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就被敲门声吵醒。无奈的穿着睡意,披上毛毯起来。开了门,发现外面人真不少。
首先开口的是公寓的主管。“张小姐,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三楼史密斯先生屋子里失窃了,丢了一块名贵的怀表。所以我们来......。。”
不等他说完我便完全没了睡意,有点被激怒的说:“所以你们就怀疑是我拿的吗,你们的保安哪只眼睛看到我去过三楼了,还是怀疑我在家里墙顶上打洞了!”
“不是,我们绝对不是怀疑您和李小姐,只不过有人举报说昨天晚上你家来了很多不是公寓里的人,而且还闹到很晚,所以嘛,我们怕是那些生人做的,来咨询下您。”
这个时候其他人也都从卧室里出来了,敲门声真是太大了。
“我说这是干嘛阿,一大早上的,你们不知道今天是初一阿。发什么疯。”李火冲冲的抱怨。
门外的主管又把事情说了一遍,不仅李被弄得快爆发了,苏雯和周旭他们脸色更是难看,被人怀疑的滋味当然不好受。
“我说够了阿,昨天一晚上我们6个人都在这屋子里,哪里都没出去,窗户都没开,怎么凭空上到3楼啊,你问问2楼和3楼的保安哪个看到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了。再这么闹,别怪我不客气了!”李坐到了电话机前。
“你就是闹到港督那也无济于事,史密斯先生,你说是吗?”又是那恶心的彭岛芳子,一身妖艳的和服,说得不好听都像风尘女子。看一旁的所谓史密斯先生,眼睛都没离开过她,或许真就是风尘过路人。
在芳子的推动下,史密斯缓过神,换了副严肃的脸色用生硬的中文说到:“港督也要听我的,反正就是你们偷的,一会就统统抓走。现在你们都不准出门。”
李听不下去快步上前,砰一声关上了门。然后回到电话机旁开始打电话。
我把苏和周他们拉到客厅,安慰道:“没事,这肯定是那人渣芳子故意陷害的,等李把政府人找来查清楚就好了没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你们都洗漱完了吧,我去做早饭。”
等我端着早饭出来,却看到李一脸不悦,旁边的人更是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 “怎么啦?”我问李。
“港督说那什么史密斯早跟他通过电话了,那些人都是他派来的。那个史密斯家族是英国一个很大的家族,这次他来香港是代表英国中央政府来进行调查,所以港督根本就不敢碰他。哼,这次那芳子可是找了个强靠山了。”
楼下的确响起了车声,还有一些快步声。
“没事,我和张肯定和你们一起去警察局,港督虽然不敢违抗那史密斯,但能保证我们在警察局不受到任何不好的待遇。只是暂时限制我们外出。”李边说边拉着我赶紧换衣服。
到了卧室里,她偷偷说到:“这完全是那芳子一手编出来的,前两天这个史密斯让港督处理咱们,不过港督委婉的拒绝了,说我们并没有任何违法行为,后来她就想出了这招陷害。我家族在英国和史密斯家族是死对头,所以这次可能是因为我害了你们了。”
“怕什么,我就不相信没做过的事还能给编成事实了,要编故事也是我编,哪里轮得到她那不入流的货色,有机会编个故事让她死个痛快。”
“恩,港督已经发电报给我爸爸了,他在想办法。我们进了警察局反而安全了,这外面还不知道那妖妇要折腾什么手段。”
我和李商量好暂时没告诉苏和周太多,反正有我们在,大家也都安心。
上车的时候看着楼下那依附在史密斯身旁,得意笑着的芳子。我暗暗下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加倍奉还。
警察局果然是装得很重视,至少很成功的让外界看来我们真是有什么严刑拷打之类的。不过进了最里面的审讯室就发现,空无一人,警察局长先走了进去,打开一扇写着卫生间的门。
“请进,港督在里面等着各位。”局长很淡定的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李就唰的一下冲了进去,听到李叫港督的声音,我才缓过神,带着周旭他们有点怀疑的走进去。这才发现黑黑的里面是别有洞天,另一扇门外,明亮的一幕。李在和港督进行的抱怨。
弄得周旭、苏雯他们都不知所措,我倒是都习惯这位疯癫的大小姐了。有点好笑的看着她。
港督看有生人,也赶紧说到:“张小姐,和你们的朋友们都坐下吧。没有办法,我绝对相信各位的人品,但这件事暂时我没法帮上太多忙。不过你们放心在这呆着,虽然不很自由,但绝对安全,也应该还是比较舒服的。而且各位有兴趣还可以在警察局内转转,没准还能当个侦探。事情一过,我就亲自来接各位出去”
李家和史密斯家的紧张关系,自然港督也懂得掩饰。港督又安排了下属一些事情,跟局长寒暄了几句就走了。看着警察局长誓死效忠般的样子,真感觉是冷宫许久后受宠若惊了后的反应。
人都走光了,我开始泡茶。这时候,苏雯问到:“你们两完全没必要陪着我们啊,回家去吧。”
李丝毫不掩藏的说到:“其实这次是我害了你们,虽然那个芳子一直很看中国人不顺眼,可实际上成为她帮凶的那个史密斯。史密斯家族的人一向傲慢无礼,又倾向对外侵略,特别是和日本人秘密走的近,被我们家族发现通报给英国王室后就被打压,自从那后一直他们家族的人就心怀不满。这次估计就是针对我来的。”李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地黯淡,有些低了头。
几乎是同时,我们几个人都说到:“这不关你的事。”
我们几个相视而笑,苏雯走到李身边拍了拍她说到:“怎么,受这么点打击就受不了啦?现在我们不都挺好的,还享受着别人舒适的安排阿。你刚又不是没看到外面忙碌的人员,估计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里面有这么一个高级的厕所。”
我们都哈哈大笑。
我看了看房间一头的小厨房,安排还挺齐全,早饭都放那了。我稍微分配好,端到了沙发这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李还真是颇有兴趣的在警察局里转悠开了,我和苏雯聊着各自的过去,时间倒也还容易打发,慢慢的天就暗了下来。吃完晚饭饭,也折腾一天了,虽然今天是老历大年初一,可警察局却反常的忙碌依然。晚饭过后,我们在温暖的羊绒地毯上席地而坐,沙发坐了一天也都累了,这么晚了,估计港督也不会来了今天。房间虽然大,但没有隔间,考虑到男女生的问题,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大的屏风,看上去厚重无比,应该是个草花梨的,不像黄花梨木质那么细致紧密。下面还安了几个滚轮,看来还是中西结合了。
这时候,厕所算是派上正常用途了,边洗漱,我边在幻想,要是突然跳出一个兔子,是不是能带我们来个厕所版本的爱丽丝梦游仙境记。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可能不自觉地发笑。李推了推我说,怎么啦,花痴了阿。
我懒得说明,推着李到回来安排睡觉的地方。屏风真是大,应该也有些年月了,虽然草花梨的东西都是近代的多。小心的和沙发配合好,往房间中间一摆,两个房间就立马隔成了。地上的羊绒毯很厚重,我们又从壁橱里翻出了杯子枕头什么的,看来是早安排好了的。关了吊灯,开了壁灯,透过琉璃的屏风,感觉有点回到小时候,展满黄色油灯的大年夜晚。忽然想起模糊的琉璃瓦毕竟还是透着模糊的人形,我又搭了个毛毯,感觉有点像暖阁的玄关一样。
我们也聊了一天了,自然静了下来,估计是人生中最安静的大年初一夜了。看着身边的朋友们,也有种别样的感觉。
本以为也忙碌的一天了,能睡个不错的新年觉。可还是一早就被门外急匆匆地脚步和其他声响弄醒。我睡得浅醒的最快,其他人还想挣扎会最后还是受不了起来了。
“这是怎么了,警察局早上上班这么吵阿。”李发着牢骚,这位大小姐最痛恨被吵醒。
我看了看那厚厚的隔间,应该一半的上下班再怎么匆忙也应该不会这么响阿。我绕出那所谓的厕所,到了那审讯室。因为工作性质的要求,四壁都是黑黑的布,根本看不到外面。我打开门,倒吸了一口气。外面哪里是上班啊,简直是大逃亡。或者说是一片忙乱。满地的文件散落,昨天还严肃有序的黑白套装,今天完全成了一个个无序的符号,像苍蝇般的各自撞击。人们或是快速忙乱的清理着自己的东西,或是快速的朝门外跑去,又或是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争抢着什么东西。
我拉住一个看上去还比较理性的女子问到:“这是怎么啦?都疯了阿。”
“怎么啦!日本人都打进上海了,香港都被警告要封锁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日本人才不管什么租界、英属地。”
说完不管我发着呆,掰开我的手,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我捡起地上的一张报纸,头版大号字写着:“倭寇出尔反尔,公然犯我中华。”我想到上海的母亲、小姑还有弟弟,一时间竟呆在那,不知道怎么办。直到被退避不开的人碰倒,我才回过神,赶紧拿着报纸去找李他们。
一时间,大家也都慌了神,更多的是发着呆,只有李一个人一边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一边走来走去。考虑到政府那边消息应该还是比较完整,我们还是决定让李先联系一下港督。可电话老是占线,本来还觉得警察局应该最安全,可实际情况人都走光了基本,这么呆着也不是个事,况且食物也是个大问题。考虑再三,决定各自先回宿舍和公寓,清理好东西,先转移到公寓那边再说,毕竟公寓的环境还是更加稳定一点。就这样我和李与苏雯、周旭他们也融入到了街上匆忙的人潮中。
回到家发现到处的情况都一样,李是没见过这阵势还在那发着呆。想起之前从逃离北京,也算是有过前车之鉴了。逃难的人最怕的就是收拾那堆东西,这个舍不得,那不舍不得,到了最后要么拖延到逃不出去了,要么拉着一堆东西心惊胆战的在路上累个半死,最后还不一定能安全。还好我和李是来读书,也没什么东西好带的,收拾好几身不同季节最常穿的衣服,钱和首饰打理好,其他也就收集食物了,平时不怎么爱吃的饼干什么弄不好还真成为救命的口粮。公寓里车水马龙的闹哄哄,心里确异常的冷静下来想着上海。呆呆的看着忙乱的李,只觉得人又不知所措。
“还发什么呆阿,都这个时候,你收拾好了吗?在清点看看落下什么食物和重要东西没有。”
李推了推我,我回过神。虽然说开始暂定在公寓呆着,可这么混乱的情况,谁也说不好下一秒会发什什么。突然间,窗外人群开始更加的混乱,远远的听到人喊到:“飞机来了,快跑阿,快跑阿......”
接着只听见巨大刺耳的嗡嗡声音越来越近,压过了一切其他声音。完全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只感觉到一阵巨大的爆炸和火光伴随而来的是天摇地动。我和李一起被巨大的冲力甩到了窗口,还好沙发很长,正巧挡住了我们,所以并没有伤筋断骨,加上冬天衣服裹得严密,也就感觉脸部被擦伤的严重。看着摇摇欲坠开裂着的天花板我才惊醒过来:空袭来了。李还想拉起我冲出正门走楼梯,我赶紧抓紧她说:“别乱动,你没看到天花板都要掉下来了,现在这个房子已经是危房了,不能动静太大。”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我看了看窗外,虽然是第二楼,不过第一楼是服务人员的房间,并不和公寓楼一样高。我咬了咬牙,把衣服和几个行李包裹都先扔了下去。
“不是吧,你不是准备要我跳下去吗?”李退缩着。
“来不及了,来不及编绳子一点点抓着绳子退下去了。不是很高,而且我把行李都扔在下面了,垫在下面,跳下去也应该不会太危险,像你说的总不能在这等着房子垮掉吧,来吧来吧,我先下去。”可能是因为经历过逃亡,忙乱的现场反而感觉能冷静下来了。我换了双厚厚的软底鞋,向楼下那堆软软行李堆跳了过去。还好基本正中,落地的时候稍微蜷缩一滚。真想不到以前教会课偶尔听过的一次逃生课,今天还真用上了。还算顺利。
抬头看着经历空袭的公寓楼,简直只能用心惊肉跳来形容,直到后来想起都后怕,5层楼高的楼房,已经被深深地重伤,3楼以上都基本被炸塌了,4楼,5楼以及一部分3楼都已经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楚,而2楼也是摇摇欲坠般的撑着。我大声叫喊着李,可不管我怎么着急,怎么形容环境的危险,她就是不敢跳下来。多等一分钟,甚至一秒钟都有葬身废墟的可能。突然3楼的房间又倒了一间,我只能向楼梯跑过去。
“你干什么啊。”
“你再不跳,我就只有上去找你了,我总不能看着你被压死吧。”我慢慢找着尘土挡着门道。“你别阿,好好,我就下来。”李总算被说通了。
随着一声响,好歹算是安全下来了。飞机来前附近人就都跑光了,这回更是废墟般荒凉,想起去年来之前差点选了5楼,真是心寒。看着完全塌陷的4楼,看来那个恶心的芳子也被报应了。一时间都忘记了昨天被人冤枉,折腾到警察局的事。
我赶紧拉着李,拖着行李向学校走去。公寓没了,只能去学校找苏雯他们了暂时,虽然李提议去港督府比较安全,可毕竟太远了,又在半山腰,没有车还不知道走到那要什么时候,别说再遇到空袭,就是遇到抢劫的就完了。
学校里还比较安静,甚至还看到了宣传抗日的团体。我们来到苏雯宿舍楼,好不容易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苏雯。
“正担心你们俩了,开始空袭就在你们住的公寓的方向,学校为了安全又封锁了,也不容易出去,可吓死我了。”苏雯放下手中的纸笔说到。
“运气好啦,就1,2楼没跨,不过也差不多了,这下没办法了,只能来投奔你了。”原本以为只能挤在苏雯宿舍打扰她们,却发现学校里国外的学校跑了一大半了,宿舍里到处是空房,看着我和李,特别是打扮时尚的李反而往宿舍里搬,好多人都看呆了。大概都以为我们是傻子。
其实经历过这次空袭,才明白原来大学还是最安全的,估计日本也只是想用小规模的空袭,通过恐吓香港来警告英国不要插足,想想也是对上海租界外国政府威胁日本政府所作出的反应。要是这样的话,自然不会袭击人员众多,特别是还有许多日本留学生的大学,加上学校食物也相对较多,食用水什么的平时也就有存储。看来是没来错啊。
“学校里还很多事,领导什么的走的走散的散,人心惶惶的 ,我得去帮忙处理很多事情。你们就安心呆在我房里吧,需要什么就去食堂找周旭。他在那块负责安排清点现有食物。”说完,她就被一帮人拉着向综合楼走去。
还是第一次来到学校的宿舍。虽然人很少,冷冷清清,但暖气还是不错。靠窗的一个玻璃瓶里插着一支不知名的枝桠。靠着屋子里温暖,露头的翠芽已经慢慢的伸展出来,正好搭配着苏雯房间里的素净。转过身看到门后的一副夏雨盛荷图,右下印着一方苏雯的阴刻。温润如玉的荷叶映着水红的莲花,看得人不知不觉就静了下来。李却是累得在床上半躺靠着墙,看她的样子还在为精心收拾的公寓感到可惜。我走了过去,拿起一本书架上的戏剧类的书递给了她。
“大小姐又在为哪个衣服感到可惜啊。”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几天变化太大了,你知道吗,就感觉做梦都做不过来一样。有时候真宁愿一切都是梦。”李拿着书呆呆的说,过了一会就缓过神来开始看书了。
也不知道多久没喝水了,暖气更加是弄的人口干舌燥。看到了桌上一套熟悉的茶具,苏雯生日我和李送的。虽然不是什么珍惜的古玩珍品,但这一套清末民国初年的珐琅茶具却是我的心爱之物。因为做工精细,当年母亲和小姑在古玩店虽然知道是仿品也收了下来。只不过现在太多的人只是为了显摆而把玩古玩,在很多人眼里除了稀有年代的真品,对其他都是不屑一顾,完全摒弃了对艺术本身的关注。所以一直留在家里,本来还有一套五彩琉璃的,因为李喜欢,就送与了她。去年来港前,想带些心爱之物装饰公寓,又怕海上长途有所损坏,最后就拿了这套精致仿品,毕竟不是珍品,也就稍微无所一点。
和苏雯交往后,第一次邀请她来公寓的时,看到她对橱窗里摆设茶杯流露出的惊叹。我和李就已经决定找到机会成人之美。
看到这套茶具保养的那么好,心里不禁感叹苏雯是个真性情的人,懂得琳琅之物贵在吸收人的灵气。正如翡翠一般,时间久了吸收了佩戴者的灵气,才能由坚硬的翠绿变幻得温润水亮。那些紫檀和花梨木的家具也是如此,无数人群的历练才能打磨出大智若愚般内敛稳重的厚实光芒。
换了一旁的净白瓷杯,给李倒了一杯,却发现她已经收兵卸甲的把脸盖在书下睡着了。我拿着茶杯轻轻的走到门外,想到走道的尽头看看学校里的情况。
这个时候自然已经没什么日本人敢出来,学校里难得聚一起的社团都在一教学楼下面开始集合,虽然隔的有点远,但还是能隐约的看到那些个抗日保家之类的大字板。想起远在上海的家,我的心里也有些热血沸腾。楼道打开的窗户不断进来冷风,也把我吹醒了不少。我决定出去走走,不管身在何方,就算不是在战事的现场,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也应该为保卫自己的国家而奔走相告。
想好了,我就马上准备下楼,看了看正在和周公聊天的李,我给她盖上了羊绒外套,自己轻轻走了下楼。女生宿舍一号楼和一号教学楼分别在学校林荫道的左右,平时宽敞的柏油马路,今天在两边匆匆的人流中显得如南京路一般忙乱。我苦笑到有点像是之前天津一家公司倒闭时候,被欺骗无数小股东围攻公司楼房的样子。
“同学,参加我们队伍吧,一起支持国家抵抗日本人!”我被一个人拉住,看着一个很坚毅的面孔,还有一张递过来的宣传单。
我接过那张有点急忙赶制的单子,虽然没有说话,但有时候眼睛之间的交流比语言来的更快也更加的深刻。看着他一边四处散发宣传单一边远离的身影,不知道怎么的,竟然又有点想起陈澜来了,或许是那份大学生独有的锐气。
一教正对着学校西门,本来进出的人就多,加上社团的集合更加是拥挤不堪。虽然说几个大的社团都决定联合在一起了,但具体到游行路线已经宣传口号等上面又产生了纠纷。最后只能分成几组,分别去不同的地方进行宣传抗议游行。我看了看,也不知道去哪个队伍好。正巧有人拍了拍我,我转过头,看到了戏剧社的一个编剧王睿。
“正找你了,苏雯说你在她宿舍,我们一去吃了个闭门羹,一猜你就上了这边。”
“你倒是身怀八卦镜,掐指算天下啊。”我笑着说。
“社团人都等咱们了,先过去再说吧。”说完拉着我绕出层层包围的队伍,向戏剧社的活动场所——学校礼堂走去。
本以为是戏剧社单独的要组织什么游行抗议之类的,到了才明白是准备对前段时间排练的戏剧进行一些修改,配合现在的情形,抓紧排练演出几场抗日救国的戏剧。
“这倒是不错,我改本子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这么紧的时间,来得及排练吗?”我对苏雯他们说。
“大家团结一心没什么做不成的。我相信只要我们众志成城一定能成功。”苏说完就开始安排。等其他人走的差不多了她才走过来:“其他演员我都商量好了,就是李那边,我还没来得及说,还是你去说说吧,万一她有难处告诉我们就行了,也没事。”
“她呀,肯定愿意的,本来就精力过剩。就是要住在你宿舍打扰你了。”
“唉呀,还热闹不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人都空了。我是怕你和李准备有打算离开香港,毕竟港督和李家里那么熟,肯定会想办法把你们送回英国避避。所以刚才当着那么多人,我没好问。”
苏雯这么一说倒提醒了我,的确是没想到这一层,李倒是一直以自己为中国人骄傲,排练抗日戏剧肯定不成问题。虽然现在这么乱,暂时没法联系上港督,但毕竟李家就这么个千金小姐,怎么着都会想办法给找到了送回去的。我自己方面,估计母亲和小姑他们也已经多半到了英国了,时局动荡,加上这么久没见过他们了,我一时间也心神不定下来,也不知道是和劝说李一起留下来为国家做点事,还是尽快找到港督去英国。
苏看我发呆的样子,怕我不方便去找李说这些,便说道:“有些话太亲近的人的确也不好说,这样吧还是我去和李说说吧。”
我有些感激和自愧的回到:“不是的,我是因为我自己。一开始头一热,血一沸腾,也就自然而然的觉得很应该为国家做点事。可刚你一提醒,我又想到我母亲他们应该都也已经在英国那边等我了,毕竟还是头一回出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所以也就心神不定了,李那边我去说。没事的,不管怎么样,我保证我们俩至少参加完抗日戏剧的首轮演再考虑以后。你就放心吧”。事情定了下来,人也就冷静下来了。因为空袭的原因,学生游行活动又频繁,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戏剧社的成员能来参加,除开几个在商量修改内容的编剧,其他人都出去张贴通知要求所有戏剧社成员看到后马上到礼堂集合。
我叫醒了李,果然是我还没说完,她就很是兴奋了。
“正好,这几月老是排练老的情节,我都麻木了。”
“可说好了,不管怎么样,得完成了首轮演出了,我们才考虑是不是找港督,让他想办法让我们离开香港。”
“你放心吧,这点爱国主义精神我还是有的,再说了,只怕是有些人担心家里人,担心心上人,恨不得马上飞回去就好。”
被她说中,我只好微红着脸说:“你瞎说什么啊,估计我妈妈和小姑他们肯定都和你们家一起去英国避难了。我干嘛还想着回上海啊。”
“我又没说是回上海,你妈妈他们自然是应该我家人一起回了英国,你那么念念不忘上海,当然是为了别人拉。”
又中了连环套,我只好赶紧把她拉到礼堂,戏剧社人也到了不少了。几个编剧看到我,便着急拉着我过去修改剧本了。李倒是暂时又落得个清闲。原本以为改改很容易,可没想到,一会学校领导方面看到了通知,怕惹怒政府又要求苏雯压压戏剧社活动。一会其他社团来了,又要求完全修改剧本,改成什么宣告日本完全失败国家破灭的荒唐情节。一群群的人比车轮还挤压的密集。
虽然现在是需要集合大家的爱国主义精神,可这么下去,戏剧没排成,还不知道各个社团以及学校之间会不会冲突起来,反而有违初衷。我找到苏,和她商量,戏剧社的人还是先散了好,反正剧本一时也出不来,大家安心在宿舍呆着,养精蓄锐,为了后面的排练做准备也不错。
大概定了修改的方向,因为本子大部分由我写的,自然修改的动笔也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不过在苏的宿舍还是很惬意的。加上周旭的安排,吃饭什么也还稳定,我是很适应这种清淡的食谱,就是李有些腻味了。
连续几天,学校里都是一片忙碌,都说大学生是最有思想,也最敢作敢为的。这一点从通宵不灭的灯火里就能得出来。之前的剧本已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定稿的,这下为了振奋人心还得修改,我还真是想了好几天。几天下来,人迷迷糊糊的,加上外面夜晚忙碌的人群和不灭的常灯,我竟然又点开始回忆起往日的过年,毕竟是刚过了新年。看着夜空的点点繁星,真想如占星师一般看透一切。开水壶的响声沉重的打断了我的幻想,我提起水壶向礼堂前台走去,夜也深了,只能靠一杯热茶来温暖。
苏的脸色有些惨白,我沏好茶端了过去,第一杯给了她。不知道是不是各方面的压力太大了。
“休息会吧。”
苏点点头,紧张的台词背诵和反复的熟悉,舞台上的人大都嗓子有了轻微的嘶哑。或许更多是内心的悲痛,才使得的他们排练时如此的嘶声力竭,忘我的投入,作为国人《马关条约》的耻辱已经深刻铭记于心,谁都不会再有第二次。
李有些标志性的发呆,天气比较冷,但为了排练方便,只能在戏服的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羊绒长袍,看上去像是很温暖,可实际因为里面戏服的空荡,并不能太保暖。看着大家端完了泡好的茶,我只好拿出了自己的茶杯递了过去。
“张,你说人生真的是宿命吗?”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
李抱紧了衣服,转了个身,看着后台墙上的窗外的夜幕慢慢的说到:“其实,虽然我在英国有个很华贵的家族,生活也无忧无虑,可实际还是感觉踏出家门就像那个世界的外人。反过来回到中国,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也就是个别人眼里的外国的留洋小姐一般。可能吸引大家的更多是我的家族背景,而我也找不到认同的感觉。直到认识了你,认识了陈澜,认识了何清。我才真正感觉到了那种流动在自己身上文化的归属感。”
我一时间拿不准,到底是触动了李心底哪个地方,只能是试探性故意的说:“陈澜你在英国就认识了啊。”
李将那杯茶端到我的手里。
淡淡的笑着:“之前那些都是我自己单方面的幻想,真正认识他了解他,还是通过你哦。”她转动着那个白色的茶碟:“之前和你们在一起,包括到了香港和苏雯他们一起,我都只是感觉很舒服,很快乐,但说实话。有时候,我有时自己很迷惑,因为什么而快乐。直到这座城市被轰炸开始,看着外面和我一样黑头发黄皮肤的人群团结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找到的民族认同感。我不知道怎么描述,就是第一感觉到身边,不只是有你们这些好朋友,有家庭的温暖,还有一种第一次觉得能和身边一起做些很有意义的事情。我也说不好,反正......”
“反正是觉得很热爱这里,热爱国家的点点滴滴,能感觉到身边普通人的宽容和温暖是吗。”我插了一句。
“对,对,就是这样。易寒,我已经决定参加完戏剧社所有的演出再考虑以后了。”
对于李这个决定,我有些不知所措,很显然我内心自私的很想通过港督和母亲他们取得联系,而且尽快的去和他们汇合,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安慰自己或者说是麻痹自己相信孝感一定安全和母亲到了英国。
为了避免直肠子的李起疑心,我很快自然的有点兴奋说:“那好啊,一会暂咱们就跟苏通气。”
“不用着急,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她可高兴了。”
我暗暗的心叹,还好没表现出想回家,要不这直肠子还不一捅到底,还不知道捅个多大篓子。
排练完回到宿舍,每个人都是稍微洗漱就倒床就睡。听说男生那边更夸张,还有进了门倒地上就睡着了,早上起来发现床上倒是没一个人。
就这么忙碌了小半个月,不可思议的又改又练,还好都是之前老本子的原班人马,并没有走人,所以也就基本顺利的排练成型了。明天也就是首次公演了,为了明天大家能够有充足的精力表演,今天周旭可是费了大力气了,虽然学校里面大批的日本学生已经其他胆小者的离开使的食物相对充足,但谁也保不齐海峡封锁什么时候结束,食物供应依然紧张。能拿出平时普普通通一顿饭的荤素菜肴实在是难得。
虽然大家都有一醉方休的冲动,可毕竟明天的演出更加重要,也就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激动,不过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能看出那种闪动激情。自然大开吃戒,晚上在学校食堂胡乱准备的菜肴,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拿出手,不过看来饿太久了,温饱的问题已经超越了一起。
做饭的人最开心的事莫过于看着自己的饭菜被消灭一空,以及食客们脸上的满足感。晚饭后,我抢了所有的碗来洗,已经9点多了,赶紧催促着所有人去睡觉,这段时间他们本来就大量透支,为了明天的演出更加应该好好的休息。
弄完一切,已经是11点半了,走出食堂,并没有任何的困意,随便的在学校的小道上徜徉着。在父亲家的时候很喜欢下了课故意的晚回家,反正家里没人管。相对那死气沉沉的张宅,我更喜欢在黑幕下,流连在万家灯火间,看着别人家点点的灯光,幻想着那些家庭的温暖,回忆起北京那几年的幸福生活。
“想家了吧。”
转到左边,发现是周旭,我微笑着说:“还好拉。”
“那怎么不回去睡觉,在这转悠。”周旭边说边指了指那边一个圆球形鸟和巢的雕像。
“哦,就是睡不着,才出来乱转悠的,还说我,你怎么也没休息。”
“你别忘记了,我好歹也是个戏剧社社长,对你的小说也有阅读。你小说里人物思乡情节那么重,身为作者肯定也少不了折射一些。苏雯虽然平时感性也很细腻,可最近忙得晕头转向的,很难分心来关注你的变化,而且你这人隐藏功力又好,要不是看你好几次偷偷对着吊坠发呆,还有刚刚洗碗池水满了好几次,我也很难得看出你心里的波动。”
我有些不好意思,《沉默寂寞》里,主人翁和弟弟身上那对吊坠的原型的确来自我和孝感,主人翁习惯性通过吊坠思念家里人更有我的影子,第一次被人看破了私心,很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周旭突然坐在了礼堂对面草地边的木椅上,看着遥远的星空说到:“我很怀念北京,怀念鼓楼,怀念三海,怀念我家里的寒烟胡同,怀念西山的秋天。”
沉寂了一会,他才转过脸看着我说:“思念家乡,想回去或者是去和家人、朋友、爱人相聚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对我而言是这样,对你而言也是这样,对每个人而言都一样。就算你觉得这个时候应该是暂时放下个人的一切,为了国家而奋斗出力,舍小家为大家,可这也不代表思念是一种错误,更加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很多事情,努力,就已经够了,不是吗?”
我也沉默了一会,淡淡的说:“或许,我并做到没你想的那好,我只是一个经历过旧王朝沦陷,曾经逃亡过的人。或许我内心只是不愿意再次去直接面对上海的沦陷,或许......”
“或许,你应该去英国找找你的家人。”周站了起来插了句。
“我,”
“相信你自己的感觉,真的,再说换个角度,后方也需要中国人去宣传,让世界了解日本人的暴行和野心,你和李的文化背景更容易被那个世界的人接受。”说完周开始转过身向北边的男生宿舍走去,坚韧稳定的身影,伴随着一句:“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公演见。”渐渐消失在薄薄的黑雾里。
一边仔细想着周的话,一边向苏的宿舍楼走去,这两天为了不打扰排练的演员们,我暂时搬到了隔壁,空荡的房间,只有寂寞与我为邻,也许陈澜也在想念着我?距离产生的美感和思念竟如此深刻,也许回忆永远比现实精彩,因为你总是在现实悲惨时想起过去精彩的曾经。给了自己一个深呼吸,起身洗漱到水房洗漱好,期待明天。
第二天很快到了,昨天晚上不知道折腾到几点才睡着,只记得翻身无数次。我起来时候发现左右宿舍都已经走空,看到地上一张赛进来的一张纸条:“好好休息会吧,我们先过去了。”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9点半了,超过预定的公演时间半个小时了,我匆匆洗漱收拾好就出了门。果然已经开始,人相当的多,我只能尽量往前靠着站,真是挤,不知道人会不会给挤得瘦高一点。远远的看这舞台上,主角的李在激情洋溢的演着和家里吵翻的那一出戏,虽然看过好几次了,还是能感觉到李故意在对手戏演员身上撒下对待陈澜时自己的影子,使得自己能完全入戏的做法。
这一点上,我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因为只有那段刻苦铭心才能使得她如此的真实而动人。而她越是如此,我反而越是愧疚,而且还是暗藏心底,越来越深。
身边人越来越频繁的掌声,已是振聋发聩。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激动,2个多小时的演出,一次次的高潮迭起,看到李和爱人逃出家族公馆,北上寻找革命军队,一次次的凶险经历,一次次的获救与救人,与军队汇合的兴奋,被偷袭而冲散的悲伤,都在那个时代的背景下,刻画着一个个普通年轻人心里变化、成长、成熟的过程。预示着最终胜利的到来。
就在谢幕的同时,一场毫无预料的变化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