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同居

　　一

　　床头闹钟还没响，琴儿就用脚蹬明子。喊明子起床去买菜。

　　明子不愿动。他说，我今天早上不用上班，还早着呢！

　　琴儿说，不上班也该早点儿，昨晚表姐的电话你是听到的，她要出门打工要来投靠我，我们的事儿可不能让表姐知道，你买菜回来得快些把你的东西给我通通搬回厂宿舍里去。

　　一张草席，加床被子跟几件衣服，能花掉多少时间。明子不满，但还是从床上坐起来拿衣服穿了，他心里嘀咕，真是妇人，不必要管的事情也瞎操心……

　　明子出门买菜去了。琴儿看床头窗台的闹钟，八点还差四十分钟，上班还早，还可以再休息会儿。琴儿又躺下，结果睡过头，结果闹钟响四次也只把她几根手指叫醒。

　　又是迟到，琴儿去请假，拉长不给批，她就躲在厕所外的走道上吃油巴。

　　上班都十几分钟了，还在吃东西，你是不想做啦？

　　主管的声音，琴儿吓得忙把剩下的小块油巴往垃圾桶里丢，随后忙向车间里跑。心道催人命啦！又不是你开工厂，神气啥，出得厂大门，我才不怕你个臭八婆呢。

　　在自己的位置上刚坐下，手机又响了。琴儿回头看看，主管不在。接，家里打来的，妈妈在手机里哭，讲三四百斤大的年猪早上起来死了。琴儿不以为然，这么点儿事也哭，等过段时间，我寄钱回来再买个不就得了。

　　二

　　最终，琴儿表姐打工的事，没出来成，她婆婆出车祸了，要留在家里照顾。

　　明子心下高兴，听说后当晚十一点钟就搬回了租房。躺在床上，明子看着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一切，手移到琴儿身上。琴儿滚开，问，你一直讲喜欢我，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又来了。明子很是扫兴，立马翻个身不理不踩。

　　我问你话，怎不回答？琴儿假装有火，用手捏明子。

　　明子说，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个女的。

　　这样子？琴儿很是不悦，后面的话还没出口，租房的门就被人敲响了。一陌生的男中音在门外面喊，开门开门，查房了。随即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之后又有人用手电筒在窗玻璃外向室内照。琴儿害怕，哆嗦着抱紧明子忘了自己没穿衣服裤子，要穿衣服裤子。明子的心思离开琴儿，去慌慌地摸衣服。查房！现在收容遣送制度不是早废除了？还查什么房？

　　原来，这附近出现一起抢劫案，治安办查房是收寻几名潜逃的犯人。明子与琴儿属非法同居给抓起来要以嫖娼处理，结果是罚款。明子做人质，琴儿给放出去凑罚款钱。

　　两个小时过去了，不见琴儿出现。明子慌起来，要是琴儿借不到钱赎我，到时会不会被拘留？拘留所又是啥样子？以前查暂住证，明子被收容过，如今想起还心惊肉跳毛骨酥软……

　　一间三四十平方米有手掌大个窗的小屋子，关几十号人，吃喝拉睡全在里面。没床、没被子，更可怕的是有恶势力，平常谁约惹他们不听话，挨打挨饿是少不了的。当初明子给关进收容所时，“老大”下令先进收容所的人每人给他两耳光算见面礼。明子不依想反抗，后差点被众人活活打死。后来，明子在迷糊中听见，“老大”在教跟他一起进收容所的其他人背诵什么一拜天，二拜地……什么一天不吃饭，两天吃一半……再后来，“老大”要他们分别跪在地上，磕一个头背诵一句，要是背诵不上，挨打，一直到能背诵为止……

　　琴儿来了，明子给放出来。他们一路默默地走，到得租房前的小巷子，琴儿说，真倒霉！

　　明子说，今后再也不租房子了。

　　不租就不租，免得到时不小心怀上孩子，那才叫麻烦呢！琴儿赌气先跑了。

　　三

　　为赚回进治安办花的罚款钱，琴儿约法三章了，她不准明子喝酒、抽烟及打牌，附带还要求明子私下里不能与别的女孩子有亲密接触。洗衣服、拖地板、买菜跟煮饭明子样样得干……

　　在琴儿向明子讲诉这些时，明子只有听的份儿，他同许多男人一样得了早期“气管炎”。

　　其实，琴儿是做作，如今沦落到房租也交不起的地步，他明子哪来钱做其它事儿。

　　在窘日子里，恰遇上明子侄儿蔡东来打工。蔡东个子同明子差不多高，初中才毕业就出门来了，穿件廉价的衬衫，脚上皮鞋开条口。明子已经认不出蔡东了，蔡东喊半天，他才忆起一些昨日熟悉的影子。蔡东说他帮明子从家里带来许多东西，在他爸爸妈妈的租房里，叫明子下班后自己去拿，他对这城市不熟，没敢帮忙带来。

　　晚上请假，明子独自去大哥的租房。走路，来回三小时，琴儿怕累没去。

　　大哥租的房子是单间，在顶楼，一共住三户人，分别用布隔开。蔡东的出现没地方睡，好在门口前有个平台。大哥大嫂下班后，找来几根木棍搭成架子，再在上面盖张纤纬塑胶纸，然后，在地板上铺张草席算是床。明子说，这里晚上恐怕蚊子多了点儿！会睡不安稳的。

　　大嫂说，买几盒蚊香不会有事吧？

　　蔡东睡在房里爸妈床上，听到外面的说话声走出来，满脸不高兴，他一脚把墙蹬得很响。

　　住宿解决了，大哥开始做夜宵，大嫂帮明子收拾东西。腊肉，花生，香肠，还有米里夹的鸡蛋，明子都送些给大嫂。今日中午，蔡东去找明子，明子连一餐象样的饭菜也请不起，他感觉对不起蔡东，又说不出口。

　　大嫂问起琴儿。明子讲哪说起。大嫂笑，说你侄儿讲的。这使蔡东想到叔叔婶婶写给明子的信，他找出来。老事情，岁数不小了，抓紧找个老婆成个家。信里还有张女孩的相片，看去很文静，一副清纯可爱的样子。相片背后有地址跟姓名，要明子安提供的线索去找，谈好了春节前回家完婚，家里准备着。

　　四

　　见明子回来，琴儿兴奋得又叫又闹，她跳下床翻明子提的东西，说饿了，要明子帮忙煮腊肉吃。明子不愿动，讲太晚了，吃点儿花生算了。

　　琴儿说，我真的饿了，不信，你摸我肚子，空空地还在叫呢！

　　明子说，真要吃，你自己去赊包盐，没盐下锅了。

　　那我自己来煮好了，你去赊盐。琴儿冲明子嘻嘻地笑。明子明白，丢人现眼的事情，她琴儿肯定是不会做的。琴儿那个性真是虚荣得没救了，明子瞪她几眼。琴儿全装看不见。

　　与小店的老板是老熟人，明子要过盐，又拿了袋炖肉的香料。好久没吃过肉了，明子似乎闻到了阵阵腊肉香。

　　琴儿在房里翻到明子父母写给明子的信了，看过气得半死。她把信撕得粉碎，连同女孩子的相片。不解恨，又骂着明子把盆盆碗碗满屋子甩；依旧不解恨，又找明子衣服往地上丢，然后用脚去踩，用脚去踢……

　　明子哼着曲子走进屋，见琴儿在撕他们以前照的合影相片，他懵了，随即是去阻止。琴儿见到明子，那气就全跑到了明子身上，她对明子又打又抓还怒骂，我操你妈，跟你睡了将近半年时间，你不向你父母提起我，你狗日的不是明摆着想找个好的后再把我抛弃吗？你不让我安心，我也不给你狗日的有好日子过……

　　闹到最后，琴儿累了，她横倒在床头哭着睡去。

　　明子双手捂住自己脸部的伤坐着。窗外，天上的星星闪烁，是在讲昨天、今天、明天乃至未来，一切该来的该去的由不得自己取舍？是在讲要顺其自然别往心里去……

　　夜沉默，夜还是从前的那个夜晚。

　　五

　　经过打闹的风暴之后，琴儿对明子的爱没了自信，脑里时不时会冒出些七七八八的女孩的影子来，她深感不安。不安的琴儿总想着法子找明子麻烦。

　　琴儿心里明白，明子在身边倒不必担心，她怕的是那群隐藏在明子背后的亲人们，明子不讲她的存在，他们就老在背后给明子牵线搭桥，那是祸根不消除便有可能失去明子。琴儿想到结婚，对！惟有结婚，跟明子才能高枕无忧名正言顺；对！让所有认识明子的人都知道我琴儿是明子的老婆，也不至于像现在给执法人抓住随意扣个罪名就可以罚款……

　　于是，琴儿安静了，她找明子商量他们结婚的事情。

　　明子说，没钱怎结婚？

　　琴儿说，不结婚也可以呀！那，我们得先回去把结婚证办了。

　　明子无话可说，他笑。

　　五月十五，厂里发工资了，琴儿拿着钱很是高兴，她见到明子就说，去掉所有的借债，还有足够的钱可以回家。我们明天就去请假。

　　明子拿琴儿没办法，只好随琴儿的意思去请假。可厂里正赶货，拉长文员不敢做主，要明子自己去找主管。主管为了生产进度当然不同意明子的事儿。琴儿不满去吵去闹，结果被炒鱿鱼了。琴儿不服气，回租房把个主管骂得猪狗不如。

　　明子说，少生气，你此时骂又有何用呢！我都说了，春节放假回去多好。几个月时间，你天天在我身边看着，我会飞了不成。

　　琴儿很委屈的哭了。都是你父母害的……

　　好了，别说了，我再去想办法得了。明子心思沉重。

　　走出租房，明子不知该往哪去。如今回家真不是时候，年不年节不节的，光为办个结婚证往家里跑一趟子，两人花千多元路费怎划算。打工挣钱不容易，他决定返回去劝劝琴儿，为钱放弃回家，做人要现实点儿嘛。

　　太阳下山了，风在吹。明子看到脸上有淡淡忧郁的琴儿从租房走了出来，他又决定放弃劝说琴儿的念头了。

　　怎么办？明子看着林立的高楼，沉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