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

作者: 三影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异相之初

  阳春三月,农历新年的元宵刚过去几天。北京城里还四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劲儿,各家门墙上的对联也都还依旧鲜红,就像那早春里的梅花芯蕊一般灿烂。晨曦从嫩绿的树叶中透过,在一座宅第四周的红墙上落下斑驳的影子,偌大的院落安静只听见花开叶长的动静,张家门口的大红宫纱花灯贴满了吉庆的金漆福字,虽然已经出了正月,仍旧高高挂起。老太太就喜欢这股子热闹。

  家里今天大人们都串门子去了,只剩下一个清瘦的小男孩和一个稍微年长的女孩。安静了一会,两个小脑袋悄悄探出了二门,又左顾右盼的确认没大人之后,便拿着一只糊好的风筝出了那黑漆的小后门,向附近的北海急匆匆的跑去。

  柳絮漫天,迎着风,风筝轻飘飘的飞舞扶摇直上,不一会便自由的如鸟兽翱翔在天际,两个小孩立刻高兴的手舞足蹈。却是好景不长,一阵劲风刮过,突然“嘣”的一声断了线,那失去控制的风筝便开始在空中乱窜,就像被射中的雄鹰一般摇摇欲坠。天空顿时也是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时间之间山雨欲来。

  紧接着一道霹雳由天而降,张府瞬间火光四起,人影涌动。北京城转眼间是硝烟弥漫、哀鸿遍野。我和弟弟相拥而泣,在喧闹和恐怖中被带上颠簸的马车......

  又是梦,我惊慌的醒来,挣扎着坐到床边,发现自己已经是大汗淋漓。最近总是在梦到儿时在北京城的种种过去,那些被勾起的美好孩提回忆,却总是逃不过毁灭的结局。放大的美丽幻境破灭时亦是同样夸大般的丑恶。当年逃离北京之时,或许我就应该明白有些梦早该醒了。一个黑影从窗外飘过,我毛骨悚然的躺下,靠紧墙壁,分不清到底这一切是梦还是现实。只能任自己在黑暗之中沉落、陷落。不远处一个邪恶笑容随着的嘴角轻轻上扬而慢慢呈现。

  也许和其他同龄的女子相比,我是幸运的。沉浸在前朝遗风中的父亲只是将他那遗老遗少的梦想倾注在弟弟身上,我自由的成长在一个显赫后逐渐被历史遗忘的大家族。父亲迷恋的不只是过去,对于鸦片这种新鲜西洋事物也很快就欣然接受并沉迷于此。书香门第出身的母亲在接受了西洋教会教育的同时,面对腐化中的家族逐渐不能忍受,为了争夺自由,毅然抛下了一切,当然也包括我,随着开放外埠口的轮船飘洋过海成为了女权运动者。我的美好童年也同时随着那轮船一去不复返。

  父亲的姨太太自然而然的代替了我的母亲,成为了继母。幼小的弟弟和我被她无情的摧残。印象中的日子像个阴沉沉充满阴霾的下午,永远灰蒙蒙,暗暗的样子,无法抹去。除了上学,我都把自己锁在沉闷的屋子里,反复的翻着一些古老的小说,最喜欢的便是《红楼梦》、《西游记》和《醒世恒言》。无课的下午,我总是喜欢在曲径幽处的亭子里一边又一边的幻想着大观园里的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更多的还有对自身家族没落的感触,又或是在黑暗的夜里幻想着能逃出家里,随一艘船出海去探寻那些奇异的岛屿。

  我用书海将自己与眼中世俗的世界小心的隔离,偶尔继母也会拿出不知道哪里来的所谓新衣服,在一番折腾之后,感叹合身的同时不停的重复着说:“看我对你多好,不会比你母亲差。”或许她希望换回我卑谦的笑容,但更多时候是在我不合年龄的讥讽似的冷笑中尴尬的收起她辛苦的博爱。我的冷淡换来的是继母同样的冷漠,而弟弟的软弱换来全是继母的种种不悦情绪的发泄。每次我都是等她走了,回到我自己的房间的角落咬紧嘴角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要拿走她夺走的一切。我的生活就像一口没有合上盖的棺材。僵硬的躺在里面掩口残喘的等待最后合上尘埃落定的时刻。

  10月的一天下午,上海在初秋的冷雨中也被冻得瑟瑟发抖。学校的体育课课因为这场雨提前结束,满地的落叶黄绿参杂,人们只知道落英缤纷,对于这“根并荷花一茎香”的绿叶,却只是遗忘,顶多落得个好花还需绿叶衬的配角地位罢了,让人感叹青春也是如此的不甘而易逝。 一把西洋的灰色电光绸伞出现在视线上方。“易寒大小姐在葬花啊?”

  发现是李怡琼,我有些不知所措,这位租界区的新式女孩,因为其英国领事的父亲和显赫家族背景的母亲,在开学的第一天早就已经成为了全校关注的焦点。我回过神,淡淡对着一身墨绿色西式装的李礼仪性微笑回应:“没带伞,在这发呆而已。”

  “别发呆了,越来越大了,走吧我送你回去。”不由分说把我拉进了她家来的车子。给司机指过路,一路上我只是淡淡地谢过后就沉默的看着窗外纷杂的世界。还是李打破了沉寂:“前两天开学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找你,刚好今天碰个正着,你说这是不是巧。”

  “你找我?”我颇为困惑的问。

  “恩,是啊。”她点点头。接着说:“你姑姑和我母亲是老朋友了,在香港的时候老提起你从小饱读诗书,五岁什么就吟诗作对什么的。我妈一直是女权主义者,很喜欢认识有才华的女子,特别是听说了你种古典主义的女才子,一直很有好奇心。这次我和父母来上海,你姑姑就拜托我们来看看你,可哪知道去你们家里的几次,老被你们家姨太太挡住,我妈身体最近又不怎么好,没能再出门。巧的是前天来学校报到上课,正好看到门口的校刊上贴着张易寒的散文大作,想不到弄了半天在同一学校,这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后来我就去教务处查找了你的班级,今天总算是等到你了。”

  “哦。”我心里听着一惊,可嘴边只是习惯性波澜不惊的回了。想不到这个光芒耀眼的租界女孩和姑姑还有这么大关系,不知道母亲是不是也和她们认识。想问的话到了嘴边,可又想起毕竟还不熟悉,怕是太唐突,于是又收回了心里。

  “怎么了,不用这么拘谨。我最讨要学校里其他人一个个崇洋媚外的学又学不像,妖怪似的让人反感,我就觉得你真的给人感觉很淡雅,挺像我妈妈和你姑姑那辈分的人,有种家族的优雅气质。”李说完还开始模仿着学校里的其他女生学习西洋电影中边扭的模样。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下就觉得这个人比起家里死沉沉一天到晚都看不出喜怒哀乐的那帮人要好很多。这才仔细看了看这个说话开朗的新派女孩,双眼水灵有神而微陷,鼻梁高挑,嘴角老是调皮的上扬着一边,面颊匀称,自然带卷的头发,加上那墨绿色的羊绒西服,更加衬托出水葱般白,只看其举止便知家族气质的调教无处不在,可只要一听她说话便又是另外一番的风味。说话间车已经停在了棺材沉寂的家门口,西洋穿戴的李怡琼很快引起了家仆们的低声谈论。管家老张很快过来接我的因为被雨水打湿而重了不少的包。家里又不知道是继母在和那些一样不入流的妖艳姨太太们搓着一圈圈的麻将,或是父亲在自己厢房里云里雾里的麻痹着自己。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对李说:“今天谢谢你了,家里很乱,等以后清静了再邀你来了。”

  “客气什么,你身上都湿了赶紧进去吧,以后多的是时间,下次去我家。我走了,再见。”

  边说她边进了车里,挥着手随着车走远了。 看着远去的黑色汽车,心里总是忍不住在想母亲和姑姑她们怎么样了。 直到那个黑点在阴沉的天气中隐入周围的暗淡,我才发现自己又站了一阵了。回过神才感觉到初秋的冷风凉雨,没有进大堂,直接先回了自己的房间。一开门就发现一件翠绿印度绸的旗袍横乱的放在我的衣柜上,一看又是继母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用不上的衣服想拿来打发给我,可很奇怪平时都是那么郑重其事的拿过来让我试穿的她怎么今天随便就放那了?想起母亲和姑姑更加对这件衣服感觉到恶心,随便换了套干净的衣服,我拿着旗袍直冲冲得往大厅后的主厢房过去,打开门正准备对站着的人发火,发现是父亲有些佝偻的身影。诧异不在旁厅吞云吐雾的他怎么今天白天就回在主屋里呆着。他也楞了一下,马上就一边把我赶出门廊一边严厉的问:“今天不上学啊,这么早回了,干吗去了?”

  “突然下雨,学校提前散课了,她在屋里吗,这衣服还给她。”我如往常习惯式的称呼着继母,同时拿起那件旗袍。

  “赶紧去叫老张来,她不知道是中邪了还是怎么了,赶紧去,别进来捣乱了!”一边关门一边推着我去大堂。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我实在莫名其妙,叫完老张,不一会家里就炸开了锅般热闹了。习惯清静的我在房子里看着那件旗袍,越发莫名其妙。听着外面各路医生道士等等的争吵着,突然发现这么大的院子好久没这般热闹过了,母亲走后的大年夜也都是冷清清的,心里古怪的有点喜欢现在热闹得感觉。不知道闹到了什么时候,黑黑的天,雨还在下,冷冷寒夜。平时负责我起居的小红跑过来急冲冲的喊:“小姐,赶紧去吧太太不行了。老爷叫你过去。”披上件白边滚袖的青莲绒领小袄走向了客厅后的厢房,一堆人坐的坐,跪的跪围了床上的继母和床边的父亲。一个西医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对父亲说:“张先生,您太太是吞服了水银。时间太长,已经不行了。”话刚完,除了几个她娘家过来的从小陪伴伺候的仆人开始抽泣,其他也就几个下人生硬的哀伤。

  父亲麻木的坐着不动,鸦片的蚕食已经让他的头发花白,曾经儿时印象中高大的身影如今也是不复存在,消瘦而干枯的双颊,浑浊的双眼,却配上一对浓黑的眉毛,形成一种极为不协调的组合对比。仿佛正常情况下看上去都是永远的愁眉紧锁一般,胡须早已经掉光,或许是被烟杆给熏没了吧。

  我不知道他对继母到底有没有感情,正如我不知道他跟谁又有什么感情一样。过了一阵,父亲突然从发呆中醒来,一边找人送医生,一边开始让老张开始布置料理继母的后事。

  那一夜风雨交加,家里忙乱的仆人到处走走停停,我换上全素的衣服面无表情的在自己的厢房里点一盏孤灯无眠。突然看到衣柜上那件拿回来的翠绿旗袍,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继母要吞服水银。难道是打麻将又输了偷当了家里东西被发现了?不会吧,上次偷了个家里的钧窑出红青釉花口钵当了几万大洋父亲是大发雷霆,可最后也就不了了之。那么是被父亲痛骂自己受不了了吗?也不对,父亲天天都沉迷在鸦片的深渊里,根本很少理其他人,而且继母也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家庭的大家闺秀,谁的侮辱也不能这么大的刺激她。想着想着天就白了,小红忙了一晚上睡的很深,我自己洗漱好。走向大厅的时候就发现弟弟好像很早就跪在了灵位的一边,我有些生气,折腾什么阿,又不是我们的母亲,才14岁身体受得了吗。直冲冲得过去拉起弟弟,正要发作。父亲在一边坐着,露出极为少有的冷恨眼光。我只好说:“现在还没人来拜,先坐会吧,身子本来就弱。”父亲不再看我,愁疑的看着躺着的继母。

  人和人之间真是奇妙。有些人见面的第一次就能种下反感终生的痛恨,有的人确能一见如故相守一生。虽然更多的是随着时间流逝慢慢蜕去一层层面具接近真实人生,亦或是戴上越来越多的面具。看着地上冰冷冷棺材里的更加冰凉的继母,突然想起了李怡琼,不知道母亲她们怎么样。人生的命运真是上天安排好的吗,命运的巨轮旋转是人自己能控制的吗?就这么发呆般的在大厅和弟弟父亲呆了一天。死亡带来丝毫没有压抑,继母的离开,更像拿开了压在我和弟弟背上的大石头,一天的忙碌加上昨夜的无眠,送走了最后的吊唁者,我回到厢房便开始睡觉。小红懂事的睡到了书房屏风玄关后的暖阁,怕打扰缺觉却睡不深沉的我。迷迷糊糊的一直没睡沉,只感觉好像有人在身边走动,却如梦里一般身体动唤不得。一直折腾到天白,小红叫醒我的时候已经感觉身体依然麻痹,头比昨天睡觉前更加沉重。勉强在父亲面前撑了半天,本以为下午回到屋子里睡觉会被父亲询骂,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也许大厅太忙了。稀里糊涂的开始发烧,烧到在屋子里不能出屋。

  几天后,继母入土了,家里却安定不了。我依然在发烧,按西医的诊断是肺炎了,父亲并没有使用西医的药方。我天天喝着不知道的苦药,被软禁般封锁在屋子里,却又无力防抗。近一个月的时间,已经不怎么发烧了,秋日的艳阳撒进屋里,我走出门,披着祖母在世时置给我的灰貂紫纹长袄。看着窗外红了的秋霞,游到惊梦亭时发现有小小的啜泣声,转过一池碧水在假山的一角发现竟然是小红。

  “小红这是怎么了?”

  “没,没有,小姐,我......小姐,阿福他死了。”小红几乎是潸然泪下

  “什么,你说是一直照顾少爷陪少爷读书的阿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吃惊院子里又有人走了,而且是从小和小红一起进入家里的阿福。

  “就是他,就是前两天夜里,被人从后背打了闷棍,你知道阿福平时都是陪少爷读书身体也不怎么强,一口气没上来就,就这么走了。”

  安慰着小红回了屋,一种不安的感觉开始弥漫在心头,晚霞变得如血刺眼。

  又过了几日,身体基本无恙,趁父亲吞云吐雾之际找到下课的弟弟,问起了阿福的事情。

  “孝感,阿福的事是怎么回事啊?怎么都没人跟我说过阿?”我不敢问太多,在弟弟房间中最靠里的暖阁边问问坐下。

  “唉,父亲不让人声张,肯定小红没演好戏穿帮了,阿福被人偷袭就这么......。父亲再三嘱咐不能告诉其他人。家里再没其他人知道了。那夜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只觉得自己睡得很深,隐隐约约听见声响,可身体又动弹不得,也不知道是梦里还是现实。唉,姐,现在这个家里只有你了。”孝感到底还是小孩,压抑这么久的事说了出来,我也不禁的掉着泪。

  听着孝感的话,我突然想起自己那似梦非梦的类似感受,要真是现实,那我们都是怎么了?如果真有外人进了家里,为什么只是偷袭了阿福,却对我、孝感和其他人怎么都没动手了?凉凉的秋风吹进窗内,寒意好深。我不再想像,先前不安和凌乱的寒意无法继续。安慰好弟弟,我也赶紧回了自己屋子里。

  慢慢的发现家里的仆人们开始没事就小声地嘀咕,祖母和祖父在时,家规极其严格。不仅族人食不言,寝不语。下人们更加是管教严厉,所以一直门风很好。平日里家里因为这个所以也让人不觉身边的人都是一座座西洋雕塑般,完全没有人生存的气息。可现今因为大病刚痊愈,在家待的时间越发多,越发多的发现下人三五个一群在嘀咕。晚上就寝前,小红帮我收拾着床被,我好奇地问:“最近大家都再聊什么啊,院子里走到那那都能听到大家嘀咕。又有什么热闹新鲜事了吗?”

  “大小姐,大家现在都传闻,太太屋子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太太就是被那给害的。”

  “别乱说,什么阿,都谁传出来的啊,有什么根据阿,别闹得人心不安,家里乱哄哄。”对于牛鬼蛇神之类奇异事件,我一向不否认也不膜拜。

  “真的,太太走那天晚上,据太太的贴身丫环紫烟说的,说是太太走前昏迷中醒来次抓着医生的手另外手指着墙上不停说:镜子,镜子。后来就不行了。老爷不让在场的人说,紫烟后来都吓得回家了这不都。”小红边支好门窗边说。躺在胭红金线蟒花的被里,开始迷惑继母所说镜子是和意思。现在不比明清,玻璃制品早已颇多。就是家里老式的水晶玻璃玄关屏风那般大的玻璃也算不得稀罕之物。继母卧室里的确是有面井口般大小的红漆紫檀木镶边的圆镜挂在墙上,平时她打扮所用。至于水晶玻璃玄关屏风继母嫌遮光早已靠卧室和偏厢的厚墙上遮住许久。

  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是寻常之物,难不成是贾瑞所照风月宝镜那般如小说里。连着又想起石头记里种种,迷迷糊糊又是一夜。

  开始回到教会学校,想想离开好几个月了,很奇怪,李琼仪不在。就隔了一个班,却发现似乎隔了好远,本班的同学都不怎么熟悉,除了上课对话之类问题。基本都没和同学开过口,只觉得他们青春般无忧的表情离我太远,我高攀不起,算是自怨自艾的困在自己的天地里,像极了一只受过伤的刺猬,竖起所有我的刺,使得所有人或善或恶远离我。也许李琼仪是一个特例,因为母亲和小姑的缘故触动了我背底下心里最软弱的部分。呆呆的一如既往上完课,在走出校门的时刻不经意抬起头看着门口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法国梧桐,却发现李就在门口冲我笑。走过去,依然被她拉进车,却是去了霞飞路里一个书店里的茶桌上。

  “渴死我了,一路下来,颠簸死了。”李抱怨着

  “我病刚好,去你班上找你了,明明你不在阿。怎么这时候又回学校了?”说完我喝了口难得的大吉岭茶。

  “今天上午,我刚准备来学校可早上出门前,我父亲使馆那边接到消息说上海政府是抓了个日本特务,而且还是在一个不小公馆里,我一好奇就问了问,结果特吃惊,租界的人说就是在你家抓得。租界好几个使馆都在和政府协调,我一听马上就让仆人去学校请假,我就去你们家了。可哪想,你确还去上学了,那边人又多,现在还拥挤着了,我一想还是先接了你外面休息下。”

  听完这话,实在超出我能保持冷静的程度,头开始有些发晕,怎么家里又弄出个日本特务,不会是爸爸贪图鸦片卖了国吧?不会,老清的遗老心理高傲的很,而且尽是些清国的思想能卖什么?我心里开始忙乱成一团,“对了,你知道那特务叫什么吗,或者是干什么的吗?”慢慢冷静下来后问

  “叫什么,没让我知道,只知道是个管花园的好像,好像还是什么姨太太的表弟什么的。”

  听完这,我倒很清楚知道是谁了,继母来家4年多了,我母亲走前不久她才进门。半年后就移位正室了,那个花园的管匠就是移正后修院子弄进来的,说是继母的表弟什么的。一直在家打点花园,平时没什么印象。怎么又弄出个特务的称号了。胡乱想着,胡乱问着李,又才知道我肺炎期间,父亲以传染为名义多次阻止李琼仪来看我。十分惊讶怎么他一次都没和我说过,不敢相信父亲会因为继母的死而痛苦到这步健忘的田地。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两旁早起晚归为生活忙碌奔波的黄包车,只觉得对于生活而言没有强者,只不过他们在为今天的生计忙碌,而我不知道在为哪天的生活忙碌。

  天渐渐快黑了,李送我回家,家门口依然是棺材般的黑黝黝,吊唁继母的白灯笼还是那样挂着。李随着我穿过走廊进到大厅,出乎意料的父亲坐在主座上喝着茶。有点尴尬的给父亲介绍了下李。父亲耐心听完了,让人看茶,更加出乎意料的问长问短。我正纳闷了,父亲突然说道:“今天上午令尊刚好也来了,老七当日本间谍特务的事情已经移交政府和各国领事馆讨论了。真的感谢令尊的帮忙,我平时也不怎么出去,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这一听,我明白过来,原来父亲是在给李的父亲面子,真难得他会对西洋人这么尊敬。我问到:“父亲,老七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那个谁带过来的吗?”

  父亲先是让下人都推出了客厅,抽了几口烟然后慢悠悠的说:“李小姐也不是什么外人,反正这事令尊也知道。老七是红袖家表弟,不过他来家里看花园之前消失过半年,大家都不知道干嘛去了。”

  听着继母的俗气名字就觉得想吐,李琼仪很快也明白了是谁。

  父亲接着说“后来来了家里,一直也都没什么事情,感觉还挺老实的。直到前两天,因为红袖过世,我一直晚上都经常整夜未眠。那晚我好不容易睡了,半夜下雨醒来却没有半点睡意了。想起红袖的以前种种,我就干脆准备去她的厢房看看。我就绕着长廊走的。雨哗哗的响所以到厢房门口的时候我才隐约的听到屋子里有人的脚步声,一开始我以为是红袖的魂回了,虽然有些害怕但还是想总是她也舍不得。所以我也没多想就喊了句:‘红袖。’可马上声音就没了。我急忙打开门,发现屋子里不少东西被翻出来了,这我才冷静下一想可能是来贼了。这房子是清朝建老宅,是按当年一品大员官邸所建,布局很是稳妥、安全。而且现在刚有人过世,宅门口也有守夜人,外人基本不可能进来,最有可能就是家贼。想到这,我回到自己屋里,没声张这件事。第二天,我仔细先查了昨晚上值夜的家仆,他们都是一起呆了一晚上应该没了嫌疑。因为昨夜下着大雨,先前那人被我一出声吓到,从窗户走的,这么短时间应该来不及打伞之类雨具,肯定被淋得很湿。所以我自己看了看其他下人有没有感冒的,换洗衣服的,还有就是突然换了鞋子的。那天晚上我在外守了很久,没见到有灯光 ,那人肯定没敢点灯然火烤衣服,所以要是家贼肯定会这方面留下蛛丝马迹。而且我也找了几个亲戚搜了每个人的房间,都没找到痕迹”。

  突然我想起我昨天晚上回到家发现莫名其妙开着的房门,原来是父亲组织搜房,心里又有点觉得堵。

  父亲接着说:“可就今天早上,四更天的时候吧,我心乱着睡不着在红袖的暖阁里转悠。总觉得房子里有点不对劲,看了好久发现她那西洋化妆台前去年过生日别人送她那装胭脂什么的盖里面带个镜子的西洋叫什么什么的盒子,是放在台子的左边,这很奇怪,因为红袖左手有很严重的风湿,她平时基本只能用右手,打牌的时候也是慢。我记得她平时又爱化妆,这些东西都是放在右手边,没见到过放在左手。这里面莫非有问题?又想起她死前说的:镜子。我急忙过去,那个西洋的盒子还真挺精致到处都是格,装满了东西也挺沉的,我拿起来打开了看了好几遍都没发现什么。都是些女人用的脂粉还有些首饰,突然发现一个很刺眼的金挂牌,虽然红袖她是爱显摆那种人,可这么粗大的挂牌还是让我觉得是男人的,戒指背面刻着个“岚”字。我马上就觉得这肯定是红袖给的暗示,她死前说的:“镜子”的暗示应该就是镜台前的这个戒指。到了这,我还没想到老七,老七的本名就是冯岚。我想的心里闷的慌,就出来在花园子里转悠。五更天的时候,又下雨了,开始我还没注意,后来越来越大,我就顺道躲进一旁的亭子里,正当我看着雨势,考虑是不是紧步走回屋里换衣服的时候,一低头发现亭子后边靠水那方的牡丹花下在大雨的冲刷下漏出个黑色的显眼东西。我也顾不得下雨,拉出来一看,是套黑色的夜行衣。立马我就想到了那个家贼,我刚准备去问问管花园的老七,就想到了“岚”字和他名字的关系,而且一想这花园就他管着,别人也不敢来埋东西。难怪没找到一点痕迹的,而且我又问了下人,谁第二天见到过老七在干吗,答案都是他说:前天大雨冲毁了不少花,在花园忙了一上午”。

  “所以我就不动神色去了他的屋子,我想红袖的死肯定和他有关。他不在屋子里,好像是被人叫去换花了。我通知了治安队,一堆人找,竟然真在他屋子后面的花地里挖出玻璃封装的水银还有一些日本书,和一些钱庄的票据,后来治安队的人找了懂日语了人,竟然发现那些书是记录老七他为日本特务为他在什么朝鲜银行开的帐号,还有具体接头地点之类,应该是由于他日语水平不高记不住才留下来的。还有一些简单的特务准则什么的,武士道自刎之类的东西。这可不得了,政府就和租界的商量,先把老七抓住了。就这么回事。”

  父亲淡淡的说:“医生说红袖中毒时候还被灌了麻醉药之类东西,所以她被发现时候已经中毒很深只剩下一口气,没法直接说出老七,只能大概说出个的暗示。她肯定是发现了老七是日本特务,念在毕竟是自己表弟的关系只想警告了他,结果反而招来杀身之祸。”说完,父亲开始有些古怪的呆呆坐着。

  我完全没想到这么复杂,自己还是回忆刚刚听到的每个细节,连接成画面。李有些尴尬的看着我。天越来越黑,看着呆呆的父亲,我借口送李琼仪回家,拉着她出了家门。她也有些发呆,可能是对于这些复杂事情少有接触的疲惫感。送她上了车,又嘱咐了她自己小心点,便目送她的家车消失在满地落叶的街道口。

  平时的时间和李琼仪出的越来越多了,闲散的时候,她带着我穿梭在先施、永安或者是新新的百货大楼。见识了十里洋场以及其他种种,那种热闹和人们洋溢的热情慢慢的让先前冰冻在自己天地我开始觉得外面的天地美好。法租界那条梧桐道上的下午茶馆也成了秋日里最温暖的回忆。

  可奇怪的事还是在继续,老七就像蒸发了,政府再没来过,也没看到报纸上有什么惊天的大字标题报道。李也没从他父亲那再听到什么,家里空洞得让人回忆继母和老七曾经的存在。这一段时间家里的变动,加上可能是秋乏,每晚都睡得好死。和往年这个季节异常了不少,可能是少了平时每天看到就恶心的人,而我又是一个形单影支惯了人。

  海上的风雨依然影响着城市的天气,几场大的秋雨,秋天快过去了。今天又下起了雨,下课回到家,弟弟依然比我早回来,父亲执意让他去私塾性质的学校学习,不像对我却一贯的放任。父亲不知道是闷在自己的屋子里还是在暖阁里自我麻痹,看着桌上的《红楼梦》想起了起码那个没落的大观园人还是很热络了。秋雨的突然到来使得我有些风寒的感觉,上次肺炎以来因为天气一直不错,加上和李出去老坐着她家的汽车,少受风寒雨冷,很久没不适了。没等吃晚饭,径直回到自己屋里躺在长椅上看书,外面冷雨吹打着,我嫌电灯刺眼,点了掌五叶荷花琉璃灯,一直对于儿时的回忆有种美好的向往。小红关紧了门窗,在外屋点了灯陪着我。不到一会越发觉得头疼就睡下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口渴得要命,发现醒来还是躺在暖阁的长椅上,只是小红加了一床西洋的绒线被搁着身子和冰凉的柚木椅,上面还盖了张棉被。感叹小红也许是这家里唯一关心我的人。没叫醒她准备自己起来喝茶,去发现暖阁靠墙的那面玻璃梳妆镜台上好像有两个亮点,忽明忽暗的闪着,第一个念头是眼花,揉了揉发现依旧。不会是鬼火吧,自己吓了一跳,真想不知道怎么办时候,突然灭了,就像是黑暗中唯一蜡烛被吹灭了。我叫醒了小红,家里边只有客厅还有我和弟弟以及父亲的屋里安了点灯,下人们的屋子里本来回去休息的也少,都像小红这样陪着睡外房的不少,我开了灯披好灰鼠白狐外袄和她察看了好久,严实的墙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亮点,更看不到什么空洞。可我肯定没看错,那晚我让小红搬到了里屋弄了个长椅睡在我床边,一来毕竟心不安,二来不放心她在暖阁一个人呆着。又开始迷迷糊糊的浅睡着,一个多月来第一次没睡沉。

  第二天我告诉了父亲他们,本来也没想会被怎么解决,只是希望看看有没有其他人看到,没想到,从父亲弟弟到其他仆人都睡得很沉。雨声都没怎么听到,实在很奇怪。

  因为并没有告诉父亲我着凉,所以我自己吃着通过李拿的西药,家里的饭菜都吃得很少,西药感觉也对感冒效果很好,就是莫名的觉得开始精神越来越好,看着周围仆人们莫名其妙厉害的秋乏。我仿佛又感觉到了怪异。小红开始还对我所说的午夜墙上红亮点有些害怕,最近一直睡在我暖阁里,可每天夜里却困得很早,渐渐也就淡忘了。可就这个时候,更加不正常的事情又开始了。父亲又已经没出自己的屋子两天了,都是仆人送饭菜进的屋子。正想着过了今晚,明天上完课回来得去看看父亲,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父女之间的亲情感觉,但为了争取去香港继续读书的事情还是得找他。小红这两天也开始精神好转,睡得开始比我还晚了,一般都是我在看着书就睡了,她给我收拾好书籍了偶尔看上几眼再休息,虽然她不像阿福那样从小陪着弟弟读书上课,可一直以来也都有识字读书。这天晚上,我刚迷迷糊糊的睡下,突然听到了一声响声,十分的剧烈的爆裂的感觉声音并不大,但感觉确实沉闷的传到心里。小红阿的一声,让本来就已经醒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我马上回神坐了起来。只看到小红在暖阁和书房的屏风靠着,叫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指着梳妆镜台说了句:“小姐,鬼火......”

  披好长绒外衣,点好大灯,正想看看情况,发现管家来问安。家里马上开始灯火通明,仆人们聚在一起小声地议论。我和带着孝感在管家陪同下在父亲的卧室门外敲门等待父亲出来安定家里混乱的局面,毕竟对于这些我和弟弟都有些年少。可很久了,屋子里都还是黑着灯,又等了一会,还是死一般的沉寂,我心里一沉,父亲出事的念头很快的闪过头脑。赶紧冲开了门,果然屋子里没人,被子都叠的好好的,根本没有父亲休息过的痕迹。一方面我让管家把家里电灯和所有角落的灯都点上让大家好好搜搜看看有没有丢什么东西和其他损失,另一方面,我留下弟弟和小红在父亲的房子里好好的检查。一直就少有进入父亲的房间,平时就算进来也是有事情需要来请示一下而已,父亲的屋子通着电灯,比较通亮,虽然是老屋,可窗户却都学西洋的房子拉了很长的窗帘,想起李琼仪家自成一体的宽松风格,怎么都觉得父亲的房子变扭。一个小时过去了,管家回报家里并没有检查到再丢失什么东西,除了老爷不见了,也没少见什么其他人,就连那沉闷爆炸声也都找不到任何来源的痕迹。毫无头绪,完全诡异般的父亲就不见了,看门的仆人一直都没见到有人出去。管家建议去警察局报案,可这种突然失踪的情况,跟人外人说估计也只能引来怪异的疑惑目光,不管怎么样天亮后我还是让管家通知了警察局。家里几个姨太太平时都是勾心斗角习惯了,这伙父亲不在了更加开始明着争斗,虽然她们因为身份庶出的自我鄙视并不敢对我和孝感怎么样,可成天的吵闹还是十分的让人心烦,父亲不见几天家里就开始大战。

  最近也少见到李,她知道我家里发生的事情后也劝过我搬去她家住,可我又无法撇下孝感自己一个寻找清静。家里警察局隔三差五倒是来东问问西查查,可小半个月了依然没有任何的消息。就在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那天下课,李拉着我去她家,一路上也不说要干什么只是表现得很兴奋。下了车,在到洋楼的路上她才神秘的说:“今天有一个人要见你。”

  “谁阿,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就拉我过来,还这么神秘,要是什么聚会就算了,我家里那样还不够乱的了。”我有些懊恼得说。

  “进去就知道了,不是什么聚会,这个人你比我熟。”

  迷惑中半推半就的进了她家那张宽大的红木玻璃大门,远远的看着李的母亲陪着两个同样年龄相仿的女子喝茶聊天,看到我们进来了,她们都走了过来。看清中间那张脸,我模糊的儿时记忆突然开始穿越重重时光,最后清晰的展落在那张脸上:不施粉黛圆润如玉的脸庞,优雅而又宁静,双眼清澈之中又带着些英气。岁月在悄悄地划过,只在眼角留下痕迹。

  “易寒......”

  “妈......”这个一直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又开始多年后的痛楚,我呆呆的站着,实在叫不出口。母亲握着我的手仔细的打量着我,李的妈妈赶紧把我们拉到了温馨小巧的下午茶室松软的沙发上,看着母亲和一边的小姑。真有些时光倒流的感觉,沉闷了许久,我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妈,为什么当年你要走?”

  “易寒,这件事当年的确我和你妈是没有办法选择,你不知道当年我那个哥哥沉迷堕落的情形,本来你妈嫁给他就是看中当年他的才华和儒雅,可清朝过去这么久了,他要是沉迷在吟诗作对或四书五经的科举那样也还好点,至少安稳。可那会开始沉迷鸦片还到纳妾,你看看那些姨太太都是些什么人,当年就把家里弄得鸡犬不宁阿。你妈还老被他打,我这个妹妹也劝过多少回了,父母不在了,根本没人管得住他,家里的财产那会都被他挥霍的差不多了,他就会逼我和你妈拿钱,不肯就是打。当年我和你妈都是受不了才逃到英国去的,因为实在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那会根本就只想能逃离那个张家的牢笼,你和孝感又太小,我和你妈前路渺茫不想带着你和他出去漂泊,才把你和他留下,毕竟看得出来那时候他还是很疼爱你们的。”小姑一边说着,一边又为想起过的痛苦时光而感叹流泪。

  母亲叹着气,瞬间屋子里安静得仿佛时间定格的一样。人总是这样平时总想着有万语千言都难以说完的事,突然到来时候,不管内心激动也好出奇的平静也好,最后都是会难以说出平时想过千万遍的话语。李的妈妈也是个性情中人,看不得这般伤感,勉强笑着催着母亲和小姑:“这不都好好的吗,别哭了,你们还嫌我这皱纹不够多是吧,看我这也稀里哗啦的。”随后又让李拉着我,她挽着母亲和小姑一起往餐厅走去,外面霞飞路上已经过了华灯初上的时间。餐厅里更显得加的明亮,厚重的红木餐桌上按人数摆好了餐具,黄色的水晶吊灯印着白底金釉边的瓷器,一切都很奢华。母亲他们都习惯西餐,就我只是礼仪性的吃着,李仪琼的父亲不在,就我们几个人聊得都很开。慢慢得知道了母亲和小姑在外国留学的种种艰辛,也知道了很多小时候父亲的暴敛。开始理解当年她的难处,作为父亲亲妹妹的小姑也都跟随母亲逃走也很说明了那时的苦痛。

  “妈,你是什么时候回的上海阿。”

  “刚到几天,半个月前听说你父亲失踪了,我和你小姑觉得能回来接走你和孝感了,就商量着回到了上海。对了,他失踪倒是怎么回事,外面传了好几种说法,什么被炸开后门绑架走的拉,还有吸鸦片欠人钱财被人抓走的等等,我和你小姑心有余悸到了上海也不敢直接去找你们。”

  “对啊对啊,我听仪琼他爸的转述老有些顾虑,说得也是不明不白,到底怎么失踪的阿?”李太太也问到。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始说起好,于是从继母去世,家里发生的一系列异常的事情开始,到半个月前父亲的消失这件事。慢慢的把这一阵家里发生的故事娓娓道来。偶尔她们也会问些细节的问题,更多的是对于离奇故事的沉默。

  对于家里的混乱,母亲和小姑倒都是一致的叹息。特别是小姑,毕竟那是她曾经成长的地方,祖父母在世时候,她也应该有过很美好的童年回忆,而不是我这般凄惨。正因为对于那栋老屋她还有着美好的回忆,所以在眼见着它没落的时候才更加会有加倍的心痛,而不像我自己都怀疑是否曾经在那屋子里有过“家”这个奢侈字眼的回忆。

  秋天的最大好处就是能让平时很压抑的人能在属于自己的屋子里,找到一丝温暖。光亮的大房子里更加能温暖平时不易惊动的心。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和母亲,小姑间聊了多久,只觉得这晚上久违的快乐甚至超过了之前的人生年华。最后商量完怎么处理家里情况的时,屋外都已经漆黑。我赶回家里,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让小红给孝感打点东西。这个所谓的家已经完全的死去了,我收拾起东西来仿佛感觉是在逃离一个地狱,而丝毫不像是离开生活了快十九年的地方。至于小红,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带到母亲和小姑那边的话,虽然她们刚安定到了新的房子也不小,但毕竟不是公馆,而且母亲她们多年留洋,按国外那种平等自由的观念,更是习惯不了这么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奴隶般伺候着家里人。我也不忍心再让小红继续背负佣人的命运。可十多年的陪伴又让我实在舍不得。想到孝感,又有种愧疚,平时我躲在自己的天地里依靠着小红,虽然说父亲严格的控制着孝感,但我也的确关心他少了点。还是把小红送回了她自己的家里,又给了她一笔钱希望她能像母亲一样自由快乐,而我带着孝感准备搬到了母亲和小姑的新住所。关上自己老屋房门,长长的叹了口气,那一刻感觉是对过去的永恒告别,却没人知道这只是另一扇噩梦大门开启前沉寂的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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