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妖之恋

　　爱神睡去。上帝取清晨之露，缔造爱妖。灿若星辰，美若华英，去留随意，变幻无穷。

　　初若少女般大小。人海漂浮，红尘辗转，执掌天下爱恨情仇。

　　某一日，来到一荒山野岭休憩。乱石遍野，爱妖择一巨石而卧，不觉睡着。那巨石虽然粗砺，却也温润，爱妖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一阵风过，爱妖自朦胧中醒来，只听一声叹息：“唉！”爱妖吓了一跳，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正疑惑间，又听一声叹息，却原来是身下巨石叹息。爱妖摩挲巨石，“是你叹息么？”巨石“嗡嗡”曰：“是。”“却又为何？”“太寂寞。”爱妖轻轻坐起，端详这块石头。不知来自何年何月，经岁月打磨，温润光滑，两米左右长短，奄奄卧着似一张躺椅。爱妖复伏于上，“石头也寂寞吗？”“每日对着清风明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想不寂寞也难。”爱妖笑了，“那你应该谈谈恋爱。我是爱妖，掌管天下爱恨情仇。”“我叫石头。恋爱是什么？”爱妖笑笑不觉弯了腰，普天下大大小小的石块大概都是叫“石头”的吧！巨石奇道，“你笑什么？”爱妖止住笑，伸手轻轻抚摩石身，“恋爱嘛，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怎么个好法？”“这个说不清楚，总之，心里眼里只他一个人，大的好小的好，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真正的好。”“如此，你为何不谈恋爱？”爱妖叹口气，“我不能谈恋爱。因为，我没心。没心的人怎么能谈呢？我只是爱妖，掌管天下爱恨情仇。却无权过问自己。”石头好奇，“怎么掌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也有法度吗？”爱妖点头，“你不鲁钝。示人爱的正道，寓人爱的真谛，就是法度。”石头再问，“何谓爱？”爱妖摇摇头，“我也不知。我虽览尽人间百态，却不知什么是爱。爱神睡着了。上帝并未告知我。”石头呵呵笑了，“你不知又如何掌管？”爱妖也笑，“先以善良之道。”石头沉默，“我亦不知什么是善良。”爱妖呆住。

　　半晌，爱妖悠悠道：“想来真的爱情十分珍贵吧！世人十之八九想得到它，甚至不惜伤筋动骨，丢掉性命追求它。但爱神睡了，世事繁复，再没人知道真的爱情什么样子。我也不知。”石头黯然，“且不说爱情，我连感情都不知。”爱妖笑，“你原是石头一块，与天地同混共沌，知道‘寂寞’已实在了不起。”石头央求，“求爱妖指点迷津。”爱妖叹道，“混沌凿七窍而亡，以你材质，若通晓七情六欲，恐怕要周身通彻了。这是万分艰难之事。”巨石央告不已。爱妖忽然垂怜，“也罢。就当我做番测试。希望天地奇迹。我且日日来与你讲经。”

　　爱妖说到做到。先自天南地北搜罗奇花异草植于山岭。光秃秃一座山霎时变得花团锦簇。爱妖又招百鸟朝凤。自此，巨石身陷无边旖旎风光之中，光景自然大大不同。

　　爱妖往往自傍晚十分来。山谷清辽，暮鸦散尽，六根清净时，爱妖乘一朵白云而来。她轻轻涉过溪水，袅袅越过花丛，偎依在石头身边。石头有时会问，爱妖有时自说，“我今天到了一个繁华文明的都市，很多人对一位年轻的母亲喋喋不休。皆因那母亲年轻时犯下的一个过错。可怜的母亲怀抱幼子象迷路的羔羊，世上的人们却不依不饶。世界上又有多少人象她一样犯错，只是从不被人知晓罢了。我于是轻轻挥动我的手杖，让所有的人将这一且忘记，包括那位年轻母亲的丈夫，我看到他们喜悦的拥抱在一起，我将珍惜之水洒入他们胸膛，想着他们会在有生之年幸福安康。”爱妖说着双眼迷离，疲惫不勘的她沉入梦乡。巨石温柔地承载着爱妖，静静地听小鸟唱出善良。

　　又有一天，爱妖返来，“我今天遇到一对相爱的青年男女，唉，可惜他们因为距离就要分开。年纪轻轻的他们一穷二白，没有勇气和实力向生活挑战。我无法过分苛责他们，只好挥着魔杖让他们赶紧找到属于他们的另一半。”

　　爱妖日日来于石头诉说爱的故事。一个荒山野岭的巨石由此知道了天涯海角上演的悲欢离合。它的身形日渐起了变化，那 张扁平的石身慢慢转成了人形。它开始有了头、四肢。有了眼睛、耳朵、鼻子。它开始直起身来，高高大大的立在那里。一日比一日魁梧，一日比一日显得英俊。它日日立在那里等爱妖来看它。等待成了它生命里唯一的主旨。

　　有一天爱妖回来的特别晚。月亮爬上了树梢她还没有回来。石头只看到清风明月和寂静的山谷，难言的寂寞涌上它的心头。它想，这样的惦记，或许就是它的爱情。因此当爱妖回来的时候，石头忍不住轻轻埋怨，“爱妖爱妖，你回来这样晚。”爱妖亲密地拥抱石头，“我已经尽力往回赶。”石头轰然说，“爱妖，我喜欢你。”爱妖微微笑起来，“石头，你还不明白感情。”“不，我懂。我日日惦着你。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爱妖有点疲倦，“我日日见惯这许多爱恨情仇，我已不知什么样的爱是爱。”石头说，“我再没见过象你这般美丽又善良的人。你看，你为我做这许多。这山间原是那样荒凉，你看，是你把它变成了美丽的家园。爱妖，若我有灵魂，有心脏，你一定能看到我爱你有多深！”

　　爱妖不知自己是否爱石头。却在真的为它付出。日日采集天地精华灌溉于它，日日讲述爱的故事于它。因为用心，因为专心，好象一切也是真的。朝夕相伴，日久天长。感情总是真的吧？石头如何？泥巴又如何？倾注一腔真情真意，爱妖付出的心血，也是如珠似宝的吧？

　　爱妖恍惚中和石头相恋。爱妖是没心的，却渐渐长出晶莹剔透的心来。那心在她身体中一日日见形，一日日璀璨生辉。爱妖整个人发着晶莹的光，耀眼而闪亮。她真心对石头好，愿意为他做这世上一切之事。石头受了感情的滋润，变得光洁细腻，宛然一位美男子。可是石头还是没有心，没有灵魂，它虽然会微笑，会感激，可是没有眼泪和哭泣。深沉的悲哀它感觉不到。对着爱妖的温柔它常常毫无所觉。爱妖爱深求切，有一天，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将自己那颗晶莹的心掏了出来，安放在石头的身体里，她以为，只有这样石头才可以真正变成一颗有心的人，并且，两个人拥有同一颗心。一起呼吸着呼吸，命运着命运。爱妖惨白着面容对自己的身体举起了刀子，她清楚地看到自己透明的身体里那颗透明的心，她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将心剖出一半，挣扎着用法力植入石头的体内。在昏迷的一瞬，她惊喜地看到石头的四肢舒展，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爱妖醒来的时候，天地寂静。她听到小鸟在唱歌，周围是百花的芳香。爱妖想起自己做过的事情，看看自己，已经变成肉身肉肢了。她的胸膛里，还有一颗心在扑通扑通的跳跃，不过爱妖知道，那已经是一颗完全的肉身了。自此以后，她要享受凡人的喜怒哀乐，再也无法超脱。

　　可是，石头呢？

　　斜斜的一行字划在地上：我受够了你的说教，这世上多姿所彩的女子何其多，再见！

　　爱妖重重的受伤了。一个农夫把蛇抱在怀里，反被其咬。爱妖，聪明的爱妖，自以为看透人间凡尘，还是被简单的伎俩所骗！

　　爱妖继续流浪在一座座城市，参阅痴男怨女的喜怒哀乐，无数倾诉的声音撞击着她那肉质的心房，她越来越疲惫。当那颗心是透明的时候，她还可以超越这世俗的烦恼，当它变成肉身的时候，她就无法超越。但是，她还要继续履行她的职责，爱神还没醒来，或许她也真的不愿醒来。有一天，她流浪到了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安静幽雅，有着古典的园林，闲适的“家”的感觉。爱妖忍不住停留下来，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工作，恋爱，上网，旅游，吃一些好吃的东西，玩一些有趣的东西。她渐渐平静下来。

　　有一天，爱妖在网上约了一个人，他们定在这个城市美丽的喷泉池边相见。四月的季节暖洋洋的，爱妖看不到肉身里的那颗心，却也觉得它随季节一起鲜活起来。长久的流浪、放逐和寻觅，往事已如老去的角化质般褪去。青春美好，挫折不会永久笼罩一个人。当爱妖微笑着站在那个人面前时，那个人温和的微笑也正迎向她。爱妖再次堕入每个年轻女子必经的程序，恋爱、结婚、生子。一个月内，他们结了婚。爱妖委琐的心一点点生长，在美好的家庭生活里得到补充。她和世上每个平凡普通的女人那样，深爱自己平凡的家。

　　一个结婚了的男人。一个结婚了的女人。男人和世界上其他的男人一样。女人也和世界上其他的女人一样。有一天，男人打来电话，“我不回家吃饭了。几个哥们非要喊去喝酒。”女人应着，嘱咐他早些回家。

　　这样的情形渐渐多了。有一天这样的电话再次响起后，女人顿顿足，从发上取下一只簪，晃眼便是那魔杖。该不该着它去打探丈夫的行踪呢？那一刻，她又成了爱妖。无疑，她拥有世界上女人所没有的利宝，但她还是犹豫着不知如何是好。世界上的情丝牵绊，她一样也少不了。

　　她独自吃饭很久了。房间里的一丝一缕都是她费心经营。流落人间不过如斯结局？爱妖的结局？什么又是爱神的结局？她呆呆坐在那里，魔杖伸开，她轻轻划开地面，什么都没有，一片浑浊。往日这助她看清是非曲直的魔杖业已失灵。在自己的局里，原来一样的看不清。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她轻轻地转身，升上城市的上空，在鳞次栉比的大厦间穿行，夜晚的风无法让她清醒。

　　有一个房间里夫妻在争吵。秃顶的男人竭力为自己的花天酒地辩解。爱妖将魔杖轻轻一抖，男人就在自己妻子面前跪下了。爱妖将“信心之水”注入女子的心灵，又将“体贴之液”注入男子的心。别人的事何其简单，就是这样简单的操作就可挽回。爱妖悬在半空，有一刹的失神。摊开手心，情天怨海在她的手心翻腾，只要一个翻掌，世间的一切就天翻地覆。可是爱妖不能。因为深懂，所以悲悯。

　　爱妖找到她的丈夫。那个热爱的人不在任何声色场所。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兴高采烈地上网。暮色苍茫，他却毫不在意。爱妖静静隐身在他身边。QQ对话框里鲜红的对话字体让人触目惊心。一样的剧情。他和爱妖曾经的一样的剧情在上演。只是以前爱妖是“茉莉花开”，这一位却是“紫薇无助”。爱妖静静地望着他们。他们终于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爱妖看到丈夫欢快地吹着口哨，关了电脑，取了外套，带上办公室门，下了办公大楼。她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她看到他青春得意的脸。青春，热烈，又寂寞。石头前尘往事般在脑海浮现。女子的温柔付出一例地毫无意义。爱妖不知该怪责谁。执掌情天怨海这么久，爱妖一样不能幸免于难。所有的女子都渴望自己的爱情海风平浪静，然而不能。

　　爱妖看他在喷泉池边停下。一位长发披肩，明眸皓齿的女子正羞涩地候在那。她的眼神清澈纯净。爱妖听她对他说，“一个人的时候，会孤单寂寞。”爱妖亦听他说，“我也常常孤独寂寞。有独处的时候，有很多人在一起的时候。”爱妖知这诗意的痛能够将人打动。她悲悯地望着这女子，又悲悯地望着那男子。男人和女人都是寂寞，那寂寞却完全不同。一样的语言表述，两样的含义境况。爱妖再次仔细打量丈夫，却发现，熟视无睹中，原来他已经是一个中年男子了。真是讽刺！他的眼角含笑，却已有了隐隐的皱纹；他的眼睛仍有神采，却不再那么明亮照人。星星点点的白发在黑发里闪烁，爱妖几乎忘记了曾经和他一起走过那么漫长的岁月。

　　难道，难道，自己也已经不再年轻？爱妖怅然。

　　他们找了一张长凳坐下。爱妖轻轻坐在他们旁边。做妖就有这点好处。爱妖淡然地想。月亮明明地升起来了。美丽的喷泉银光四射。没有永恒之爱。爱妖一遍遍检视自己的法宝。没有“永恒之爱”。上帝并没有将它赐于她。“永恒之爱”属于爱神。爱妖怔怔的回眸，月光下，她的丈夫温柔的牵着另一女子的手。爱妖又一次被背叛烧灼。石头的背叛她尚知因果，这一次的背叛却毫无因由。她在目睹一次欺骗，她的丈夫和其他让人鄙视的男人一样，做着感情游戏。既无爱，上帝又缘何让人相爱？有这恶果，为何要结那甜因？

　　爱妖飞跃云层，呼唤上帝。“请你，结束我的痛苦使命！我再不要掌管这世间爱恨！”她哭的筋疲力竭。云层深处有一声深沉的叹息，“爱神爱的疲倦了，所以沉入深沉的睡眠。你是没心的爱妖，竟也沉入这轮回。爱妖，收回你的职责，你的生命也将结束。你尚连一个凡人的寿命未到，重返人间吧，只做你的爱妖。”

　　月光下两人还在呓语。满脸泪光的爱妖走到两人面前。她已不需隐身，亦无需遮掩，她对那年轻的姑娘说，“我是他的妻子。”那姑娘大吃一惊。爱妖终于知道不仅妖，凡人亦有力量解决自己的感情。她现在要做的只是伸出魔杖，对两人点了“忘记”。不仅忘记彼此，也将爱妖忘记。现在爱妖只是爱妖，不是谁的妻子。爱妖对迷惘的他说，“有一颗肉质的心我也曾过的很开心，因为尚有爱将我温暖。又为什么，这样令我绝望？”那人已经不明就里，只是对是爱妖傻笑。他已不知，爱妖那颗肉质的心已经变成一掊土形，再有风吹草动，就要散去。

　　爱妖此后又流浪了很多年。她的那颗心，随岁月流逝，一点点减少，稀薄的让她甚至忘记了什么是爱。直到有一天，她坐在那里落寞地看夕阳，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路过，夕阳昏黄的光晕里，这个男人满脸沧桑。爱妖忽然有一刻的心动。她招呼他坐下歇息。“你去哪里，陌生人？”“我去和我的前妻复婚。我们有共同的孩子。生活兜兜转转，从前的日子也不错，我还是回到原来的生活好。”爱妖不由呵呵笑了，“你很可爱。”她微笑着和他道别。她的心因为用了这一些些力，就在一霎那粉碎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清楚地看到它尘埃般散出，“原来我的心已是这样。”她的躯体和心一起渐渐变成屑状，月光升上来的时候，化做露珠。上帝又一声叹息，“这是第一个夭折的爱妖。她爱的太用力了。我也应该让她做最后一个。看来无论爱妖还是爱神，都不应生活在世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