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天就要亮。月亮轻轻枕着一片暗青色云霞,缓缓减弱了身上的光芒,一边回味夜之欢畅,一边觊觎着想要带走最后一点什么。
清晨的湿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天地见冒了头?悄悄的生成、聚散,静若处子。渐渐浸过了月亮的头顶,仍是无声无息,不与人察觉。那月亮且战且退,又抖落了几分亮光,最后只剩下了个透明的躯体。大势已去。雾便渐渐现了形。世界如同真空,陷入无光的狂喜之中。万物骤然无声,等待一场分娩。
只有空灵的风,吟唱着世事无奈,他们注定是黑夜之子,注定不能与白日同在。伟大的战士!黑夜之子!只一瞬间,就决定了归还世界全部的真实。万物影象便在这小小的水淌中破壳而出。轮廓越来越清晰,世界逐渐强大起来,新的一切即将来临,即将来临冗长的一天……雾便消失了。
而月亮那只老狗仍然呆在天上,随时可能过来咬你一口。
天空下,休息了一个晚上的人们,逐渐来到了大街上,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吃早餐的吃早餐,伸个懒腰,打个哈欠,然后拼命的吃,或者快速的走,如同上足了发条的各式玩具,自顾自的开始游戏。世界又回到了那个忙碌的次序之中。没有人顾得上抬头看天,那个象征着希望的太阳,甚至都没来得及跑到天上去。十月的清晨,空气里游走着丝丝凉意,夏天已逝,清晨却还是那个清晨,与过去的无数个日子无异。只有空洞洞的数字标示着时间来到这里又即将跨过了一年。D城的四季轮换总是悄声无息,春夏秋冬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四个兄弟。时间就像一潭死水,从来荡不起人们心旷神怡小小涟漪。D城人世世代代便是在这里守护着他们的家园,世界总是一尘不变,生活激荡不出任何浪花厌倦了烦闷,忘记了季节,也忘记了欲求他们不需要四季,也不需要太阳与月亮。很少有人抬头看天。
沉默的D城,冷漠的人们。这里便是我的家乡。美丽的童年,惨烈的青春,爱过的女孩眨眼间灰飞烟灭,无数次想要冲破囚笼鸟儿与头痛欲烈。往事不堪回首,这些生命最初的音符是在这里谱写的,却是不争的事实。我的家人与朋友全部都在这里,我的身上,自从出生那一天起就已经深深烙上的这个城市的印记。讨厌人的漠然的表情,但不可避免的,我会渐渐长成他们那个样子。好吧,就这样吧,这样也不算太坏。
转眼,我已经24岁,骨子里遗传的这个城市的血液让我感觉自己正在苍老,我的激情所剩无几,青春亦所剩无几,我心态平和,看着自己慢慢变老和别人一样,只求生活中不会太大的风雨。我投降。
但是,在这个早上一切又有了新的变化。疗养院的这件事情,使生活这潭已经渐渐清澈的水逐渐浑浊起来。这一切不是偶然,它缘于一个阴谋,当然,那个时间我还不知道这是一个阴谋。因为即使作为这件事情发起者的手枪也没有料想到这个事情会朝着怎么样的方向发展下去。
手枪告诉我们,这个故事确切的说,应该从那天天亮前一个小时开始说起。因为从市区开过来的运送食材的车子就是在那个时候驶进疗养院的。时间是六点整,比平时晚了将近30分钟。
那么。在2000年10月28日的凌晨六点,一辆黄色的丰田面包车缓缓驶进了D城的XXX疗养院。汽车从疗养院北门驶进,绕行了大半圈,驶向位于南面的食堂,车子最终停在了食堂侧门,那里是一个仓库,车子上的货物将会被搬到里面去。
由于比平时晚了30分钟,这个时候食堂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忙着准备早餐了。面包车的司机不得不亲自把货物搬进仓库。两名男子借着漫天大雾作掩护,偷偷跑进了车里。他们蜷缩着身子,躺到了车里的地板上,司机全然不觉,卸完货物后开着车子屁颠屁颠的驶出了疗养院。
天色渐渐亮起来,大雾也现了形,能见度不足五米。司机小心翼翼打着方向盘,丝毫不敢怠慢。而两名男子比司机更加小心,他们在狭隘的空间中绷紧神经,连气也不敢多出几口。任何微不足道的动静都有可能暴露了自己,他们感觉到躯体已经僵硬,僵硬到有点麻痹,仿佛那躯体已经不属于自己。由于紧张,大汗湿透了衣裳,裹在身子上湿答答的。总而言之,感觉非常难受。
我不知道手枪当时在想些什么事情,他紧紧闭着眼睛,白皙的脸上丝毫不见畏惧与紧张,他很镇定,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但我敢确定他没有睡着,作为这件事情的主谋,他必须考虑更多的东西,发生各种意外应该采取的各种应付措施,应该时刻在他脑中游走,预备,以使事情发生后能够马上得到解决。最终使我们安全到达目的地。
我们能够到达目的地,对于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昨天下午,当手枪第一次向我提出他的计划的时候,我就相信我们一定能成功。他轻轻的对我微笑,详细而熟练的向我讲解他的计划,自信却洋溢着对自由的渴望,即使那时候他高大得如同一个神,浑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使我不得不追随他的足迹。最后决定一起做一件事情,大家一起意志坚定,这一切如此完美的光辉。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两个之前从来说过的年轻人,即志同道合,一拍即合,随即交换了姓名:我叫手枪,我叫方船。可是我们意志坚定,也不足以影响事情的完美性,至少,到现在为止,事情发展得还算顺利,不出意外,我们将在20分钟后进入市区,恰好赶得急吃上一份热腾腾的美味的早餐,比疗养院里的好吃上一百倍,因为自由的名义。为此,我感到充实。我们正在做一件事情,而且即将就要完成。这证明我并非只会坐着发呆,晒晒太阳,我并非一无是处,至少我还会逃跑。对于这一点,大眼睛姑娘应该感到高兴。
汽车突然停了下来,惯性使我们狠狠地撞到了汽车的座椅上,产生的动静之大足以使司机发现车上还存在着另外两个人。还好他早已发现,不至于被我们吓一跳。手枪像一只脱了弦的箭,腾的爬起身来,冲出了车外。我也随即而至,不料双脚像打了麻药一般不听使唤,“扑嗵”一声摔倒在地。估计短时间内也逃不了了,索性坐在地上,看着那司机想怎么样。他正缓缓的向我走近。大雾已经渐渐散去。这时,我可以看清楚他身上的任何细节。他的光头上爬满水珠,脸上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已过中午,略微有点发福,不过却是一个很强壮的人。“你最好别动,给我老实的呆在原地。”他对我说,很明显这是一句恐吓。难道长得强壮也算是恐吓人的资本?请别忘记,我也长得很强壮,还有那比我强壮的手枪呢,我们可是有两个人。
光头掏出一副手铐,“你好,就这样别动,你是逃不了的。”他一脸坏笑,继续向我逼进。而这时,手枪已经逃得无影无踪了。我不禁有点生气,难道这就是他的应对策略?作为一个组织者,他此刻的责任的负责让自己一个人逃得远远的?
这是D城的西郊,是城市的肺,大树参天,郁郁葱葱,绿油油的一片,手枪有可能就藏在这无数大树中的一棵的背面,等待光头把我带走后,再回到大路上继续逃跑。如果选择在这片树林里游荡,他将会走更多的弯路,越来越远离目的地,或者迷路。暂时性的躲藏起来,便是最好的办法,也不用担心光头司机会跑到林子里去追捕。所以,就让手枪先这样藏起来吧,换作是我,我也会先藏起来的,就不用去救什么人了。能走得一个就算一个,也算是这个计划的小小的胜利。
我毫不反抗,任他把手铐套进我的双手。这个家伙大概会把我送回疗养院去,我已经看见在那几十公里开外,胖子医生和高个子医生训我时的凶象毕露和暴跳如雷的表情。他们一定等得不耐烦了,像两锅煮沸的开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好吧,光头司机,我跟你回去。
手枪却在这时候突然蹿出,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出来的,一下子就跑到了光头的后面,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举起石块狠狠的往头上砸去。可怜的光头司机啊,在这一记重创后应声倒地,鲜血汩汩流了一地。
手枪摸出钥匙帮我开了手铐。手铐的存在有点诡异,我这才发现这东西的存在和一个司机的身份是多么的不搭调。一个开车的,身上干嘛戴着手铐呢?手枪说,有手铐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他身上还有枪呢。说完,在那人怀里掏出了一把枪。我对手枪没有什么了解,不知道这是把什么型号的枪,只是阴森森的枪口已经让我毛骨悚然。我只想尽快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没气了?”手枪扭头问我,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也把手放在那人的鼻子前面,不知道是由于紧张还是那气息太过微弱,反正感觉不到有气体从鼻孔里进出了,我的心一咯,双脚直发软,情不自禁的躲到汽车后面,不敢再看这个死人。
做为主犯,手枪有责任确定这个消息是否属实,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便是一个杀人犯了。没有人会愿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所以手枪又把手枪放在了胸口上测试心跳,几次下来,直以为自己是弄错了方向,搞到最后,连心脏是在左边还是右边都给分不清了。
“心脏是在左边,没错,是左边。”
“可是哪是左边?”
“你左手所在的那一边就是左边。”
“我有两只手,哪只才是左手?”手枪开始躁动,不安。
我说,“你抓筷子的那只手是右手,另一只手就是左手了。”
手枪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比划了一遍左右手,然后用右手擦了擦汗,左手小心翼翼的按了下去,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手枪不得不放弃了尝试。他瘫倒在地,双目无神,张开苍白的双唇喘着气,动作是脱节和缓慢的,仿佛一瞬间苍老了50岁。
“他已经死了,我们逃吧。”他说。
坦白说,光头将手铐套进我手里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接受了重新回到疗养院这个事实,正如轻而易举的就被手枪怂恿出逃一样,这并不算一件很坏的事情。后来手枪莫名其妙的出现,又莫名其妙的杀了人,这些莫名其妙的变数,无疑把我们的生活导向了又一个模糊的境地。这个时候,我们是再也回不了疗养院了,虽然我竟然是那么想回去。这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笨蛋,对所有事情都无能为力,就连自己的生活也像是根本不属于自己。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在疗养院的时候,这些事情都不需要自己去想,我已经失去了驾驶生活的能力了啊!上帝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扔给我一个完全自由的生命,让我去规划了?
而手枪还是一副充满信心的样子,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洋溢着无限的激情,犯了事以后的无措与不安不足以操纵他太长时间。当事情发生后的两个小时,我们走在一条坑洼的田间小路上,太阳挂在天空上照耀着我们,我便再也看不到他脸上阴森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欢乐与兴奋,仿佛之前什么事情有没有发生一般。
站在我旁边的这个人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奇怪的物体啊?那样的没心没肺,那样的强大,一副不担心被任何事情伤害的样子。我紧紧尾随着他,沿着最偏僻的城市边缘匍匐前行,逐渐渗透到了省事的中心地带,那里有D城唯一的火车站,计划有度,如今我们不得不离开D城了。
手枪说,或许我们两个不用同时离开。或许你并不需要走,因为人是我杀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点点头,人的确不是我杀的,但随即我又摇摇头,因为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可以使我继续留在这里,无论是回到家里,或者是满大街的游荡,他们一定会把我再送回疗养院去,用严刑拷打逼问人到底是不是我杀的,或者是不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杀的。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人是手枪杀的,我肯定会什么也不说,而他们会一直问,直到我死去。这种事情,想想都感到可怕。
手枪说,好吧,我们俩个一起离开。真是好兄弟。但是咱们不能都到同一个地方去,电视里,杀了人的犯罪分子,往往都是往不同方向逃窜的,所以我们也应该这样。
我问,电视里的犯罪分子最后都落得什么下场?
手枪说,最后全部抓捕归案,连审判的过程都省了,直接拉去枪毙。
我说,那就对了,他们既然都被抓了,咱们就没有必要学他们了,咱们就一起逃吧,两个人一起好歹有个照应,万一真要被抓住了,枪毙的时候也有个伴,不会太孤单。
手枪说,那好吧,就一起逃吧。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钱包,抓出一把钱塞给我说,到那售票台上买两张最快的火车车票。钱包是从光头司机的身上搜出来的。手枪说,这样能够造成一种抢劫杀人的假象,使警察不至于那么快就想到我们头上来。为我们的逃跑创造更充分的时间,而且我们身无分文,这钱还可以帮助我们逃跑。
恰如手枪所说的那样,如今警察还没有怀疑到我们头上,也没有发通缉令追捕我们。售票员小姐看也看我一眼就给了我两张到S城的火车票。火车将在3分钟以后开出。我和手枪还没来得及讨论清楚S城到底属不属于中国管辖,就踏上了开往S城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