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非非
静躺在棕色联邦椅上,全身像散了架似的。啊,啊,这躺在椅子上的竟是我自己吗?她不止一次重复问自己。
仲夏的薄暮渐渐来临,黑暗开始侵袭经茜洗劫一空的客厅。她懒得开灯,让空寂于昏暗中欺骗自己。说老实话,她已无所谓一切身外的所有,至少此时是这样。七岁的儿子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正睡在房间的席梦思床上。她倒想让儿子多睡会儿。睡眠或许能帮他忘却对爸爸的思念。她自己也想睡去,但睡意老像躲避自己似的,痛苦、愤怒、失望、内疚却像几只总赶不走的蚊子光顾眼前。
我不能就此睡去。她说,像此刻这样陪伴儿子,或者刚才哄他入睡,半年来不曾有过的事了。自己离开光,和飞生活在一起以来,她很少关心过儿子;尽管她常来这里,像茜过去随飞常来这里一样,只是角色变换而已。她于失望中又对儿子内疚起来——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为了自己的快乐,让你失去母爱达半年之久。如今,又让你失去了父爱……
她油然想起过去,当初,我们四个人这样折腾,图个啥呢?她至今闹不清。她过去认为,这样折腾说不上好玩,也谈不上有啥过错。然而,此时又讨厌起这种想法。
光说,婚姻本来是场游戏,至于能玩多久,不全在感情,还有许多其他的东西。静则认为,只要两情相悦,就会幸福,地久天长。飞不置可否,只是深藏不露地从嘴角挤出一丝笑。茜赞同光,而且说,人生,尤其是青春尚在时,要放开情感,大胆去追,男女之间就在于快感。光说那话时,总朝茜的那地方瞄,色咪咪的;一见茜卖弄风情,就给她挤眉弄眼。飞只要一有机会,就避开光与茜出神地盯着静的两个鼓胀的乳房;当然,他戴副近视眼镜,火辣辣的目光只有静才能感觉到。
我就是喜欢飞的含蓄、深沉与冬阳般的温热。静曾对光说。不过,说这话前,他们刚搓完一盘麻将,再洗牌时,开着玩笑。光说,男人是牛,女人是地。只有耕死的牛,没有犁死的地,茜说。静说,有的人连牛不如。飞摘下眼镜,笑了笑,那就以机代牛罢。大家忍俊不禁,哄堂大笑起来。一旁玩耍的两个孩子莫名的跑过来,望着大人们傻笑。静就寝时拧着光的耳朵说出了这话。
儿子“咳”了一声,打断了静的与其说是忆记,不如说是在翻检自己的或其他人的灵魂。她确感十分沉重,又十分疑虑。懒得,其实也无力从椅子上爬起来。幸好儿子仍睡着,就继续软躺在那里。手心好象有点酸胀。啊,啊,刚才。是的,我……,我不应该烦躁的,不应该随手打你的。儿子,你知道妈妈的心吗?当颤抖的手挨着你稚嫩的脸蛋那刹那,我的心仿佛被针刺,像那年生你时那样痛。你找我要爸爸,我现在能给你要回吗?难道我就不需要他?孩子,是你妈糊涂,妈妈对不起你……别哭,孩子,你还有妈妈。妈妈再不会离开你。妈妈会一辈子爱你、守护你,让你享受到世间上最好的母爱。静想到这里,流泪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尽管夜色笼罩,但空气中依然可以感觉到正在弥漫的自然的、欣慰的、凄然的笑。
昨天,她在法院遇到的不快,也就失去了在心中的位置。她深感轻松,不由得又看了眼床上她与光的儿子。是的,光的种!她激动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自己努力活下去。也许,人在痛定思痛之后,或者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感后,过去的不幸、悲伤、烦恼,又算得什么呢?!她准备坐起来,为儿子,还有自己,去做晚饭。可是,当手无意中碰到旁边茶几上茜遗落的发卡,她的心蓦然抖动了——茜啦,茜,光待你多好,为了你与飞的儿子还搭上了性命。可是,光尸骨未寒,你就找飞闹,要回到飞的身边,要飞把我赶出家门。你……你也太无情无义了!
当初,他们四人口头协定,不需要办理离婚、结婚手续,只要女方对换就行。现在,光死了,茜拿自己与飞是法律上的原配夫妻为要挟,逼静离开飞。静想,万一死的是飞,我会像你这样做吗?别看我没有你所谓的大气,我绝对不会!我与飞性格上合得来,我们真心爱过,快乐过。我会坚守,为爱。不过,茜,我得谢谢你,你的撒泼、无赖、世故,谢谢你把我们的君子协定告上法庭,而且不惜巨资打通法官。让我看清了你,看清了文质彬彬,我崇拜的飞。爱在法律面前,就如在金钱面前何其相似,苍白无力啊!一声吃吃的傻笑打破客厅的静寂。静莫名的睁开双眼,客厅除了自己,还只有自己。啊,啊——这是我的笑吗?儿子,妈妈对不起你。为了自己的快乐,让你失去母爱达半年之久。如今,又让你失去了父爱……别哭,孩子,你还有妈妈。妈妈再不会离开你。妈妈会一辈子爱你、守护你,让你享受到世间上最好的母爱。
静哽咽着,借助四周窗户射出的灯光,扫视一眼客厅、房间。物是人非。七层楼高的建筑,她家住在五楼。是呀,一切好象还是老样子 ,一切又不是先前的样子。不过,每到夏季,窗外嗡嗡叫的蚊子,也像此时一样只有几只在窗前转悠。屋内不见光,它们也就不敢贸然而进了。她看了看窗外,夜色更浓。确感自己的生活仿佛这夜色,疲惫、无望。眼前开始漂散着五颜六色的星点。啊,啊,躺在椅子上的是自己吗?
二
上午,静咬咬牙,回到自认为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家是爱的港湾,是婚姻的储藏箱。只有真心维系,双方付出,才能将婚姻储藏久远。静渴望光对家的付出,对自己的关爱,但光总是那样俗赖,乏味,单调,就像每天的三碗萝卜,三碗白菜一样。飞的目光充满诱惑,身上有股让人心醉神迷的味道,是那样的风度翩翩,深不可测。但是,她觉得自己被自己愚弄了。真正的家是充满不快与快乐的;真正的婚姻是实实在在,平淡无奇的。真正的关爱与被爱,不是流于形式,不是体现在一件两件事情上,不是在一天两天的愉悦中。应该是岁寒三友式的,患难与共的……
静笑自己,过去是那样天真,向往着自由、真情、和睦、愉悦。在我们的时代,这样的国度是不可能追寻到的。现实,现实,只能造就自私的寻欢作乐者。人们怎么可能放弃地位,年龄,家庭,责任去追寻真正的幸福呢?她恨飞,这个达尔杜弗!占有了自己,不仅仅是肉体,还有情感,她的所有。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却翻脸,仿佛彼此从未有过。他是懦弱的,自私的,不负责任的伪装者。哼,上午还居然和茜来看自己!
飞来之前对茜说,万一静想不开,他们会惹上官司的。茜半月前还是这里的女主人。她要回去看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拿掉没有,不能好了外人。两人上午便来看静。其实,飞还是有点舍不得静,静毕竟比茜有女人味。和她在一起的时光,他确实快乐过。他们的夫妻生活是质量第一的,不象茜,毫无情趣。但是,静太逆来顺受了,像头小羊羔,整天要人哄着。自己有事业,许多野心扑扑的东西等待自己去征服。他越来越感到静有些烦。毕竟她曾属于光,不是自己的第一,唯一。茜是很霸道,但总是催他上进,像拿着鞭子站在自己的身后。他因此不敢懈怠,去拼去努力。他又想,中国的婚姻有百分之九十五的叫喊累。如果打破婚姻制度的禁锢,如同打破计划经济,走向市场,或许婚姻不会成为人们的累赘,而是一种享受。但是,他不能坚持自己实践它。他向传统、法律妥协了。现在光死了,他想,抚养静及她的儿子,对朋友尽一点情谊,在婚姻生活中也可引进竞争意识。或许可以改变茜的专横、霸道,提高生活质量罢。
茜很现实,无论情感还是肉体,她讲究来现的。只要自己能得到实惠,自己快乐,就不顾一切去争取。她认为,道义、友情、爱情、法律不过是争取它们的方式,不能较真。否则,你什么得不到,到头来吃亏的只有自己。她对光与静的儿子从未照顾过,她认为要她这个当后妈的演戏给男人看,太累。你光爱我,就得包容我的一切。有时,光对她不满时,偶尔发句牢骚,茜强词夺理反驳。要说,开始是光提出与茜在一起的。茜属于外向型的粗野女人。光长得帅气,性格急躁,极富阳刚之气。在光的眼中,茜活泼、矫情,够刺激。不象静太女人化了。光曾对茜挺真心,像对静一样。
静想,光才是堂堂男子汉。是你茜辜负了他。她也对自己对不起光深感内疚。
三
与光的相识,缘于那时二人读夜校。每晚下完课,静回家要走很远一段当时尚未安装路灯的路。她天生胆小,每走这段黑路,总是提心吊胆的,总想象着有坏蛋在跟踪自己。光正好能同一段路,而且总是讨好静说:送送你,我的宝贝。有时还向她故意动手动脚的;不过,倒从未想到占什么便宜,只是过过嘴巴瘾。时间长了,静对光的举止也就习以为常了。如果光不跟在身后,心存失落感。碍于面子,静又不便启齿,要他跟着。有一天,夜空中突然电闪雷鸣,眼看倾盆大雨就要将二人淋着。光一反常态,迅速跑在静的前面,一忽溜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讨厌的家伙!关键时候撒手不管。静在心里骂道,你可知道,我从小怕打雷闪电吗?!
霹雳一声炸雷紧跟在一道闪电之后,把漆黑的夜震得地动楼摇。静吓得忙用书包遮住头,脚不听使唤,乱跑起来。冷不防,与迎面跑来的光撞个正着。光将手中的伞递给静时,色咪咪的样子:小宝贝,让我亲亲。声音很轻很甜,不象平时那样粗鲁,炸雷似的。静心底好笑了,觉得他倒还可爱。但朝他瞪了一眼,接过伞,低着头,迅速往家跑。光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嘴里不干不净的嚼着达摩经。
雨倾盆而下,静把手中的雨伞还给光,开门,关门。从门缝里,静偷看光站在那里,愣傻了半天。然后,摸摸脑袋,行走在雨中。他没有打伞,任凭雨水的冲洗。
第二天晚上下课后,静故意磨磨蹭蹭的在等光。从此之后,他们的故事发生了,从发展到高潮,最后到结合。静躺在椅子上,想到这里,呆滞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儿子正说着梦话,在不住地叫喊——“爸爸,爸爸……”
四
光和飞是小学时同学,由于不同的经历最终又走到同一座城市。两人很快成了最好朋友。工作之余,两人总带着老婆孩子相互走动。不是今天到光家打牌,吃喝住由光家全包;就是明日到飞家玩耍,一切由飞家负责。这样一来二往,两家不分彼此。光和飞关系亲如兄弟,都习惯了这种生活。静和茜亲如姐妹,也乐意如此。两家人的性格、生活习惯都相互了解。飞是学校老师,文质彬彬的,与静合得来;茜大大咧咧的,男子气,与光很投缘。随着时间推移,双双总觉得生活中还缺少点什么。他们四人心底都明白,但为了友情,开始一段时间,谁也不愿将这层纸捅破。
时间长了,他们都觉得憋在心里难受。直性子光与外露型的茜终于在一次酒饭后,借着酒性,把这层纸捅破了。谁知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当天晚上光与茜,飞与静搂在一起。第二天,两家的女人对换了,其他的都未动。
春去夏至,他们幸福地生活着,彼此往来依旧频繁。外人知道内情的也有感到羡慕抑或惊奇的,但不关自己的事,也就没有什么过多的在意与议论。如今是改革时期,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无须什么尺度与规矩。只要是创新,是发展,是对自己有利,就尽管行动。
静在漆黑的客厅联邦椅上,又一次想,当时至少是如此。我们四个都是心甘情愿的,而且确实享受到了幸福的爱情与和谐的家庭生活。这没有错。是的,绝对没有!她的精神煞是有些亢奋,不自主地从椅子上再次坐起来。然而,如同回光返照,这种亢奋立马就被最近的伤痛与绝望窒息掉。
明明是光舍命救了你们的儿子。茜作为光的后妇,不但对丈夫因救自己与飞的孩子搭上了性命不予感激,相反竟说出了那些不是人话的话!
我对不起你,光。静想到近几天发生的一切,喃喃自语。说着,用右手很很地扇了自己一巴掌。那天是自己提出要去郊游的。静虽说文静,但心底有一团火,这火如不燃烧,她就要被烤焦。所以,每逢节假日,不是提议两家在一起打牌,就是出去游玩。上上个星期天,她又心血来潮,对飞说,阿飞,还是两家一起去玩玩吧。飞二话没说,就打电话光。光也同意了。第二天一早,他们就出发到龙潭岩郊游。
龙潭岩山高林密路险,瀑布飞泉煞是壮观。他们边游边拍照。在一悬崖险境处,俯瞰林海,云蒸霞蔚;置身其间,如入仙境。茜和静都认为该拍张合影留念。光的摄影技术最棒,取景、拍摄非他莫属。正当他聚精会神拍照时,飞与茜的孩子顽皮,身子故意往后一仰,脚跟一下子退到悬崖,许是心一慌,掉下去了。幸亏悬崖下边有块大石头把他挡住,没继续往下掉。小孩吓得直哭,死命地喊“妈妈——”。光连相机都忘了放下,就飞跑过去,紧抓住小孩的头发。小孩许是慌了神,头发又被扯疼了,一动弹,把光带下悬崖。光紧抓头发的手没有松开,另只手赶紧抓住身边的一棵小树。然后使尽全身力气将小孩提到胸前,又用力将小孩往上举。在飞的帮助下,小孩顺利地拉上去了。茜抱住孩子号啕不止,静也赶上前,抚摸着受惊的原本属于飞与茜的,现在又属于自己与飞抚养的小孩。飞站在一边推搡着眼镜,面对着两个惊慌失措的女人,拿她们没办法。光独自往上爬,小树因孩子的动弹早已松动,只是刚才有飞在上面帮忙,光没有觉察到。当他攀树而爬时,小树连根拔起,脚下的石头又一滚。“啊——”的一声惨叫……这时,他们才记起悬崖下的光。
光走了,不再回来。静啜泣着。房间一片漆黑,轻轻的啜泣声飞扬在孤寂的夜里。光啊,你为什么走得如此匆匆?为什么至此才让我看清你的心,你的面目呢?!我不能沉沦,我要为你而活……静从椅子上爬起来,咬紧牙,对自己这样说。
你们不给我赔偿,又算得什么呢?如果光九泉之下有知,他一定怪罪我向法院请求你们对他的赔偿。糊涂啊,静。你辱没了英雄的名节。你不配做光的妻子。可是,光,你的女人是被逼的。他们狗急跳墙,想让你的妻子独自承担丧夫之痛,又怕你的妻儿给他们添麻烦,恶人先告状,要法院判你的静从飞那里离开。他们不仁,我才向法庭申诉,要他们给你经济补偿。你可知晓,茜怎么讲?她说,你救她们的孩子不假,但你是自愿的,她们没有人喊你叫你那样做。飞,你的好兄弟,我的心中偶像,他怎么说的呢?让我说给你听听。你听后,不要难过。过去你不是向我朗诵过这首诗吗?有的人,他死了,但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你没有离开我和儿子!
法官以无事实依据,撤回了我的上诉。我申辩,他还说了一大堆混帐话,简直把我气死了。法律在道德面前,也是苍白无力的呀。当时,如果你的静身上带了炸弹,定会与这对没心没肺的狗男女同归于尽!定会把这些不为受害者主持公道的人民法官送上西天。什么感情,什么法律,什么良心……,统统见鬼去吧!
静又瘫软下来,躺在棕色联邦椅子上。不,我不能这样。我要站起来,去好好看看许久未曾关爱过的儿子。我要肩负起双重的抚爱,为了伟丈夫的后代。只有这样,自己才能让羞愧与内疚减轻。
正当她往房间去时,飞打来电话。她认为没有必要再理这种小人了。哼,感谢你,让我看清了你。静的耳边重新响起飞在法庭上的振振有词。他说,谁叫光去送死?生死有命,光即使不去救我孩子,他也会大难不死的。我很了解光,他一生不得志,想通过非常之举,成就自己……
她毫不犹豫就关掉了手机,不让诱惑与嘈杂骚扰刚趋平静的心境。她还担心儿子醒过来,打断他许是在作着与爸爸捉蝴蝶或放风筝的快乐的梦。
上午,飞和茜各怀鬼胎过来看她。临走时,飞瞒着茜对自己说,光是我的好兄弟,你又是我的好妻子。别一家人伤了和气。我想,代光照顾好你和儿子,两家就一起过呗。
她看着熟睡的儿子,为飞的举止感到恶心,可笑。说句良心话,不,良心值几个钱。说句实话,如果光健在,是你飞死了。光会如此吗?
她陷入揪心的沉思,仿佛心口插上一把尖刀,又捆绑一团乱麻。
2007年7月6日改于湖北黄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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