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果

作者: 张晓东 完成状态:已完结

苦果

  六月的一天下午,无情的火球炙烤着大地,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大蒸笼,让人感到窒息。一辆警车从火车站绕盘山公路朝市中心的大化街急驰而行。车里坐着红园路派出所副所长田新宇、刑警朱培生和秦岭,加司机四人而已。

  车行至第五个拐弯处,一块巨石从天而降,正砸在司机旁田新宇的头顶上。巨石砸烂车顶,不偏不倚正着田的头部。原来,一群民工正在路旁高处的斜坡上修干打垒筑防护墙。两个抬大条石的民工踩着跳板正向空缺处靠拢,后边那个民工一脚踩滑,身子一歪,摔倒在防护墙脚;另一个身体来回晃了几晃,被另一个同伴拉住了。那块条石顺坡而下,势不可挡,刚好砸在车顶上。

  一切都那么突然,让人始料未及,仿佛一个特等射手找好提前量,一枪命中对方目标一样。司机听到异响猛踩刹车,后面两个年轻民警防不胜防,身体猛然前倾,胸脯撞在前面的座位上,伤得不轻,惟独司机侥幸未伤。

  田新宇当场牺牲,朱培生、秦岭被送进医院。局里迅速组织调查组,并拘留了违章作业的包工头。

  局里为田新宇开了追悼会,并为他争取了两万多元的抚恤金。由于是因公殉职,局里又从奖励基金中拿出一万元安抚家属,还有按规定发放的工资,三笔款子加在一起,共有五万多元。

  田新宇毕业于华成警校,今年二十七岁,工作积极,在业务上是尖子,曾立三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去年提为副所长。妻子陈蓉,因田新宇工作太忙、太危险,又不能经常在家而离婚。此后,女青年刘渝珍便名正言顺地向他靠拢,田新宇有了上次的教训,迟迟不肯表态,决定先住在一起,至于法律手续,过段时间再说。

  “我们就这样下去吗?”刘渝珍问田新宇。

  “急什么,现在不是时兴这样吗?如果扯了结婚证,日子一长,你看我不顺眼怎么办?”

  “你说什么呀,我可不是那种感情放纵的女孩子。”

  “那——万一哪天我光荣了呢?”

  “你坏,不许你乱说。”

  望着不是妻子的妻子,他有些激动,把刘渝珍搂在怀里,吻她的唇。刘渝珍心跳得厉害,她闭上双眼,沉浸在甜蜜的爱情中。半晌,她抬起头来,深情地望着田新宇,动情地说:“咱们还是办了吧,老这样下去,心里不踏实,我怕别人说我们。你想想,我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是妻子,法律又不认可;是情妇,我又不愿做那种女人。”

  田新宇不以为然,一口气举出双方都认识的七八对试婚者,然后问:“他们的身份不比我们低吧?”

  刘渝珍不悦,身子从田新宇手臂中退出,穿好衣服,便要下楼。田感到突然,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啦?”

  “不怎么,我也是党员,而且在单位是团委书记,这些你都知道。要是大家知道了我俩的事,我还有什么脸皮去说教他人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啦,还有婚姻观什么的?”

  田新宇瞧刘渝珍发火,反而觉得她可爱,见她一改平日的温柔顺从,反而有一种个性美。他从身后抱起刘渝珍,轻轻放在床上,耐心解释道:“我比你大五岁,听到的、看到的东西总比你多吧?尤其我干这工作,对这类事就更了解,这不算什么,我们是双方情愿的嘛!我还是那个顾虑,要是哪天真的光荣了,你还可……”

  “你又说,我不要听。”刘渝珍急忙捂住田的嘴不准他往下说。

  田新宇固执己见,继续开导刘渝珍:“你不也是个小知识分子吗?怎么连法律知识都不懂?我再说一遍,我们是双方心甘情愿,并不违反哪一条法律。”

  “不打结婚证就住在一起,法律就许可吗?”刘渝珍反问道。

  “唉!现在谁还管这个?再说,现在是新旧体制转轨时期,人们的观念也在不断更新,有的现象是可以探讨的嘛。”田新宇有些不耐烦了。

  “我不愿做这样的试验品。”刘渝珍巾帼不让须眉。

  田新宇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让步地说:“就你对,行不行?我们换个话题吧,明天是星期天,咱们去洗温泉,怎么样?”

  “好吧,但要带上照相机。”

  “让我再吻你一下。”

  “你呀,真坏。”

  ……

  古城北郊的丛云山,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苍松翠柏、竹林小溪、亭台楼阁、小桥曲径,错落有致地分布其间。古刹钟声响,飞瀑顺崖下,珍禽鸣翠谷,绿茵缀百花。一片苍翠直扑眼帘,姹紫嫣红,秀色可餐。红男绿女,浓妆艳抹,兴致勃勃地穿梭往来,竞相投入山的怀抱。

  田新宇手牵刘渝珍拾级而上,留下一串开心的说笑。

  “在这儿来一张吧,你从上往下,要照出登山的乐趣,看你的水平了。”

  “行!”田调好焦距,光圈8 ,曝光时间1/125秒。“咔嚓”刘渝珍的倩影留在了柯达彩色底片上。

  抱着古柏照,扶着翠竹照,撩开花丛照,指着群山照,俯视溪流照,欣赏石刻照,戴着墨镜照……不到半个小时,一筒胶卷便照完了,田新宇又换上一卷。

  剩下的项目便是洗温泉了,实际上是游泳,池水引温泉之水注入其中,游者甚众。刘渝珍身着泳装,靓丽照人,比例协调,曲线分明,宛如仙女下凡。只见她一个春燕点水,轻轻扎入池中,游得痛快,玩得洒脱,引来无数异性的目光。田新宇还没下水,他也在欣赏刘的美姿。

  “抓小偷——”职业习惯使田新宇为之一振,他箭步上前,追出二十多米,伸腿一勾,小偷倒地,田上前反扣其手,随之攥起。小偷用后脑勺往后猛撞,正中田新宇前额,颇有份量。田倍感疼痛,他腾了手来,挥掌击其颈项,小偷身子一仄,倒地不再动弹。公园保卫赶到,田新宇只说句:“同行,你们失职了。”便把人犯移交给他们,转身往回走去。

  当他赶回游泳池,刘渝珍正被两个痞子调戏。

  “小妹,瞧你多柔嫩,陪哥们下水玩玩。”

  “大哥,她快动心了,你可真有艳福哟。”

  刘渝珍在寻视田新宇,不遇,甚是惊慌,急忙披上浴巾,期待田出现。是时,围者数十,幸灾乐祸地静观事态。

  田新宇拨开人群,让围观者闪开,刘渝珍迅速躲其身后。

  田新宇冲哪个“大哥”道:“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想找死吗?”

  “嗬,挺仗义的嘛!要分享这个靓妹,哥们不会亏待你,要管闲事的话,想想你管子里的血能放几次?”

  “渝珍,你退后。”田说罢虚晃一招,随之迅速出拳,正中为首的那个的下巴壳儿。另一个朝后抱住田新宇的腰部,田反过手去揪住他的双肩,猛力反甩,把那家伙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身手!”

  “肯定是个便衣公安。”

  “这回他两个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

  两个保安面有愧色,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尴尬、窘迫。田新宇不屑地说:“你俩又失职了。”

  “请留下姓名,我们一定把表扬信送到你单位上去。”两个保安不断赔笑脸。

  “这倒不必。这两个家伙你们处置吧,重一点。”

  田新宇转身,手搭在刘渝珍肩上:“让你受惊了,咱们走吧!”

  刘渝珍紧紧依偎着田新宇 ,油然而生敬意。她说:“你真行,怪不得几个同学中,就你提了副职。跟你在一起,心里踏实,还有安全感。”

  田新宇受到称赞,心里美滋滋的。他低声对刘渝珍说:“今晚可得好好慰劳我哟!”刘渝珍做了个羞涩状,娇滴滴地说:“你呀,想得美。”

  在刘渝珍眼中,田新宇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刚才发生的事,更使她平添几分敬慕之意。她相信田是个事业型的人,同时更是正直的人,而绝不会是感情轻浮的人。她想,试就试吧,反正早晚是他的人。二人真心相爱,是爱情的内容;领不领结婚证,只是爱情的形式;就这样先过段时间再说罢。待到决定要孩子的时候,再补办个手续也不迟。

  田新宇的手机响了,二人快步下山,在停车场要了一张的士,飞快向局里驶去……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时光老人在人们的年轮上又刻下了一道印迹,纪录着形形色色的人生。

  由于田新宇精明能干,成绩突出,他被正式任命为红园街派出所所长。刘渝珍也由于认真踏实,热心青年工作,为人处世也真诚,且乐于助人,故换届时也没落选,继续担任团委书记。但她本人并不自负,总觉得问心有愧,那就是她仍在接受试婚这一有悖社会公德、但又层出不穷的举止。二人都陷入了试婚这一社会怪圈中,扮演了无法解释、难以正名的角色。

  世间的事往往阴差阳错,就在田新宇被招回局里,要成立一个专案组的途中,那块巨石刚好穿透车顶砸在了他的头上。

  田新宇牺牲,刘渝珍如五雷轰顶,哭得死去活来。前妻陈蓉也泪如泉涌,暗自伤感,他们毕竟不是因感情不合而离异。

  另一方面,局里也感到左右为难。五万多元的抚恤金、奖励金和工资到底发到谁的手里为宜呢?如果田新宇有后代,这笔款子非他莫属。陈蓉虽是合法妻子,但已离异;刘渝珍虽与田新宇是事实上的夫妻,但又无合法手续。老局长在为部下哀痛之余,又不禁埋怨田新宇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局里为此召开了专门会议,但是也不好定夺,最后决定找陈蓉和刘渝珍来谈谈。陈蓉说:“田新宇与我是合法夫妻,离婚是因为我对他的工作不理解、不适应,绝无感情上的原因。田新宇因公牺牲,按政府有关规定发放的经费理应由我领取。理由是:俩老人有退休金,且已被田新宇的哥哥接去照料,他生前无子女,也没有重新结婚,我的意见供你们参考。当然,领到这笔钱后,我应该拿出一部分给老人,这就是我们家庭内部的事了。”

  廖局长沉思片刻,又问刘渝珍:“你的意见呢?”

  刘渝珍冷静地说:“我和田新宇是实际上的夫妻,已经在一起生活两年了,但我们没有办手续,这是他的一大疏忽,我也有一定责任。新宇因公牺牲,不是一点钱可以回报的,而在于他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廖局长默默点头表示赞许。

  刘渝珍接着说:“我是国家干部,每月有固定的收入,钱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但这笔钱应该有个合理的去处。我想,这件事比较特殊,还是由领导定夺算了,无论怎样处理,我都可以接受。另外,借此机会我提个建议,新宇虽然犯过错误,但毕竟做过许多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事,请领导考虑……”

  廖局长接过话茬,郑重其事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田新宇是公安战线的烈士,上级已经批下来了。另外,为他追记三等功一次,追认他为优秀共产党员,并号召全局同志学习他敬业爱岗的优秀品德……”

  刘渝珍满意地点点头。

  陈蓉和刘渝珍都很理智,也挺讲道理。她们都是田新宇的亲人,陈蓉离开田,是不得已的,她有她的难处,况且,这样的事也不仅仅发生在她和田新宇之间。刘渝珍也不愿接受试婚,她不是这种婚姻观的赞同者,是女孩子的痴情使之然。这次谈话是投石问路,局里一时不便轻易定夺。但廖局长心中有数,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既对不起生者,更对不起死者,他决定听听烈士父母的意见。

  刘渝珍回到宿舍,心里象塞了一块砖,沉甸甸的。整个晚上,她的双眼都湿漉漉的,想了很多很多。她钟爱田新宇,觉得他有事业心,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但残酷的现实又活生生的摆在她面前。她曾暗暗发誓,非田新宇不嫁,可命运又偏偏和她过不去,她只能把眼泪往肚里咽。

  陈蓉回到家里,心里并不轻松,她后悔表白了自己对五万多元钱拥有领取权和支配权。当她与现在的丈夫唐忠谈到此事时,这个刚组成不久的家庭又掀起轩然大波。

  陈蓉说:“算了吧,咱的理由并不充分,况且我们的收入在工薪阶层中也属中上,你看呢?”

  唐忠对陈蓉的打算极为不满,他不假思索地表白了自己的观点:“瞎子见钱都要睁眼,何况正常人。我不顾家里反对,毅然决然娶了你,多少也作出了一点牺牲。现在机会来了,不能趁机挽回点损失吗?”

  陈蓉愕然,简直不敢相信说这样话的人竟是自己选定的丈夫。她接受不了“毅然决然娶了你,多少也作出了一点牺牲”这句话。她义正词严地说:“在你面前,我并未隐瞒过我是二婚。你当时不是说了不少让人心醉的甜言蜜语吗?什么正直呀,善良呀,贤惠呀,气质好呀,有个性呀等等。怎么,我一个人还不值那点钱么?”说着说着便抽泣起来。

  唐忠毫不相让,他知道,女人的第一武器就是哭,这一招大都能征服男人。但他不是这样,他说:“我并不否定自己说过的话,而且,我现在仍然这样评价你,但是,钱多一点有什么不好呢?现在是金钱社会,上个厕所都得交钱,少了那两毛钱,你进得去么?”

  陈蓉心灰意冷了,这个反应极快的少妇,瞬间萌生了一种不祥的预兆:如果唐忠达不到目的,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这份夫妻之情的,要是真的那样,我不是有变成三婚的可能吗?她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往下想,太折煞人了!

  “你不为自己着想,总该为肚里的孩子着想吧!争取到这笔钱,再把它存起来,将来为他买电脑,你也可以吃好点,穿好点,怀孩子,营养是最重要的。”他口若悬河,振振有词。

  陈蓉已彻底失望,她终于明白了,唐忠看重的是钱,而不是人。她问道:“营养对于胎儿重要,孕妇的心情就不重要了吗?人的良知就不重要了吗?唐忠,我今天才算是真正认识你了。”

  “已经晚了,这事不能随你便。我老唐现在学乖了,只认钱,不认人,对天王老子也是这样。”

  “简直不可思议!”陈蓉愤怒到了极点。

  “嗬,还敢骂人,老子……”他扬起手来没敢往下打,陈蓉怀孕已经五个月了,如果受到惊吓,极易流产,要是真的那样,这笔钱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想到这,他又重新安上假脸,伸手去搂陈蓉:“我们夫妻之间不必这样吵吵闹闹的嘛!来,吃个苹果,咱们慢慢商量,这总可以吧?”

  “放开我,我是人,有尊严,受苦可以,受气不行,咱们各走各的道。”陈蓉下定决心之后,于是便去了法院。咨询的结果是:怀孕期间,不能办理离婚手续,陈蓉茫然,她后悔自己看错了人,她陷入了痛苦的深渊之中。

  廖局长请来了烈士的父母和哥哥,征求他们的意见。老人一提到儿子,禁不住老泪纵横。提到钱,老人表示,他们有退休工资,这笔钱,除田新宇死后,政府按规定仍发放一定的工资这笔数目外,其余的由单位处理。田新宇的哥哥感到不解,弟弟因公牺牲,难道在没有法定继承人的情况下,他的直系亲属不能继承吗?咱家搭上的是一条命啊!他说:“爸、妈,新宇去了,这钱您二老还是收下吧,就算是新宇补敬的一份孝道吧!”

  田父直摇头:“算了,钱这东西,多也是用,少也是用,咱们也要体谅领导的难处啊!”

  廖局长静静地听着,不轻易插话。看到这种尴尬的场面,他只好说:“这事暂时搁一搁,到时我再请你们商量。”

  一场风波,牵扯三处,局里实在有些棘手。若按规定,似乎三处都不能领这笔钱;若按处理特殊矛盾的办法,似乎三处都可以领这笔钱。既然政府发放了这笔钱,那它就应该有个恰当的去处。话又说回来,倘若田新宇与刘渝珍办了结婚手续,那么,这笔钱非她莫属。试婚,终于试出一系列的麻烦事;试婚,将试出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苦果该由谁摘?

  几次谈话,并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局领导又开了一次会,最后拿出两套方案。一,让三方自己协商解决,如果奏效,实属上策;二,将这笔款项一分为三,各得其一,如果再遇到麻烦,由局里负责出面协调。

  这天,局里通知陈蓉、刘渝珍及田新宇的父母来座谈。其他人来了,唯独不见陈蓉。

  廖局长用电话与陈蓉的单位联系,结果出人意外。廖局长搁下话筒,神色严峻,不无忧虑地说:“对不起各位了,这事还得搁一搁,因为,陈蓉流产了。一小时以前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一笔遗款,数次纠葛,真可谓一波三折。在场的人既感到意外,又感到不安,刘渝珍伤感地说:“不要扯这件事了,我们赶紧去医院看病人吧!”

  廖局长通知办公室派车,几分钟后,一辆中巴朝急救中心飞驰而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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