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新房不像家里古老官宅那般大的阴森,却也不如李家公馆那边门房院落、抄手游廊、庄园院落般的华丽,更加像是一个家,个人有着自己房间,适当的客厅和餐厅,却又并不到处显摆着。各处都是简单精致,洋式的装修,橡木的家俱,亮黄的水晶灯,仿清花的白底骨瓷餐具,再加上温暖厚实的灰色沙发,甚至是黄灰羊绒垫的床,都让人沉醉。三层的独栋别墅小屋,西式花园洋房,在英租界的安静角落,离在法租界的李琼仪家并不远。母亲和小姑在英国的时候,都已经加入了英国籍,当年本来就有一些家底,后来在英国经营的古玩店又不错的收入,现在房子的购买上自然舍得花钱。再加上李琼仪父母的帮忙,这栋房子母亲小姑都十分满意。
第一次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有种期待和屋子里的人聚餐的感觉。有人说幸福就是能快乐到淡忘时间划过的痕迹,我想我正是这样。受到母亲的影响,我花了更多的时间将自己体会过的,听说的,幻想的故事编制出来。以前更多的是一种发泄,对于那个古老的家族没落的发泄,掩口残喘而已,就算因为受《红楼梦》影响的文字能得到校刊主编的一些认可,但毕竟比较惨白,这应该是受到家族封建思维的约束。而现在在母亲和小姑的引导下,不仅读到了很多优秀英文原版小说,而且也见到了很多新的事物。甚至处于对大观园悲戚结果的不满,开始改编红楼梦的故事,写出了一个现代的红楼故事。这段时间,和《西风》,《万象》等杂志的主编不断有来往,不过我认为能得到杂志主编的认可多多少少与母亲以及李琼仪的推荐有关,租界内事物仿佛都被某些国人认定着打上了“优”的标志。有时我都会自己觉得好笑,发表的文章越多也就越发现世间虚伪种种。孝感从之前的古老私塾出来,和我在一个教会的学校上学,但因为在校女子和男子的分隔,再加上我自己忙于学业沉醉于文学。虽然说是在一个学校,却只能在家里见到他。他也显得开朗多了,和我,母亲还有小姑都经常聊天开玩笑,不过偶尔我熬夜写作时还是发现他深夜屋子里的灯光。大半年过去了,我已经差不多忘却了之前古宅里的过去,却无法知道孝感的心里最深处还积压着什么。我和母亲小姑尽大的能力时间去给他全新的生活,只能希望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
六月的一天,快要飞火的天气,暑假的闲雅使得我和李拉着孝感来到了新新百货店对面西式的下午茶店。李不停的呼着气,嘟噜着:“今年怎么了,六月就这么热,还是英国好点。”
孝感倒是看上去心情不错,不停主动问着西崽食谱书上的饮品,偶尔说错了英文单词的发音还会脸红一下。我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也出了很多汗,拿凉毛巾敷了好久才压下去脸上的汗。随便让孝感点了喝的,李貌似发现了熟人,走到了靠近落地玻璃的竹木桌。我正看着对面先施门口张贴的最新月份牌发着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过来。等看到李的高跟鞋尖到跟前,我依旧没抬头只是的问了句:“大小姐,喝什么呀,我可不敢给你点,还以为你被谁给拐跑了。”
“谁被拐跑了啊,可别乱说。你看看我还拐了个人过来,可是个你小说的忠实读者哦。”李一边坐下,一边对我说。
发现有生人过来,我急忙转过头坐好,虽然受李疯疯癫癫的性格影响不小,可从小受封建式礼仪教育影响更甚,况且母亲和小姑西式的优雅也不会像我这般快趴在桌上单手托着脸发呆......有些尴尬的对这李旁边的一位年龄相仿的男青年说:“你好,我是张易寒,很高兴见到你。”
“张小姐,久仰了啊,一直很喜欢你的小说,只是苦于无缘认识。你的文章中受古典文学的影响明显远强于现代文学,但想不到你这么的时髦,完全不似我想象那种中西合并的韵味,今日一见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是吗?那你看我是什么味道。”李一边点着饮料和点心还不忘开着玩笑,估计她和这人也不熟悉,要不那人也不会都有点尴尬了,顿了顿,才平淡的说到:“李小姐自然是熏衣草香的味道。”
我有点诧异,他连李身上很清淡的香薰带留下的气味都闻出来了,我以前一直只是觉得很清淡,而李屋里更本又没什么香水,最后熟悉后才知道她们家因为母亲的习惯,一直有用干熏衣草这种花除去衣服刷洗和长时间放置后的不自然味道。看来这个人也是西洋家庭背景的人。
正想着,突然感觉被人猛的撞了一下,我那靠近走道的高脚藤椅,猝不及防被弄了个人仰马翻。三个时髦西装男子停在一旁,李正要发作,一旁撞人的男子赶紧扶起我,紧接着又风度翩翩赔礼道歉。我们一看对方这么态度这么诚恳也就不再好深究,只好说了声:“算啦。”
正好配茶的点心也上来了,李点了一大堆,好几个服务员围过来,那几个人就自然而然退走了。天气真是热,吃了一点点心就开始没什么胃口。看到小姑送的瑞士手表上沾满了汗渍,正准备从手包里拿手绢擦擦,往后一伸手却是突然发现身后是空的如野——包不见了!我“啊”的一声,开始在桌底下四处查找,可都没有,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平时习惯随时将写作的灵感记录在小本子上,那小本子就在包里。我有点郁闷了耷拉着脑袋,李连忙问:“怎么啦?”
“包不见了,就是你妈妈刚刚送我没多久那个白色的,里边倒没多少钱,就是可惜我那随身的笔记本了。”
“刚刚不是还在吗?就刚才我点吃的那会,我还见你拿出来过。”弟弟问到。
“是啊。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我失望的说。
“哎呀不好,一定是被刚刚那几个个穿西装的给偷走了。这么大热的天,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穿那么厚,我就觉得奇怪。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方便隐藏他偷的东西。没想到看上去那么风度翩翩却是个这么龌龊小偷,真不应该放过他,可恶。”李颇为气愤。
“算了算了,就当破财免灾吧。”我赶紧说到。
“真扫兴。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走,咱们这就去对面再逛逛,去买个新的。”李边说边要结账。
我是满心懊恼着,一心惦记着怎么把笔记本上的东西给回忆起来,可又不好意思再扫李的兴,她也是一番好意,想给我补偿一下。心里乱七八糟,正要起身之时。
“哎呀,我的包怎么也不见了!”李也是大声尖叫了起来。
在反复确认她的包丢失后,她是更加咬牙切齿般痛恨那三位“不速之客”。
那位李的朋友立刻结了帐,我自然是礼节性的与他客气了一番,也顺便得知了他的名字。
“鄙人姓陈,名澜。现在《新》报社工作。”陈澜说的很谦逊。
六月天气真是说变就变,不一会天空就开始黑云压城。陈澜要送我和李回家,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不像李还是那样理所当然般只在那坐着傻笑。到了家又是很客气的谢谢了陈澜。
晚上吃饭的时候,说到下午的事情,母亲笑着说:“那陈澜是个不错的孩子,他父亲陈原恒是南洋的生意人,也很喜欢古瓷。英国时候,他只要有生意来英国就会去我们的古董店挑挑东西。最近几年好像是和上海政府合作在租界参加投建了先施百货,应该投了不少钱所以也就一心一意的在上海安定了下来。”
小姑也说到:“说来这世界真是小,陈澜的母亲就是我和你妈在英国读书时候的舍友,那会在国外见到个国人就很觉得很亲切,何况还也都是上海出去的。有时候想想人的天运命数真是安排好的,逃都逃不掉。”小姑说完有些呆滞。
我知道她又想起了和她一起去英国最后却因肺痨病死在国外的姑夫,母亲赶紧用眼睛示意我挑开话题。“阿,对了今天我包丢了,小姑过两天你有时间吗,陪我去买个手提包去,行吗?”
“好啊,那就下周去先施吧,叫上怡琼和她妈妈,我看看能不能联系到陈澜的母亲,人家这么热心的送你回来吧,作为晚辈你也应该去拜访下他的母亲。回国后我们也是好久没见面。”小姑一说到小小的聚会就开始计划着,也就慢慢恢复了神色。
突然的安排,使得我都忘记了活动那天是《西风》杂志约定的交稿时间,虽然《西风》副总编和李很熟悉,可连载的小说突然延误可不好。我只好和李商量看看让她联系杂志社看是不是能推迟一天,本来这种事情应该不好意思启齿,出乎意料的是李知道小姑要聚会的计划后,对于要我要推迟交稿的问题毫不推脱。而是高兴得马山挂了电话去联系《西风》的副总编,吃惊之余,我是更多的忐忑不安起来,快一年的时间了,不管什么杂志社我都是自己亲自去交稿,一方面希望自己以卑谦的姿态面对各种所谓的追捧,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第一时间听到各个编辑对我文章的褒贬点评,有利于我及时地改正。坐在电话旁想着想着慢慢开始发呆,直到电话铃声的响起我才回过神。李依然兴高采烈的说:“没问题,都说好了,蔡总编让你找个熟悉的人给送过去就行了,我都定好了孝感了,蔡总编写完点评了再给你弟弟拿回来给你看,你看行吗?几点去先施阿?”
“这么热天气当然上午出去啦,小姑应该跟你妈妈也说好了,那后天见哦。”不知道小姑约陈澜和他母亲怎么样了。
第二天天气依然大雨瓢泼,我在家里整理着要给杂志社的文稿时间倒也过得很快,想叫孝感说明章节顺序的时候才发现他不在家。
“吴妈,孝感什么时候出去的,说去哪了吗?”在客厅喝着温暖的祁门红茶,很久没这么穿着放松的睡衣在家里喝着茶看着书了。
“早上太太和姑小姐出门后,少爷就出去了,而且还说了中午不回来吃饭,说是去同学家里了。”
总算孝感也开始有自己的社会生活圈了,我有些宽心,将整理好的文稿正准备装袋,可能是天气变潮的原因,一大堆文稿没放稳一下掉到了地上。我有些慌张的怕稿纸沾上地上的脏东西,手到处乱抓,一部小心又打翻了一旁吴妈正在收拾垃圾的桶。这下可好,一堆垃圾又盖了出来,幸好没什么湿的东西。收捡好文稿,吴妈她也开始重新的打扫,听到脚边清脆碰撞声,发现是一个像是观音手中玉静瓶大小的白瓷药瓶。好奇的捡起来,顺口问吴妈到:“家里有谁身体不好吗,这药瓶是谁的阿?”
吴妈也是当了一年的管家了,回神想了想说:“没有啊,最近太太,姑小姐还有少爷身体都没听说有毛病,家里佣人算上我自己就5个,也都没听说有病啊。”
我闻了闻还有遗留的药味,我从小因为身体原因,老自嘲是久病成半仙,也接触过不少药,可没有这种药味的印象。
“这些个垃圾都是刚从少爷房屋里的垃圾桶和屋子里各个角落清扫出来的。这个药瓶也应该是。”吴妈回忆着说。
想到是孝感的东西,心里总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不安。白瓷药瓶里的气味很怪异,这类瓷瓶按道理都是用来装中药药丸之类,因为中药很多都怕潮,才需要瓷瓶很好的隔离。有的会用蜡封上瓷瓶口或者蜡封单独的药丸,但这个瓶中既没有腊的气味,也没有其他用来粘连中药丸成型的药剂如蜂蜜等的清淡气温。
我想可能是孝感上化学课零时用过的,也就觉得没什么特别了,扔进垃圾桶,开始从新收拾文稿的顺序。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和小姑都不在家,因为要交待好孝感帮我送稿件的事,一直等孝感回到家才真正开始吃饭已经是快9点了。我当是孝感在朋友家吃完才回来的,也就没有多问。只是看着他有些无神发呆坐着。问到:“怎么啦,不舒服吗,离今天去哪玩了?”
“哦,没有什么,有点累了,阴雨天有点犯困,姐稿件给我吧,我先回房洗澡了。”说完拿过我的稿件带就上了楼。总觉得他今天又有点回到之前在父亲那个家里的恍惚状态了,可又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能感叹要明白一个人的心思是多难。
雨下了一周,仿佛小姑会占卜一样在活动前一天停了。我起了一个大早,和小姑一起出门到了先施百货楼对面的茶馆。李和她母亲到的比我们还早,经营港式下午茶的茶馆一般上午没什么客人,我们等着陈澜的母亲。我和李聊着杂志社的事情,忽然只听到小姑突然站起来微笑得说到:“姐姐,真是难得见面了阿。”抬头见的一个中年妇人挽着个紫红皮包,一袭靛蓝色起花如烟般旗袍衬着天青丝绸披肩,素面的反而让人感觉很亲切真实。这便是陈澜的母亲:韩秋影。之前就听说小姑母亲还有陈澜的母亲在国外时候很要好,那时候在他们所读文学系有三朵金花的美誉,颇有些金兰结义的感觉,称呼都是直接姊妹。
大人们寒暄完了,小姑开始介绍我:“这个就是侄女张易寒,前两天还和你们家陈澜见过面的。”
看来陈澜的母亲也喜爱读书,开口便赞慕我的小说。
说的我反而很不好意思,只是淡淡的说到:“乱写些文字解闷,伯母就当消遣看着玩。”
本来以为都是女孩太太们的聚会,陈澜不会来,说着说着就看他进了门在询问服务员。李倒是很积极主动,一下便跳了起来招呼陈,弄得李的母亲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大家都很熟知这位李达小姐的直率也就没什么奇怪。
不一会却是看到陈澜从外面走了进来,这边人谈的起劲也都没注意,直到他走近了才发现。
“二位请看这是什么。”只见他从背后一左一右的拿出两个皮包,我仔细一看,这不正是我们被偷的那个皮包嘛!我一兴奋凑了过去,没错,连金属牌上磨损的痕迹的一模一样。失而复得,太难求了。拿到手才觉得自己有些高兴的过了头失态了。不过李更加直接了断几乎是跑上前就抢了过来,急匆匆的问到:“你怎么找到的啊?”
倒是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也解了我的围,看来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陈澜很绅士的将包呈给我,微微一笑,嘴角倔强般的弯曲,一股睿智的自信之气便由英武眉间自然而生,这才发现他也是个举止不凡的华服少年。
“那天的事情其实一开始我心里就大概有了底。不过没有十二分的把握,我又不敢在两位小姐面前献丑。”
“好啦,好啦。别在吊我们的胃口了,陈大侦探!”琼仪着急的说,逗得在场的人哈哈之乐。
陈澜也是赶紧进入主题:“那是最近新成的一伙惯偷,经常在几大百货公司活动,专门盯梢那些出手阔绰的富家太太、小姐、公子。一旦他们找到目标,便会慢慢接近,一些人制造事端分散注意力,另外一些人便趁乱伺机下手。因为他们穿着打扮时髦入流,西装皮鞋、衬衫领带一应俱全,举止也是很十分注意,一般人极容易被他们的外貌所迷惑,所以他们是屡屡得手。”
一番话说的李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那天她买的东西是太多了点,也难怪引起注意。
陈接着说到:“而巡捕房拿他们也很是头痛,一来他们背后有黑帮的关系,销赃十分迅速,找不到什么证据;而来他们并不是什么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大罪,每次费了很大劲抓了,也只能是关一阵子就放出。所以渐渐成了巡捕房内部人见人躲的一块顽疾。”
“巡捕房的人都不管,那你怎么找着的?”李不解的问。
“别急啊,听我慢慢说。人家巡捕房现在的确是不大乐意去管这伙人了,可有这伙小偷平时常去的几个销赃当铺他们还是知道的。我找了一个在巡捕房工作的朋友,派了些手下,一家家当铺挨个查,也是正好赶上了,和那群销赃的人碰了个正着,偷得东西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抓了。二位小姐的皮包就原封不动的在那一堆货物中。所以我这也是误打误撞。”
太是意外了,本来都没想到还能找回来,我打开包一开,果然也是一样不少,心爱的笔记本更是安静的躺在角落的一侧,心情自然是好到了极点。小姑笑着说道:“陈澜就是热心阿,这么热的天儿,费了不少劲吧。一会买完东西中午可说好了去敝居吃顿午饭阿。”李的母亲看着是我她送我的手提包也是笑着说:“这小偷还真是有眼见,这包在英国买的时候我就是一眼看中的,因为限量都只买到了一个。”
包物归原主,我自然也就懒得去逛百货大楼了。倒是李还是积极的撺掇陈澜去逛街。毕竟先施刚刚新建好,电梯空调等新鲜玩意儿还是挺吸引人的。我自然也不好一个人留下来,只好是大人们去逛大人的,我们三就自由活动了,反正中午赶回家里吃饭就行了。李走路的时候习惯拽着个人走,这会抓到个大高个更加靠着舒服。我走在另一旁心想也不知道陈澜什么感觉。我看着一个当装饰的琉璃水晶灯发了呆,看着那盏灯旋转着旋转着,仿佛自己的人生里也是旋转着不少这样的轮子,抓住一只,一生变开始围绕这个貌似光亮鲜活的中心旋转。陈和李远远的叫了我一声,我才回过神。距离产生美,这才发现陈澜是一个很优雅的绅士风度翩翩,而挽着的李因为暂时没发疯也是温文尔雅,甜蜜可人。一上午时间,李又买了不少东西,看着陈左右手大小包的拿着,很似他们已然是一对恋人般。
原本以为买完这么多东西李这个购物狂会很高兴。在回家的车上,我做在司机旁指着路。一路到家后排的李和陈却丝毫没有再说过话。不管突然怎么了,我可不想让大人们看出只见不合时宜的冷漠。
吴妈上过降暑的饮品,我便开始扯起话题:“对了,陈先生所说那伙惯偷的销赃当铺都在哪啊,我们也好记住了,以后告诉身边的朋友避开这些不干净的地方?”
“哦,这好办。改天我让朋友抄张单子过来就好了,我只记得查到你们两位手提包的那家,就在福煦路那边。你们皮包被偷当天我就开始去巡捕房活动,当铺那边也是派了人盯紧。几个百货公司我也是打了招呼,只要再发现那伙人的踪迹便立刻拿下。事情太多,所以其他几个当铺我倒没仔细一家家细走,只记得有了线索便是直奔福煦路那边。”
一会的功夫陈澜能准备的这么充分,我都有点诧异面前这位富家公子办事能力,何况他看上去还是很儒雅那种。
大家都挺赞叹陈的能力,我看着李在那坐着两眼呆呆得也不说话了,不知道到底怎么了,趁别人不注意拉了她出来:“你怎么啦,看你从百货公司出来就跟个呆子一样,中了邪了啊?”
“没,没什么拉,易寒我平时是不是太疯了,老是一惊一乍的,是不是惹人厌了都?”
看着李不太正常的念叨,我大为吃惊,这可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我赶紧回到:“哪有阿,你那是开朗直爽,我妈妈和小姑不是都很喜欢你这种性格阿。而且你自己知道学校里都是想接近你都来不及的人,你这又怎么拉?哪里不舒服啊?”
我还要接着问,这时候母亲开始叫我们进去吃饭,我只好边答应边劝着:“别想那么多,先去吃饭吧。”说完拉着她往饭厅走去。当着这么多人,李也暂时安稳了不少,安静得听着大家的聊天和小姑对每道中国菜的介绍。在座的人估计出了我,都是长期吃西洋食物。所以小姑介绍每道菜的时候,大家都表现得颇感兴趣。这也使得大家都没太注意到李不正常的安静发呆。
家里的厨师一位拿手江浙菜肴,一位拿手湘菜。这也是之前祖父养成的饮食习惯,这两个菜系,一个清淡极致,一个浓香极致。所以配合起来正好互补。这顿饭吃了很长的时间,最后陈和李的母亲都撑得不行了,饭后茶都没喝就都回家休息去了。虽然走得时候李已经基本恢复神情了,但毕竟很少见她这样,交往久了也知道李这样越是外表开朗直爽的人,其实内心也越是柔弱,刚强只是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自己一直很感谢李在我很困难最内向时候的出现,所以看到她这样我也觉得不好受,计划等她休息几天了怎么去安慰她。
孝感回来又是已经是晚饭时候了,我当又是见朋友去了,只是去杂志社见主编应该一上午就能完,他也毕竟长大了,我和母亲都更加愿意看到他的自立。中午因为母亲和小姑与友人相见都很高兴,自然酒也喝得不少,晚饭稍微吃了一点就早早的回屋休息了。我一方面想着李的事,一方面等着孝感吃完了给我复述下《西风》总编对我小说稿件的意见。
孝感冲冲的吃了几个口饭,就让吴妈收拾饭桌了。我早已经吃完在客厅坐着发呆,他拿着文稿走过来一边给我一边说:“秦总编很满意你的这小说,基本没跟我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觉得主角最后结局有点悲惨,看看是不是能修改一下。说是好几部都是这么凄惨的结局怕读者看久了不舒服。其他一些文法上的意见他都修改在稿件上了。”
“哦,修改结局。我想想吧,写完这集我也得停会了,再这么写下去的确怕是会将僵硬化的文字了。”我边看着文稿边说着。
“那总编可没这意思,姐你的文字可真是金贵,这么不到20页就那么多稿费。比上班什么得可赚钱多了。”
我笑着低下头看稿,毕竟还是小孩,也没有钱的概念,看着个比日常费用多的数字就吃惊。
晚上一直修改着小说。为了个圆满的结局,真是想破头脑。想着想着又想到白天李的事情,折腾到半夜决定不修改了。《西风》要是最终不愿意出版,那就找其他杂志社的了。事情一决定心神也就慢慢安稳了不少,迷迷糊糊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上李却是早早的来了电话。
“易寒啊,你看陈澜帮咱们找到皮包,咱们也是不是该请人家吃顿饭,算是谢谢人家啊。”
一清早的,我当是什么重大事件,真不知道一向是晚起床的李是怎么了,太阳还真有打西边出来的,随便答应了,便又接着睡下。
她还真是个急性子,上午便来了家里,说是约好陈澜今天晚上吃晚饭。李进门时候,我都吓了一跳,本来隐约有的三分睡意是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看着她换了个人似的,穿了件深蓝色锦缎菊花纹的短袖旗袍,又特意将那卷发盘起,脖子上带了串耀白的珍珠项链。完全将那平日里的优雅西式小姐风格颠倒过来,倒似交际明星。
“你这是怎么拉?穿成这样子。”我吃惊的说。
“没什么,偶尔换换而已。看别人穿旗袍的样子挺不错,就想自己试试,而且陈澜一向喜欢这些热闹些的服饰。你赶紧帮我看看,没什么地方出错吧,别吃饭的时候让人家看出笑话。”
“至于吗。不就请客吃饭嘛。”我有些不屑,看了看,最后还是建议她把项链收了起来,主要是太大了,反而是喧宾夺主的感觉,而且年轻人戴着珠宝总觉得怪怪的。
天还没黑,李就拖着我上了她家的车,到了国际饭店。菜谱是被翻过来又翻过去,服务员是被询问了不知道多少遍,不过都因为李父亲的原因丝毫没有不耐烦,笑容就像是贴上去的面具,僵硬在那。
最后折腾完,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菜了。
7点差几分的时候,李已经是把手表看了不下二十遍了。又过了一会,服务生引着陈澜准时到了包间。
一进门,陈澜便说到:“二位真是太客气,举手之劳而已,还这么惦记费心。”
李是马上迎了上去边笑边说:“认识你这么久,还是这个样子。我都说了就当是朋友间吃顿饭而已。再说了,这回你出手帮了忙,我们要真什么表示都没有,这万一下次又有什么困难,我们怎么好开口哦。”
一时间大家是都被逗乐,服务生问过后便开始上菜。
李坐在陈的左边,不时的和他说着话,一开始我还能掺和聊着,到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越来越说不进去。只是觉得有些尴尬的气氛,李和陈一问一答般的说着。我仿佛有些多余。
陈澜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便转移了话题,向我问到:“张小姐最近在忙着什么了?是不是又有新作快要连载了?”
我放下手中玩弄的酒杯笑着说到:“没了,刚写完初稿,杂志社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编辑苛刻挑剔起来,修改个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情。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载。”
“那么久啊,那会都要准备去香港上大学了啊。”李插上一句的说。
“没准的事,实在不行,就算了,不连载了呗。当然是去上大学更加重要一些。”我无奈的说。
“怎么张小姐准备去香港上大学吗?”陈擦了擦嘴说。
我还没回答,李就抢着说:“是啊,是啊,我和她一起。准备去香港那边上大学。对了,你好像在香港也呆过一段时间吧,正好帮我介绍介绍那边学校的情况啊,风土人情啊,还有其他什么的。是吧易寒。”她边说还不忘拉上我。
“恩。”我含糊的答应着。
“这没问题,不过我是好些年前到的香港,现在那边的情况估计也有了变化了。这样吧我回去后联系下香港的朋友,让他们把那边大学最新的情况什么的都邮寄过来。到时候再给你们一一介绍吧,你们看怎么样?”
就这样,一顿本来谢客之饭,最后又变成了约定的承诺之餐,和陈澜的关系进了一步,李是颇为高兴,得意的很。不过陈却是很大度的人,答应的东西便想方设法也好弄好,而且还总是不会居功,这一点太难得,几次接触下来,不仅他的绅士风范,更加觉得折服于他的才学实干。
接下的几天,真是难得看到李,一有时间,她便是寻找接近陈澜的机会。或许我是一个封建社会背景下的老派女子,没能接受母亲她们女权主义的影响,不能像李那样追逐自己喜爱的人。没有了李的打扰,时间空白了一大段,偶尔我也会想起当日陈澜将皮包递给我时那会心的一笑。此刻却是会不自觉的脸红,只能是强迫着自己想其他事情、做其他的事情,用身体上的充实来暂时遗忘。“遗忘吧,这一切不属于你。”我迷失的内心只清楚的听见了这个声音。
而后却是发生了一件震惊全上海的大事,25岁的电影红星服药自尽。一颗耀眼的明珠急匆匆的从世间坠落,只留下身后无数的遗憾、猜测、惋惜。各种杂志、报纸铺天盖地的议论着此事,我平时偶尔也看看电影,说不上喜欢,倒也觉得听可惜的。正是应了那句古话:红颜自古多薄命。
《西风》杂志社的电话是一整天都没打不通,我那苍白稿件和这轰天的事件相比显然是没了任何吸引力。只能是自己亲自跑了趟,果然整个杂志社的忙成了一锅粥。副总编根本无暇应付我,只求他办公室进进出出的人少一个便清静一分。
各种的阴谋论腔调便在小报上四处发散开来。杂志社那边电话却是长期不通,只能是自己过去,这么反反复复的下来,跑了几趟,却要么刘副编不在,要么是忙的无法抽身,根本没时间管我,这么折腾了下来,除了修正了文法,结局却还是没法定下来,暂时也就只能搁浅了,反正也没人看了。
回到家里,已经是吃饭的时候,却是冷冷清清只有我一个,弟弟我知道是去了教会活动。可母亲和小姑不是刚刚还在吗?
“吴妈,夫人她们了?”我边吃边顺口问着,越发觉得那手边的报纸写的恶心,都是些无聊的谎言、阴谋腔调。
“下午5点多的时候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出了门,急匆匆的说是去了李太太家。”
有些不安心,放下碗问:“哪个李太太?”
“就是英租界的李领事家里,他们家小姐常来的那位。”
一听真是李琼仪家,不知道怎么却反而觉得不自在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陈澜的原因,还是因为吴妈口中“急匆匆”的描述,毕竟母亲是个很稳重的人,有点反常。
越想越吃不下去,便干脆作罢。上楼换了身西式的长裙便出了门,雇了黄包车向李家直去。
因为是熟人也不用号房传达,直接进了大门,那号房的人没了往日的殷勤笑容,不似对熟人一般的偶尔还打着趣。今天一个个都是闷着脸只是赶紧引着我进了大门。我便独自穿过那空地花园,远远的看见那西式洋房的一旁树从中隐约有两个人影。看样子却是有些熟悉,我大为吃惊,不愿意自己看到这一切,却又忍不住一步步默默的靠近。
那白灰色的铁艺双人椅上坐着两个人,互相依靠着,背影那么熟悉而刹那间觉得如此陌生。我失魂落魄的脚步正准备还要靠近,就在这是听到那边响起了对话。
“陈澜,要没有你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感觉家里一瞬间都全部被摧毁了一样,过去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样。什么都握不住。”
“我明白你的感受,相信我,一切都会没事的,都会过去的。”
看着陈澜安慰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李,温柔的背影,却是仿佛是如刺般的宣判打击着我。我这一刻也才清醒的看到了他们两人之间走的那么的近,而我却是那么遥不可及。我在痛苦着什么?是对自己那卑微而渺小的自尊感到恐惧吗?思维上的麻木已经让人无法正常的思考,我放慢脚步轻声的转过身,选择退出那原本就只有两个人的世界。
混乱的脚步没引起声响,却是退到了死路,逐渐黑暗光线下我绊倒了一个什么东西,脚猛的一疼,我回头一看,却是到了李家洋楼。灯火通明,二楼卧室那层也是照得通亮,不停得进出着人影。真是奇怪,一般来说除非是大型聚会,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这是怎么了?身体上的疼痛暂时的将人拉离了那个迷茫、纠葛而纷争的情感异度空间,回到现实世界中来。我冷静的思考起来,想起之前李说的那番话。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弯,向那玻璃门口走去,却是在那一侧的窗户边不经意间看到母亲和小姑。她们两人围坐在李太太两边,小姑正在给李太太整理脸上的泪痕。我不由的吃了一惊,不知道什么事情这样的严重。
只听见李太太握着母亲手说到:“梵敏啦,我算是看透了。唉,你说这男人家里三妻四妾,玩个姨太太什么我也就认了。可外别他还是那样,现在自己弄成这个结果,被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给刺伤,你说这要传出去,我还怎么见人啦!”
“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李领事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还不清楚。你先别这么急躁。”母亲端了杯茶过去说。
“他最好永远别醒过来,省的丢人。再大不了一拍两散”李太太冷冷得说。
我说听得都木了半边,联系之前李说的话,是顿时觉得尴尬不已。
小姑又说到:“黎薇,你再怎么不痛快也得考虑下琼仪吧。此时不同往日了,你要真和他闹翻了,固然是有你平等自由的权利,离婚也就罢了。可到时候,琼仪就要生活在继母的阴影下了,你忍心吗?”
小姑话显然是起到了作用,李太太沉思了起来,低头不语。我愈发觉得进退两难,现在那些佣人估计都在楼上围着领事团团转,一时半会倒是没人发现我,可再过会就难说了。想了想,便原路退出,反正号房只当我是先一步离开也不过问,李家发生此等大事难怪他们脸色也都不号看。
此后几天,我依然是装作什么都不知晓,母亲、小姑自然也是讲究信用之人,不会将他人之家丑外扬。而那一对更加难得少见,或是是患难见真情?不愿意去验证什么,也不愿意去寻找什么,李家已经够乱了,大家彼此也都需要调养生息。
却是想不到只过了一周又去了李家——李领事夫妇举办的聚会。说是赏花,不过在我看来却是无比急切的想向外表达家庭和睦的某种意思。自从上次遇到了那对背影,我是有些害怕了一般,更加不知道怎么选择自己在他们两人面前的位置,本来不想去,无奈母亲和小姑那关又过不了。
进了门,下了车,沿着路一字排开各种鲜花是姹紫嫣红,却又是热闹的过了头,反而是让人觉得乱哄哄一般没了兴趣。老远就看到了李和陈两人一白一蓝的身影,一边招呼着客人一边走了过来。
“这个星期都没见你人啊,易寒。”李貌似心情不错的问,却是又点高兴得过了头,因为平时实在是她猝不及防就找上门的时间居多。
“哦,孝感他新加入了什么诗社。我看着好玩,最近老参加他们的活动。”又找了个挡风玻璃。
弟弟是一脸的笑容,却不知道是不是在笑我。
“这听上去倒是个不错的去处,不知下次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参加了?”陈冷不丁问了一句。
我心头微微一热,又有些紧张,正不知道怎么回答,本来就是编排得东西。
“你就别乱附庸风雅了,有时间还不如多陪我逛逛街。人家张大作家,你哪里比的上。”李是一顿调侃,我只能哭笑不得。
她又对我们说到:“走走走,我爸妈他们来了。刚才还听他们大人在谈起你,说怎么没看你,先过去打个招呼。”说完又拉着我和弟弟急匆匆过去。
看着一旁陈只得无奈得叹气,抑或是幸福的感叹吧。
因为陈家地位显赫,来的人真是多,我和弟弟转了一圈后没和母亲、小姑她们一起。大人们束缚太多了,自然是有他们的群体,各自为阵。长长的西洋方桌拼成一溜,上着各种饮品、点心、冷热拼盘。我和孝感坐了一个多小时便起身准备先行回家,有时候远远的看着热闹,才会明白有些幸福或许只能是远观得,属于自己的只有青灯古烛、瘦影窗灯。告之了母亲她们一声,她倒是也不意外,还当我依旧厌恶着这交际场的热闹、尘俗,不知道我是在躲避着什么。
“那让车子先送你们回去吧,一会再来接我和凝然。反正看情况一时半会我们两也是走不开了。”母亲笑着说。
我点点头,让弟弟先去门外在车里等着。预备去跟李打个招呼再走,好不容易找到她,发现她早就是被一堆人众星捧月般的围着,不知道说着什么,却是嗤嗤的笑个不听,那乔其绒的黑色兰花底纹罩衫袖口一圈水钻艳惊四坐,凡事就是这样,一有了对比,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庸人自扰
知道我要走,李才觉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到:“这么快就走啊,对不起啦。我这四处招待别人,把你给冷淡了吧。要不我送送你吧”
“没事,你是主,他们是客,当然是你招待了。你忙吧,等过了这阵了改天再来我家吧。我先走了。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太多人的地方。”
陈澜却是再一旁出现并说到:“我送张小姐吧,你招呼客人。”
不等我反应,李那边也是被几个年轻人高高兴兴的拉了过去,她边走边回头喊了句:“陈澜你帮我送送易寒吧,咱们改天再聚。”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周围的人很多,却是又好像只能看到面前的他一般,无法回避、逃离。
“易寒,你家的车停在李家门外吧?”陈说了句。
“恩。”我答了声。
“那我送你过去吧。”
“恩。”又是简单的回复,我机械而简单的开始和他向门外走去。
逐渐的开始离那欢乐的人群、推杯换盏之间的喧闹越来越远,只听见脚步的声音以及那无边的沉默,还有看到远处的零星灯火,只觉得这条路好长。
“易寒,最近我觉得你好像有意无意的似乎都在躲避着我。是不是你对我有一些什么误会之类?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就不妨说出来。”陈澜放慢了脚步说到。
“没,没有啊。你别瞎想了,我不是说了嘛最近参加了诗社。而且觉得你和琼仪很班配的。”一时间说话语无伦次起来,甚至冲动的想说出祝福他们的话语,或许这很幼稚,当至少当是我认为那是对我们几个人来说最痛快的方法,因为在我看来爱慕一个人最大的殇痛其实并不是无法得到,而是失去。这两者咋一看类似,其实细究起来则不同,失去之痛在于曾经拥有而现在失去,这比无法得到的幻想更胜一筹。
陈听完我的话,完全停了下来,我只得随着他也暂停了脚步,却是有些尴尬。
沉默了少许,他说到:“易寒,我一直以为你是懂我的。对于李,我一直把她当作我的妹妹一样看待,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我和她一样,有些类似的家庭背景,父亲有着无数的姨太太。母亲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很多。每每看到李,我就总是想到我那早逝的妹妹。所以,我对她是有些兄妹间关爱,其实一直一来我对你......”
“姐,你在这啊。我等了你好久了。”孝感从一旁闪了出来。
我从刚才呆滞的反应中恢复过来,看着陈那灰色的表情,他有些不自在的踢着脚边的石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内心混乱的思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
门就在前面了,我和弟弟和陈道别,看着那身后一个颓废的身影在繁花中逐渐黯淡,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我是该相信自己看到的还是该相信自己听到的了?
无眠的夜晚,不知道多晚了隐约的听到了母亲她们的脚步声。幻想李家那夜幕下的欢乐场人群渐散后,或许还某个角落还留着一对互相守望的背影。
不知不觉都过了快一个星期没见到李了,虽然很反常却一想到她如今已经两人也就习惯了,少了这开心果还真是无聊了很多。上午的时候给李太太给来了电话,偏偏这两天我也是忙的稀里糊涂不在家,是佣人接的,只说是李琼仪不太舒服在一直家里休养着最近,希望我没事时候过去看看,给她解解闷。
断了电话,便急匆匆赶往李家里。平日里来的很多,和李太太也不客气什么,打过招呼我便直接上了李的卧室。推开那栗色的木门,窗帘都拉上了暗暗的黑绒外层,屋子里开着一盏床头灯,屏蔽了外面夏日的浮躁与沉闷,显得很安静。我反手关上门,慢慢的向里屋走去,看到了李安静的躺在那宽大的床上,盖着一袭毯子仿佛心如止水,像一只蜷缩在温暖丝绒小窝的黑猫。我坐在了床边。李呆呆的对我说到:“张,我败了。彻底的失败了,他一点都爱我。原本以为这次他这么主动的接近我,是喜欢我了,可我错了。这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罢了。他说他已经心里有人,而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
听得我一愣一愣,我诧异的表情来不及展露出来,也不愿意表露出来,便狠狠的说到:“你这是怎么拉!平时那个洒脱、豪爽、开朗的李琼仪到哪里去了?”我努力刺激着她。
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挣扎着半坐了起来。原本以为我的话起了作用,没想到却是适得其反。
“那个李琼仪已经死了,死在了陈澜的手里。在他嘴里,我永远是她的妹妹!为什么!我不要这个小丑一般的角色,我不要。”
我吃惊的看着发呆中的李,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赶紧扶着她睡下,深怕楼下的李太太听到什么动静。看着她那平日里清澈而有神的大眼睛如此的幽怨,我不禁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看着她又完全蜷缩到松软宽大的被子里,我呆了一会,转身出门,在关上那扇厚重暗色木房门前,又听见她低低的说着:“易寒祝福你。”
我全身一震,我仿佛感觉自己在一个漩涡中下沉的同时,看到了另外一个漩涡。里屋那头已经不再说话,我六神无主般的关上门,努力装出镇静的样子下了楼。
谢绝了李太太留我吃饭的好意,赶紧出了李家。走在六月天灿烂的上午小道里,突然有了种想去浦江吹风的想法。挤上许久不作的电车,看着马路两旁各自忙碌的人们,完全不想再想李和陈的事情。似乎是在逃离平时的那个我。我喜欢阴天,不喜欢太阳,炫耀它无限光辉的同时用人们影子告诫我们的渺小。想起很快就要毕业去上大学了,之前我和李都商量的是去香港上大学,但世事无常,现在和李之间这样,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之间听李的父亲说日本人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大,虽然租界受到不少欧洲国家的权力保护但毕竟只是上海版图上稍微特别的一处,如果其他地方被占领了,最后租界也就是形同虚设般了。现在又弹出这么一事,陈澜为什么会喜欢上我。海面上碎碎的刺眼金光,只是让我发着呆。越过我自卑的内心,平心而论陈的确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因为读书早,加上在国外生活过英语特别好,不过20出头岁就已经从英国的大学毕业。而我和李虽然年龄相仿却还在准备中。因为家里那些姨太太一个个都有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品质,我对人外貌印象也不太看重。陈算是继承了父亲儒雅和母亲高挑的传统,也难怪李都会这么发疯。觉得自己就像是《红楼梦》里那个用冷傲表面掩盖封锁自卑内心的妙玉,或许我是喜欢陈的?谁知道了。
突然,觉得眼前的金光消失,直面而来的海风也从分到了身体两边,抬起头,一个人站到了我面前。我懒得看是谁,只当是靠在围栏上的其他人,准备走开。
“易寒小姐,真巧啊,出门就碰到你了。”
我抬起头,发现竟然是陈澜,刚才的胡思乱想还没结束,立刻遇到他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呆了会掩饰性的回答:“哦,你家就住在这附近阿?”
“对,就在外滩公园侧门旁,也是个老宅子了,好像是我舅舅留下的,也算是我母亲家的老家产了。有兴趣到家里坐坐吗?”陈边说边指了指方向,好像还能看到,的确不怎么远。
“不了,你出来肯定是去办事的吧?要不也不会穿这么正规,不打扰你办事了。”我看着陈一身正式的西装不似之前那么随意。
“也没什么事,就是去一个书屋拿书。那个书屋的老板是我大学时候的学姐,不仅一些难找的古书都有线装原本的,一些国外的书籍杂志也比较齐全,所以一些租界的人也都老去那看看。前一阵遇到了几次就遇到我父亲的一些政商界的朋友,也不好回避,只能穿着正规点好,万一遇到了也就打打招呼,其实真的很烦这些,可那书又的确不错。我真没什么要紧事要办的。”
默默地想着李说的那番话,我不自觉鬼使神差般的说到:“那去那书屋转转吧,怎么样?”
陈点了点头,让我等着,回家去开车。或许是陈的母亲,她的优雅光芒让我不敢太靠近,我在栏杆边看着外滩奔流不息的江水,想起了抽刀断水水更流,或者一切随其自然反而会更加好。这种心理安慰的作用是巨大的,坐在陈家黑色的福特汽车里面,恍若又回到了第一和仪琼见面坐在她家车里面回家的时光。狭长黑亮的汽车,透过车窗外面一次都在速度中划过,冥冥中似乎是命运的安排。车上很沉默,时间就像凝固在了狭小的空间中,不愿意流动一般。
陈打破了这种近乎尴尬的宁静问到:“对了,最近几天,琼仪还好吧?”
我正在绕弄这那条雪青电光绸丝帕,突然间听着这话,却是如好不容易平静的大海又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两手不自觉的一停,低了低头,两眼却是不看他,望着他那黑亮的皮鞋说到:“她这两天在家里休息,没出来。”
“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讲明白比较好。你说了,易寒?”
我停顿了小会才回到:“或许你是对的。可有时候你创造了一个希望并又最终毁灭了它,这比一开始什么都不做还要来的残忍。”
陈澜叹了口气,拨了拨车窗帘,眼睛中映着窗外飞驰的倒影显得愈发的清澈,却也是越发的忧郁,那种往日里霓虹之下无法看到的另一面,褪尽了贵族的高贵,绅士的翩翩优雅,只流露出一个大男孩青春年华的莫名忧伤。
他转过头来对着我:“难道面对我自己触手可及的幸福,不闻不问,渐行渐远,这就不算残忍吗?易寒,我对你的心思你就真的觉察不到吗?”
一天之间,接受两人的两种情形下的精神告知,我不知道当时我自己是什么感觉,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之类已经回忆起来,只记的陈澜那如夜空黑幕中璀璨繁星般的眼睛仿佛洞穿了我思维的一切,毫无秘密可言。
无言发呆之时却是正好,汽车停了下来,书店到了。福州路上的书店穿插在青楼之间,偶尔看到深陷红尘之人进进出出显得触目惊心,而这一家却是独好是在南京路的末端。以前父亲家古书很是齐全,现在母亲小姑这边他们带回来的外国文学书籍,原版的、翻译版的也都不少,自然也就很少出来买书了。下了车,自然而然解了刚才的窘像,随着陈走到一家英式木屋书店前,显然这家书屋是为了店主的爱好而开的,不像其他书店为了容下尽量多的书而特别拥挤。而且进了门发现,十几排书架的后面隔着一个不大不小的休息室。据陈澜说,因为这个地方外面的布置得很欧式风格,再加上那位学姐的长期在英国生活,泡制的一些大吉岭、锡兰茶品风味十分欧式,所以不少在上海租界的欧洲人都喜欢来这喝茶聊天,也有正宗的洞庭碧螺春、滇红、黄山毛尖三种中式名茶。煮茶品茗,探讨国事,高谈阔论,自然是一件极为愉快之事。当然也并不是随便一人都知道那个用书墙隔开的休息室的,不少是陈澜英国大学的校友。
这家店里真正看书买书的人极少,所以一进门,门上的铃铛便很清脆的在安静的书屋里响起。我仔细看着书屋了一会,一个穿着天青色旗袍的高挑女子走了过来。和母亲小姑以及陈澜母亲的感觉不一样,她们都是很中式或者很西式的服装,这个女子的旗袍刚过小腿,滚了点翠边,而且还有一点过肩的缎袖,配着她那明快的短发,炎热的夏天更加凉爽的同时也更加现代,有着一股文人的淑婉。
“何学姐,这是我朋友,张易寒小姐。”陈笑着介绍着我。
“陈澜你这可就不够朋友了,原来认识小说界的张小姐,怎么之前也不介绍下,安排安排来我这小店转转也好吸引点读者,多卖点书啊。”何很幽默的问着陈。
我微微笑着说到:“你好,叫我易寒就好了。”我还没继续说下去,陈就抢着说到:“叫张易寒又不是只有那一个,你怎么就认定她是写书的阿。?”
“这个嘛,好歹我也开个书店,跟各个出版社还是有点交情的,有一次我去《西风》杂志社的时候,看到总编很客气拿着稿子在和一个年青女子说话,秦总编的火脾气业内都知道。所以我很吃惊讶,后来问过,才知道那天见到的就是时下最红小说《花言》的作者——张易寒。因为《西风》杂志一直用她的笔名-寒烟,很多人还不太知道她真名。所以之前我就算是见过一面了。
陈回到:“我也刚认识她不久,今天她可是慕名而来的哦,听完我的介绍她可是很好奇你这位学姐的书店哦。”
“别老叫我学姐,都毕业这么久了,我叫何清。”
这时候,休息室有人叫起了店长,何清让一个服务员带我们去了她茶室。说是泡茶的地方,其实更加象是个人读书休闲的地方,与外面的完全西式风格不太一样,为了防止烈日,窗帘是很深的绸绒,开着一盏黄色水晶壁灯。有些像是柚木的椅子茶几,冰冰凉的很是舒服。一套青花瓷茶具,更是跟外面的欧式风格休息屋皆然迥异。或者每个中国人对青花的倾慕,就正如欧洲人对金色的疯狂一样代表了一个民族历史。自然而然的喝起了茶,西湖碧螺春在青蓝色的茶杯中旋转散开,正如一方蓝天下翠绿西湖中一一风荷举。我沉醉在这空间里,完全没注意陈从服务员手里拿过得一堆新书。
“《花言》最后结果怎么样啊,结局写出来的吗,先告诉我最后林家都怎么样了,特别是林岚最后逃到尼姑庵怎么样了?”陈呼拉将最近我在各个杂志发行的小说,以及一些已经单册成本出版的小说都放到了茶几上。
我看了看,真还基本都齐全了,看来他之前说是早读过我的小说只是客气话。倒是她母亲还颇有一些细致的了解,我笑着回答:“我是写完了,人家秦总编不满意了,我也懒得改了,实在不行就换家杂志发行了。”
“那什么时候是个头阿,赶紧告诉我林家散了没有,林鹲、林岚、林苑三兄妹最后各自都怎么样得了。”
“告诉你就没劲了,反正故事还长着了,你要着急,催催秦总编同意我原稿的了。”我开着玩笑。
就这么聊天喝茶到了中午,何清依然没过来。我和陈准备离开,服务员眼明脚快的叫来了她。“今天实在走不开,相信最近日本人的嚣张你们也有所耳闻吧,政商界也不好明面上商量对策,也就在我喝茶休息时候大家都互相谈谈。易寒,这样,下次你新书出版时候,一定好好过来庆贺一下,你看怎么样?”说完送我们出了大门,依旧是碎碎的铃铛,只不过午时夏日的眠眠空气显得更加的混重,仿佛声音都被阻挡般靡靡。
路上和陈又聊了不少外国文学,他比较喜欢大、小仲马和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风格,而我则更加偏好勃朗特三姐妹的田园风格。听到我家里有母亲她带回的英国原版套装书,他很想去家里看看,虽然陈不是文学院毕业,不过据说他在语言上也是很有天赋的。这一上午不知不觉过得真快,很陈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与李不一样,对于李我是喜欢她直爽的性格,而对于陈则是兴趣的相投的吸引,再加上他闪耀的个性光芒。汽车开进家门,一大片古老的乌桕撑着巨大的绿伞,密密的七叶树四处成荫。虽然没有苏州园林里曲径通幽处的情趣,却把这一大房屋完全隔离在了炎热和沉浮的空气之外。回想起父亲家里那种永远死沉的空气,面前的一切都感到梦幻般。
母亲和小姑也算在上海慢慢安顿下来了,开业几个月的古玩店也很是火热。在英国多年收集到流失国外的民族瑰宝也算是回家了,上海政府和报纸杂志都也很关心这店。所以白天也就很少能见到她们。虽然现在深居树荫一点都不炎热,甚至因为海风有点过凉,但之前老家里夏日午饭都很清淡。平时本来也就我和孝感也都习惯了,喝粥吃凉菜居多。父亲老宅子里最好的回忆就是京城六必居的酱菜,夏日里没什么胃口,喝着粥就着酱菜和新鲜凉菜,很是舒服。
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只好让吴妈再熬点鸡肉粥和桂花赤豆粥,反正酱菜现成的,再来点凉拌新鲜笋尖,虎皮辣椒丝等凉菜。虽然空腹不适合寒性的东西,可抵不住一路烈日奔波回来,冰西瓜我吃得比陈还多。
“你们家可真会享受,平时我家老是西洋那种大块肉,要么就是粤、淮扬菜,折腾半天,一堆东西完全不是原来味道。不像你们家的清淡和香辣都能到极致。而且还是都很少改变菜自然的味道。哎,这不是六必居的酱菜吗?好难得在这吃到这么正宗的酱菜阿。”陈吃个不停还说个不停,也不知道是折腾太久太饿了,还是真的很喜欢。
“我祖上都是北京人,所以家里就有吃六必居酱菜的习惯,每年都托人买些过来。夏天的时候就着这喝粥很清新舒服。”看着吴妈端上来新鲜的辣椒丝,我又说到:“这个可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了,这菜辣椒都是湖广的新鲜辣椒,过火烧软了再拌以酱油等调料,最后切丝加上焯过的新鲜莴苣丝和皮蛋组合成的。”我自己开始狂吃,也是饿得没感觉了,一开始就停不下来。
“对了为什么叫虎皮辣椒?这种辣椒没见到什么特别阿。”陈很满足拿辣椒丝和切片的酱牛肉一起吃。
“本来过完火烧,辣椒会有一些像老虎身上那样斑驳的灼痕,不过湘菜为了辣椒入味,会将辣椒外面烧坏的蜡纸般的皮给撕走。所以酱汁的味道也就更加容易进入辣椒,混合着新鲜的辣味自然更加美味。”桂花赤豆粥刚熬出锅,为了快点变凉,放在冷水中降温。有时候也很感谢上苍,给了我一个怎么吃都很难怎么胖的身体,这让李很是遗憾,为什么她没有这样的资本可以去消受美食。看着桌上基本被吃光的不少盘子,虽然在自己家里我都突然间有些不好意思了。喝着基本冷下来的赤豆粥,也许是没凉透,也许的确是吃多了,平时总喝不够的桂花赤豆没喝几勺就放下了碗。我们总在寻找接近幸福,可真正什么是幸福,至少我的概念还是模糊。也许一箪食、一豆羹就能是满足身体,但身体对于美食的欲望却不会因为满足。有多少人不满足已经拥有的,又有多少人在追寻曾经拥有过的。
“吃得太饱了,去你家的书库看看吧,好歹是为了那些书而来的。”陈的一番话把发呆的我叫醒了,最近时常这样走神的发呆,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上海天气偏潮,为了防止书籍发霉,书室搁在了二楼,穿过我和孝感的房间就到了。看到孝感房门紧锁,我顺口问了句:“吴妈,孝敢今天什么时候出去的?”
“上午没少爷见出去,中午吃饭时候一直请都没下来,我开门看了看好像还一直躺床上,我就叫打扫得下人都没进去打扰。”吴妈答到。
我把陈澜领到书屋,母亲和小姑都是按国外作家名字首字母来进行分类的,所以查找起来很方便。我吩咐吴妈泡好香片,放心不下孝感,这孩子好几次说不舒服了,去了他的房间。进了房门,里房大床上看见孝感有点蜷着身体一般,把自己包在大被子里面。头也没露出来,看来是很不舒服啊。我叫到:“孝感,你不舒服吗?哪不舒服”。被子里没有反应,我怕他睡得太死又叫了几声,还是没反应。我赶紧走过去,准备看看他,一碰到被子,我心里一沉赶紧揭开白色被套。里面竖放着一个大枕头。还有一张字条:“我有很重要的事离开一阵,时间不确定,请勿担心,具体回来再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