在满河床的芦苇丛中出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