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个好日子
一
才挖了四个坑就上喘了,胳膊腿也棉条似的软。侯家发不得不承认,他老了。他随手丢下锹,在锹把上坐下,掏出一团纸,捋了捋,撕下一条,又从兜里捏出一捏烟沫,均匀地撒上,手指一捻,就成一个锥形的小烟筒,便叨在了嘴上。几缕烟钻进嗓子里,又喷出,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声音闷闷的,像打鼓。他手拄地,蹶着屁股拱起身,从地头的草丛中拽出一根事先掩藏的木头。这是他今个起早偷着上山拉的。
他把木头竖在坑里埋好,犯了难。横木怎么绑呢?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这不是一个人的活。他朝屯里瞟了一眼。他知道,他的两个儿子谁也不会来帮他。老二明天娶媳妇,他们都挺忙。一回头,瓜地那头的一座坟闯进眼里,那里面躺着他的老伴,大儿子结婚的第二年她就躺在里面享福了。
蓦地,他看见本屯的老友霍老板颠颠地从西沟走来。“干啥去啦?”
“放牛。让我把牛松西沟了,回来起猪圈。”
“你先帮我把窝棚搭上。”
霍老板跳过道边的小沟,趟着草走过来,看一眼黑绿黑绿的香瓜秧和鸟蛋大的香瓜:“还早呢,搭这么早干啥?”
“老二明天娶媳妇。”
霍老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说:“瓜长得不错,能剩个两千三千的吧?”
“那顶啥用,老二娶媳妇一下就拉了七千多块的饥荒,得还几年哪。”
霍老板打个唉声:“别看你拉些饥荒,可儿媳妇娶家来了。你说我那大小子,都三十一了,怕是打一辈子光棍了。”
“不能。”侯家发嘴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这块儿找媳妇难。“赶明个找个不大离儿的结婚算了。”
霍老板冷冷一笑:“谁给呀?谁愿上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前些日子,他大姑给介绍个寡妇,领丫头,看俺大小子倒行,一看咱这地方,就不干了。”霍老板眼里闪动着羡慕的光:“你真有两下子,两个儿子都娶上了媳妇。”
“那算啥。”侯家发洋洋得意。这话不假,谁有他这两下子?谁有他的心劲呢?那几年讲斗争,地主于大巴掌是活靶子,三天两头蹶腚挂牌子,家里竟藏个如花似玉二十好几的老闺女。小伙子们个个眼发直、心发痒,想吃鱼又怕沾上腥。他不怕。一桌简单的酒席就把一个大姑娘变成了他大儿子的媳妇。为此,他接受了大队三番五次的帮促,心里却乐滋滋的,不管咋说,把儿媳妇娶家来了。老二的媳妇更是他费尽一番心机才订下的。
老哥俩来言去语绑完了最后一根横杆,侯家发的目光就耐不住地越过草丛、小溪,顺着小道向屯时投去。家里繁忙的婚事准备使他牵肠挂肚,这帮毛手毛脚的小子能干到严处吗?不亲眼看看,不亲自支派支派,心里总是不踏实。“你回去起圈吧,我回家看。”他对霍老板说。
“你回去看看吧。我再帮你整一会儿。看整不完。”
二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使他眼花缭乱,躲过晃动的人影,他看见几个人正在搭灶子。他走过到:“落灰堂深点。”那人抬头看看他,点点头,又继续搭灶子。西边,大儿子喜财比比划划领帮人搭待客的棚子。“大点,看搁不下。”他告诉大儿子。
喜财说:“我家猪跑了,别祸害人家地,我抽不出空,你给找回来吧。”
不知说了多少遍了,猪圈不牢绷,就是不整。侯家发来到东房山喜财的猪圈前,看见几根断木杆子锯齿般地龇龇着。他拔出半截茬子,又来到房后,从一堆乱草里拽出来几根杆子,插进去,重新绑好,撼了撼,挺牢绷,又去找猪。脚掌子跑痛了,腿跑酸了,那头白猪才哼哼哧哧地钻进圈里。
撵了半天猪,嗓子燥燥的。他回到屋里,半瓢凉水咕嘟咕嘟地滋润着喉咙,肚子极舒服地涨起。他抹了把湿湿漉漉的嘴巴,眼睛在这个又窄又矮的小草房里骨碌碌地地转。几十年的炊烟把外屋的墙染成了黑色,岁积月累的灰嘟噜密密麻麻地挂在房棚上。然而,他毕竟在这里耗尽了五六十年的生命,娶媳妇、生孩子,繁衍着侯氏家族。如今,大儿子已在东屋生了根,西屋明天就要成为二儿子的洞房。满足和自豪纠在一起在胸中滚动。北墙根下,黑黢黢的老板柜是他娶媳妇时的唯一家俱。如今,老二的一套组合柜占据了它的位置。一种比恋人还痴的情感使他无法离开它。今天搭完棚子,明天他就和它一同走进他们的新领地了。
他推开明晚就将住进新娘的西屋的房门,认真地打量着被一屋报纸遮住了丑陋而显得亮亮堂堂的屋子。组合柜挤在北墙上,留下一步宽的屋地。他不明白,柜就是柜,干嘛还叫组合?组合了他好几千斤大苞米。柜架上稳稳地坐着一个憨厚逗人的布熊猫。儿子说,组合柜都得有点摆设。几个俊俏的大姑娘躲在炕梢新打的炕柜的玻璃后边,望着他美美的笑。一个人大头朝下地立在炕头墙上的报纸上,挺格眼。突然,他发现墙上缺了点什么,他皱起眉头细细地想。对,缺张画,缺张大胖小子的画。这可是个大疏忽。怎么能缺胖小子呢?多亏回来看看。没有胖小子还叫什么洞房?娶媳妇不就是为了大胖小子吗?他急匆匆跨出房门,见喜财正忙着,没开口。喊过一个半大小子,“小海,你给大爷跑趟腿,到街上买张画,带大胖小子的。”青筋凸起的手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打毛票,拿了一张五毛的递过去。
小海走远了,他看看家,又望望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们,这才怀着一种既满足又惆怅的心情趔趄地向瓜地走去。
三
多亏霍老板帮工,晌午刚过,这个偏厦子似的窝棚就有点模样了。四周勒着树枝、秫秸。再抹上泥,就能挡风遮雨了。里边还挺宽敞,可以搭个铺,还能放下那个老板柜,门旁还得垒个灶子。这样就能做饭、长住人了。
老哥两个都累了,在瓜地边上坐下来。侯家发捶着腰:“人一上岁数,哪都是毛病。”
“可不是咋的!我这半拉膀子总木格涨的,八成要不好使。”
沉默了一会儿,霍老板说:“我说,你再找个屋里的吧。”
“找那棺材瓤子干啥?”
“别说,老伴老伴吗,老了就得有个伴。”
侯家发真有点想老伴了。他抬头望着瓜地那头老伴的坟,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忽然,他觉得对不起老伴了。老伴跟着他遭了一辈子罪,走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料子也是七拼八凑的。他想,他不能再对不起女人了。“找罪受呀。她死我前头吧,我没啥发送的;我先死吧,又坑了人家,不如自个摸摸索索的,干点是点。”
“可也是的。”
俩人又沉默了。
歇了一会儿,霍老板上西沟看牛去了,侯家发拿起一把老斧头在木墩子上剁穰草。斧头不快,哐哐的剁好几下才剁下一截。这把斧头是大儿子的。去年秋天他买了把新斧头,喜财说好使,就和他换了。早打算磨磨,让老二的婚事给忙忘了。
剁完穰草,他又挖土和泥。这时,一早赶集买菜的二儿子喜富来了。他问:“都买啦?”
“都买了。”喜富说:“我老姨家来人啦。”
“啥事?”侯家发的心忽悠一下,二齿钩落到泥里,溅起几个泥点子,喜富忙往后退退:
“来看看预备的咋样了。”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有啥看的,不都照说的预备了吗!”
“别的都行,就是说,”哧,划燃火柴,喷一缕烟雾,“说,还得买个戒指。”
“戒指?早没说呀!”
“来人说,是我老姨说的,要是不给,明个就不上车。”
“这,这咋整?!”侯家发立刻觉得头嗡的一下,嗓子发紧。他不愿为一个戒指推迟日子。他也推不起,东西都预备齐了,他也没理由和人家争争讲讲,他理亏。
那年,二儿子成了大小伙子,他用勒紧裤带省下的钱买了礼物送儿子当了兵,琢磨着儿子复员时会变成城里人。儿子步入军营,他才知道,当兵的哪来哪去。拉三年枪栓的手回来还得撸锄杠。去年儿子给部队办事顺路到家住几天,他领儿子上小姨子家串门。小姨子家那个前些年还抹大鼻涕的小丫头如今已变成了水灵灵的十八九岁的大姑娘。他的目光在外甥女和儿子身上绕来绕去,皮肉松懈沟壑纵横的老脸上荡起一丝狡猾的微笑。他当着外甥女和小姨子的面,得意地美美地把儿子夸了一番,说儿子在部队干得很好,要提官了,部队大首长要把闺女给他,他没干,想在家找个知底细的,也好养活他爹,过几年给老人送了终,再接媳妇到部队享清福。他描绘的一幅诱人的美好前景使小姨子动了心,外甥女也不了意。说笑间便谈妥了亲事。老二走的前两天,外甥女来串门,他便躲了出去。一个是钟情少男,一个是怀春少女,夜幕中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小草房里经受不住神秘的诱惑,轻率地进行了一次庄严的探索。转了年,老二摘下领章帽徽背着行装回来了。苦涩的泪水洗白了外甥女红润的小脸。眼泪冲不掉事实。小姨子一次次狂风暴雨般的袭击也不能还给外甥女童身。儿子的婚事就这样保住了,他却得忍受小姨子三番五次的刁难。
“这也不赶趟呀!”侯家发难住了。
喜富慢慢地吐出一团烟云,“我老姨说了,不赶趟过时钱,二百就行。”
这个老邦子,真以折腾人。侯家发心时恶狠狠地骂着,泥里插进二齿钩,“你先回去,我去张罗钱。”
儿子走着雀跃,他站了会儿呆傻。他不知道哪里有他可借的钱,但他要必须借着。他木然地望着屯子。他熟知屯子里的三十几戳小草房里边发生的故事,哪家也不会满足他需要。蓦地,脑海里映出卢家来。卢连吉家算是这个屯子的首富了。他有个在县里管事的好叔叔,常倒腾点借光的东西,没少挣。钱味冲淡了人味。特别是那个老娘们。去年他在连吉家借了十元钱给喜财媳妇瞅病,半年没还上,连吉媳妇背后不知嚼了多少舌头。穷得连十元钱都想赖帐。他受不了侮辱,把那只还下蛋的母鸡变成了十元归还了卢家。他指着太阳发誓,再不和这家人来往了。可他要打发走小姨子那头来的人,要迎接明天的好日子,不管太阳落下后会怎样,不管受辱的滋味多么难以忍受,他还是硬着头皮朝卢连吉家走去。他边走边问自己,钱到底是不是好东西?有了钱就不是人,没有钱也不是人。
四
把钱交给娘家客后,他的心里才轻松了些。他没敢在家停留。太阳已经向西滑落,那堆泥还没有抹到棚子上,炉灶、床铺还在脑子里。而这些事是必须在今天干完的。
他恨自己,真完蛋了,往年抹墙玩似的,一抹子下去就是一大面子。现在手脚就不那么利索了,干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一抹子泥总得抹几次才能抹上去。汗水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顺着脊背、胸膛流下来,浸湿了一圈裤腰,热乎乎的痒。
一回身,踩上了掉在地上的泥。一滑,身子一趔趄摔在地上,抹板子划个长长的漂亮的弧落在远处。“他妈的。”他骂了一句,爬起来活动活动身子,又拣起抹板子,心里念叨着:“真他妈的老了,不中用了。”
日头变红了,隐藏到树梢的后面,他终于抹完了最后一抹子泥。刚想直起腰,一双皮鞋进入眼里,目光顺着笔直的裤线向上移动,一惊,他看到了林场小护林员张嘴角毛茸茸的小脸。
“啥、啥时候来的?”怯怯地挺直身子。
“半天了。”护林员冷冷地说:“棚子盖得不小哇。”
“是大点,住人呢。老二明天娶媳妇,我这老骨头棒子能和人家小两口在一个炕上挤吗。”他想逗逗乐子,护林员还是那张严肃的脸。
“我给你查了一遍,十二根,按规定少说也得五百。”亮出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罚款票子。
侯家发觉得自己的身子向下瘫去。“大兄弟,能不能宽限几天,等瓜下来?”
“还让我明天来拉柜吗?”
“不不不。”侯家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明天是万万不能出事的。他慌慌地说,“我去掏换,我去掏换。”
他茫然地在屯子里转了一圈,实在无处可去,只好回家把给司机预备的赏钱、压车钱拿来交给了护林员。
“实在没钱了,也不用开票了,你就帮帮这个忙吧,求求你了。”
护林员右手拿着一百元钱往左手上摔几下,“老侯啊老侯,真拿你没办法,看你人不错,就这么的吧。”走了几步,回过头,“不许再拉树啦!”
“哪能还拉呢。走好,等瓜下来来吃瓜。”
当侯家发的工程竣工时,夜色已吞没了大山,吞没了屯子,肚子也咕咕地饿了,但他没有马上迈动脚步回家。他太累了,躺地新搭的草铺上抽烟解乏。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身子,只见那顽强的烟火头一挣一扎地亮着。他对自己很满意,今个的几件事都被他应酬过去了,就等明天了。明天就可以搬过来住了,就可以和老伴做伴了;明天儿子就要娶媳妇了,明天,明天是个好日子。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