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河下游的冲击扇上,总有一片片低矮的沙土洼地,那里长满了茅根草、苦菜和牤牛墩儿草。在这些野草围绕着的沙土庄稼地周围的漫坡和河堤上,还长着茂盛的沙柳条子和紫树槐,从它们的长相上来说,完全类似于书上描写的灌木一类。当然,在靠近河床的堤岸上,因为受了水的滋润,还长着一些阿娜的垂柳,以及高大而细长的钻天杨。
有文化的诗人和作家们,给这块贫瘠的地方起了一个好听而古雅至极的名字,称它为黄河古道。
一条细细长长的河流穿过这片死气沉沉的黄河古道,就使得点缀在古道沙原上的那些散落的村庄有了些许生机。每到日落时分,袅袅的炊烟在村庄上空弥漫,凝聚后逐渐向四周飘散,愈来愈薄愈来愈淡,一直漫延到长长的河床上,挂在高高的钻天杨树梢上,就像极了舞台上仙女们披的白纱。
这样一来,这些土褐色的村庄就被赋予了些许的诗情画意。
河流是平原的血脉,也是黄河古道的生机。平原上没有了河流,就和汉墓里挖掘出来的干尸没有什么区别,黄河古道上要是没有这么一条细长的河流,也就和充满死亡和肃杀气息的沙漠一样了。
河流虽然细长,但河床却非常宽阔。这是华北平原上旱雨两季交替的结果。每到春夏雨季到来之际,一场大雨下透,上游的河水就会猛灌而下,一夜之间把下游宽宽的河床淹没,浑浊的河水几乎就与高高的河堤平行了。这时村子里的人们一定会全体出动,肩上扛着铁锹木锨,手里还提着铜锣,心惊胆颤地时刻防备河水决堤。小孩子们也跟着大人跑到堤上去,但大抵都会遭到父母的喝骂,让他们滚回家去睡觉,或者回家做饭送到堤上来。他们对孩子们的爱护是质朴而带些愚蠢的,他们只知道让小孩子远离河水,却没有往更深层次去想——如果河水真的决了堤,躺在家里睡着了的孩子才是最有可能被夺去生命的。
每年的汛期是农民们的狂欢节。雨过天晴,决堤的危险解除,但河水还是满满荡荡地,水面上只露出一丛丛芦苇草的尖芽儿,随着缓缓的水流一起一伏。那个样子,就像一大群雏鸭,一下子扎到水里去捉鱼,一下子又抬起头来,冲着天空无声地鸣叫。村民们站在河堤上,看着脚下浩如烟海的河水,就会有一股强烈的晕旋感觉。三两天过后,田地里的水份被禾苗们吸干了,人们把家里的水泵电机等整套浇灌家什都搬到河堤上来了,河堤上就会有好几天的人欢马叫。
五六天之后,黄河古道上的万亩良田都喝饱了河水,宽阔的河床再次显露出来,大片大片的芦苇丛抖去身上的泥浆,精神百倍地挺立起来。河床的下面,还是那条细长细长的水流,静静地卧在那里,像是一条硕大的蟒蛇。这时候的水流变得清澈见底,村里的孩子们会赶着成群的鹅鸭到河床上来,让它们在泥泞的苇丛中或清澈的溪流中觅食鱼虾。
等芦苇丛中不再泥泞,黄河古道上的旱季来临了。这个季节正好是夏末秋初,河床上的苇丛还在茁壮地成长着,里面长满了牛羊们最爱吃的鲜嫩水草。这时的河床苍莽而辽阔,到处是芦苇和蒲草,芦苇和蒲草丛中到处是割水草的孩子们。在这里,劳动和游戏被天才的孩子们有机地组合在一起,他们一边打水草一边忘情地在苇丛中嘻戏,捉迷藏捉特务捉蛤蟆……秋天的河床成为他们的天堂。
在这些快乐的孩子丛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女孩儿,她就是刘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