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墨江往东南方向,翻过两座山,再向西拐,过了一座石拱桥后便是双龙乡所在地;顺着双龙乡唯一的一条街一直往里走,尽头处就是双龙乡中学。整个双龙乡三面环山,双龙乡中学就在这三面山的角落处。天气好的时候,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可以直接饮用,让你充分领略到大山泉水的清甜;但是一到了雨季,混着泥沙流下来的水,即便是放上三五天,看起来也像是刚从雨后泥土路边的水沟里舀出来的,不仅浑浊,而且一股浓重的泥土味。但双龙乡人喝的水,基本上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双龙中学是一个初级中学,除了新盖的一幢三层教学楼是乡上最高级的建筑,此外便是由老教学楼改造成而成的教师宿舍和一幢早应该列入危楼的学生宿舍。双龙乡偏僻,双龙中学简陋,但是双龙中学的英语教学成绩,却从原来在县里的倒数第一,一下子升到了上学期末的全县第四。据说这一大份功劳得归功于双龙乡新来的支教教师吉隆。因为他带来了一种全新的教学方式,大大刺激了学生学习英语的积极性。
吉隆毕业于某重点师范大学英语专业,刚大学毕业的他就响应号召,支持贫困地区的教学工作而来到双龙乡中学,至今已经大半年过去了。他虽然是重点大学的科班毕业生,却一点也没有心高气傲,他虽然为双龙中学的英语教学付出了很多努力,并且取得了不小的成绩,但并没有居功自赏。这让双龙中学的领导们感到很是高兴。双龙中学的领导甚至想过让他扎根在这贫困山区的念头,哪怕只是多呆几年也好。
3月1日,新学期开学。双龙中学来了一名就读于州上的师范专科学校英语系的实习生,她因慕名双龙中学近来英语教学成绩不错,更因为她是双龙乡人,初中时就读于双龙中学,所以学校二话不说就接纳了她,并指定由吉隆当她的指导老师。实习生叫王艳琼,比吉隆小一岁,她肤色黝黑,但是长得非常标致,足以算是大山里的一朵黑玫瑰。学校领导安排吉隆当她的指导老师,一来想让她继承吉隆的那套生动活泼的英语教学方式,二来争取看看吉隆有没有可能因为王艳琼这朵黑玫瑰而扎根下来,或是多呆几年。于是开学之后,王艳琼便经常跟吉隆一起去上课,偶尔也帮他批改学生作业。日子就这样平平静静的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双龙中学英语教研组组长叫钱颖,是个刚结过婚的少妇。结婚前曾经在西双版纳当过导游,性格很开朗,她对吉隆一直很关照,每次在教研组里集体备课批作业,她和吉隆两个人的话都是最多的。有一天,他们在一起备课的时候,他们俩又聊开了,话题是由钱颖先开头的,她问吉隆:
“吉隆大学时有没有谈过恋爱?”
“我成熟比较晚,直到大四了才赶上末班车的。”吉隆跟她聊的时候,一般都是很直爽的。
“我就说嘛。现在还谈着吧?你女朋友现在在哪里?”
“就说什么啦?好象我来这么久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呢,怎么今天你倒问起来了?”吉隆脸上虽笑说,但好象不大乐意谈起这些来。
“也没什么,你这么年青这么帅气,我想应该有一大堆女孩子喜欢你了嘛。”
“如果有一大堆,那我的麻烦不是大了?”
“被女孩子喜欢也是一种福气。”
“其实只要自己喜欢的喜欢你,心里感觉就很不错的了。”吉隆说
“那你女朋友现在在哪里?你们现在还经常联系吗?”
“她现在在昆明。我们还联系的。”
“她怎么会让你下来支边呢?要是我一定不肯。”钱颖说。
“你肯定不会的啦,你恨不得把两个人绑在一张床上。”
大伙都笑了。
“对极了,要是我一定把你绑起来,说什么也不让你走。”钱颖说。
“其实她当时也很反对的,为了这件事,我们那时吵过几次,不过我还是按照我的意愿做了。”吉隆说。
同事们都知道,吉隆的家世很好,因为没有吃过什么苦,毕业后,专门下乡来锻炼自己的。这在吉隆刚来不久的一次饭局上他酒后说出来的。他一般很少说自己的事情。
“那她现在还反对吗?”
“她现在也许已经无所谓反对不反对了!”吉隆的语调让大家感觉到了些什么。他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聊了别的让人比较快乐的事情。
吉隆的感情问题在以后的几天里没有再被同事们提及过,至少并没有在他面前提起。但是几天后,钱颖却又问起来王艳琼。
“小王大学里有没有谈恋爱?”她问。
王艳琼一听,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知怎么回答。
坐在她旁边的她的英语启蒙老师卯红林似乎也想听这个答案,就鼓励她说:“说吧,没有关系的。”
王艳琼支吾了一会说:“没有。”
这个回答似乎让大家有些想不到,却又有些欣慰。
“你长得这么漂亮不谈一场恋爱太可惜了!”钱颖说。
“就是长得漂亮了有资本了才可以放下心来慢慢的挑了嘛。”吉隆说。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可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哦。”钱颖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吊死在一棵树上呢?也许我还没有吊上去呢。”吉隆说。
“那得赶紧吊了,眼前就有一棵很不错的。”卯红林说。
她这么一说,王艳琼和吉隆的脸都红了。
学校里的同事都知道,吉隆做为王艳琼的指导老师,这两个星期来,他们只不过是工作的时候接触,双方相互间了解得并不多。就是吉隆弹得一手漂亮的吉他,估计王艳琼也不会知道,至少她是没有听过的。
“吉隆这几天怎么没有听到你弹吉他了?”钱颖问。
“一根弦断了,还没有来得及去县城买回来呢。”吉隆说。
“我就说嘛。我这个周末要去县城一趟,我帮你买回来好了。然后你弹给我们听,顺便让小王也听嘛。小王,他弹吉他很好听的。”钱颖说。
王艳琼看了吉隆一眼,她没有想到这个瞬间吉隆也看了她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便赶紧挪开了目光。
钱颖很快就按吉隆给的吉他弦的型号帮他买回了吉他弦。当天晚饭后,他们一伙就坐在办公室前面的草地上唱起了歌,吉隆弹,大伙唱。
“我给你们唱一首老狼的吧。”吉隆说。
于是他弹唱起来老狼的《音乐虫子》,大家听得如痴如醉。王艳琼在大学里偶尔也听过同学弹吉他,但是弹得这么好听,唱得这么动情的,她还是第一回听到。
此后每次课后,吉隆都会在自己的卧室里弹一会吉他。王艳琼想去听,但不好意思敲门。一天,她经过吉隆宿舍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的琴声,便放慢了脚步,刚好钱颖从教学楼上下来,叫住了她,说:“咱们进去。”于是王艳琼第一次走进了吉隆的卧室。
短暂的课间休息后,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钱颖说:“我还有一节课呢,你们在着。”然后便去上课了,留下吉隆和王艳琼两个人。
这时吉隆弹起了《昨天今天》,歌声如怨如诉,王艳琼听完后说:“是不是和你女朋友分手的了?”
“还没有分手,只不过没有联系了。”吉隆黯然说。
“那你可以主动联系她嘛。”王艳琼说。
“她换手机了,我没有她的号码。”
“哦。”王艳琼没有再说什么。
吉隆点了一支烟,说:“感情这东西经不起考验啊!”。
“也许是吧,我不大懂。”王艳琼说。
“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
“……谈过的。”王艳琼说。
“好象你说过没有谈的。”
“我也不知当时为什么那样说。”她说。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没有学历也没有工作,说出来不好。”
接着王艳琼跟吉隆说了他的男朋友。原来他们高中毕业时就相爱,到现在已经快三年了,他现在在她读书所在的城市里开车,虽说他的性格不太好,但是对她一直都很好,但是一有别的男生对她开玩笑,他心里就很不高兴。
“其实两个人感情好就行了,容不得别人说什么。”吉隆说。
“我们家的人都不喜欢他,反对我跟他好。”
“哦,家里人都已经知道了!”
“他跟着我去过我家一次,那时我们吵了架,我拗不过他,他硬跟着去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吉隆问。
“不知道,就这样子耗下去了。”
那次谈话之后,两个人变得有点热乎起来了,于是同事开始开起他们的玩笑来。
“你们俩走在一起很有夫妻相。”
“你们俩天天呆在一起,真有点夫唱妻随的感觉。”
“你们怎么就天天形影不离呀!”
对于这些,吉隆都是听之任之,一笑了之,并没有做任何解释。王艳琼也没有,只是跟着笑。但两人仍是天天在一起,并且话题比以前多得多,比在其他同事面前多,但是他们说得最多的,却是回忆自己甜蜜的初恋。
同事刘艳梅终于要结婚了,酒席定在县城里的天溪饭店。她给全校的同事都发了请柬,因为王艳琼还只是学生,只是口头上叫她到时候一同过去喝喜酒。
星期四下午,趁着王艳琼不在,钱颖跟吉隆说:
“明天喝喜酒之后,你再约王艳琼去喝冷饮,然后把她给搞定了。”
“我可不能做缺德的事,把人家纯情少女带进火坑。”吉隆说。他没有跟同事们说起过王艳琼私下里跟他说的事。
“王艳琼人长得这么漂亮,人品又好,可不要错过了哦。”卯红林说。
“瞧你们这帮人一个个狼心狗肺的。”吉隆说。
这时王艳琼进来,于是大家转移了话题。
第二天放学后,全校教师一同出发去县城喝刘艳梅的喜酒。
吉隆原来酒量很一般,但是半年多来在这边远乡村经过农家酒的洗礼,酒量已经变得很不差。他也学会了在酒席上和大伙挨个碰杯,说一些客气的话。可是等他喝了第三轮酒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酒量并没有想象当中那么好,于是他谎称上厕所,偷偷跑去卫生间里吐了一回。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的同事们都已经不在,只有王艳琼在默默的坐在那里喝茶。两人一起走出饭店门口,载他们的车已经载着他的同事回去了,这时候班车也已经没有。
“这帮家伙真他妈够朋友。”吉隆说。
“看来只能打车回去的了。”王艳琼说。
“嗯,咱们叫辆出租车回去,我请客。”吉隆说。
“要不我们去玩一下,晚点再回去。”
“这小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
“回归公园你去过没有?”。
“去过一次,不过这会人家早已经不卖门票了。”吉隆说。
“咱们不去公园里,咱们去公园后面的山上。……你一定没有去过那里的,那里很漂亮。”王艳琼说。
“好吧,去看看也好。”
于是王艳琼带着吉隆,绕过回归公园,爬上了公园后面的山上。这时夜幕已经拉下,从山上俯瞰县城,灯火点点,习习的晚风吹散了吉隆大半的醉意,他心里畅快了起来。王艳琼跟他讲起来她中学时为了完成作文而跟同学们一块来这里找“灵感”,又跟他回忆起数次跟她的男朋友来到这里寻找浪漫。吉隆也跟她回忆起读书时陪女朋友去西山看日落。然后两个人都陷入吉隆初恋的感伤。
“太晚了,咱们回去吧。”吉隆说。
“可以去喝点东西行吗?我请客。”王艳琼说。
“好,去吧,我也有点渴。不过得是我请你。”
两人返回县城里喝了冷饮,才出来坐上一辆出租车回双龙乡。
汽车翻过了两座山,跨过了石拱桥,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快到学校时,吉隆忽然伸出右手到王艳琼的面前,王艳琼看了一下,也慢慢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咱们这算不算是开始谈恋爱了?”吉隆问。
王艳琼点点头,松开了手。
“我想跟我同学说说。”吉隆拿出手机,给他的同学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我恋爱了。
王艳琼看着信息发出,把头靠在了吉隆的肩上。
日子仍是像往常一样过着,不同的是,学校里的同事们已经没有像之前那样频繁的开吉隆和王艳琼的玩笑,因为他们谈恋爱已经成了事实,只不过他们时不时会开玩笑问吉隆会不会留下来,吉隆都是笑而不答。
王艳琼每天跟吉隆一起去上课,有时她也走上讲台,吉隆坐在后面听。课后,他们一起批作业,一起弹吉他唱歌。两个人都没有再跟对方提起自己以前的感情,也没有对以后做什么打算,沉浸在眼前的快乐当中。
一天,吉隆唱完一首歌后,王艳琼说:
“我跟我男朋友说了。”
“说什么?”
“我跟他说我在这边认识了一个男生。”王艳琼说。
“他说什么没有?”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说想来看看我。不过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你怎么说?”
“我不让他来。但是他说一定要来。”
“这件事由你来决定。但是眼前这样子对你来说不是很好。如果别人知道的话,会觉得你不是一个好女孩。当然我不会,我理解你,我也会给你时间让你去处理。等你处理好了,你再跟我说,这样子,我们才能够坦然的相处。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不会怪你的。”吉隆说。
“我该怎么跟他说?”
“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跟他说。这种事情拖得时间长了对谁都不好。”
“我们已经好了三年了,要一下子放弃有点难。”
“我没有要你一下子放弃,我说过给你时间,由你决定。”
王艳琼的男朋友没有来双龙中学,周末她回了趟家,她自来到双龙中学实习,就没有回过家。从家里回来之后,她和吉隆也没有再提及有关她男朋友的事,日子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和快乐。但两个月的实习生活很快就要过去,王艳琼拿到了双龙中学给的实习鉴定书,就要离开双龙中学,回到师专去,一直到毕业了。按照当地教育局的规定,王艳琼毕业后将分配回双龙中学执教。这期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90天,对他们俩来说有点漫长,但是,三个月之后,他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离别时,两人依依不舍,都盼着三个月之后的重逢,没有说其他的话。吉隆似乎对自己,对王艳琼都信心十足。
王艳琼走了,吉隆除了每隔一天都要打一个电话去王艳琼在学校的宿舍电话跟她说上几句话,跟她说双龙中学里发生的事情。学校的老师又跟他开起了他跟王艳琼的玩笑。
两个星期之后,他收到了王艳琼的来信:
吉隆:
见信好!
想必此时此刻你正在上课,我却要打扰你平静的心。很抱歉直到现在我才跟你说出我的决定。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不是很愚蠢,毕竟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只有自己才有能力改变自己,只有自己才能给自己幸福。
我不知道以后你会对我怎么样,可是在和你相处的日子里,我没有烦恼,只有快乐,也许这就是幸福,也许我眼睁睁地看着幸福就这样被扼杀在摇篮之中,不管对别人,还是对自己,我只能说声“对不起”!
认识了你,对我来说是件很荣幸的事,是你让我懂得了人生竟然还有这么精彩的一面!师专三年,已要平平淡淡的过去,我似乎并不去羡慕那些谈恋爱谈得风风火火的人,有时间我就和同学外出野炊,骑自行车去溜达,做家教,我觉得这样过得很充实。虽然有好多男生对我好,但除了我男朋友之外,我没有跟他们产生过感情。他们说我太高傲。可是你的出现改变了我,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那么的没用,只有听从命运的安排了。不管以后是幸福还是痛苦,我只有认命了,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至于我现在为什么这样做,只有我自己知道。也许在别人说来这是不可理喻的,便我希望你能明白,你能原谅。
吉隆,说句实话,我不愿你受到伤害,我只希望你过得比我好。去找一个你喜欢和喜欢你的人,但不要轻易的爱上一个人,以免给你造成更多的麻烦,因为你承受不了那么多。你看上去似乎很坚强,其实在内心深处你却是很脆弱的,你只不过用你的开朗和豪放掩盖了你的脆弱。
吉隆,真的对不起了!如果你还想得起我的话,你给我打电话,或是写封信给我。
珍重!
王艳琼
6月11日
吉隆看完信,工工整整的折起信纸,装进信封,然后点了支烟,抽完后又在床上睡了个觉。下午,他依然开开心心的去办公室里备课批作业,和同事们有说有笑,并且他还说,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请大家吃顿饭,晚上他请客,去乡上那家饭店里好好吃上一顿。
饭局上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他醉了!
过了周末,星期一升国旗,双龙中学里没有了吉隆的身影,打他的手机,关机了。只有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放把钥匙,那是他卧室的,一封信。他走了!
教导主任开会,安排英语教研组的几个老师顶替吉隆教的几个班。校长说:“以后多好的支教老师,双龙中学一个都不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