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的猫

　　注：此文章的作者为李荣，由我代为管理。

　　老太君的猫

　　那天中午我坐在小院里晒太阳的时候，老太君抓着我的袖子，昂着头打量我。昂着头是因为她的上眼皮全部掉了下来致使眼睛只剩一条缝，像自动取款机的出钞口，和她怀里的那只猫的眼睛一样，浓缩到极致。老太君是挺老的了，到了我这边第四辈的孩子们都一窝一窝的了，所以她是太君，所以她用力抓着我半天问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水啊，是不是我孙女啊。“我是您曾孙女，您是我亲的曾祖母。”我得学着青蛙那样鼓着气大声喊，因为不确定她的间歇性耳聋循环到了什么状态。“曾孙女就曾孙女呗，喊这么大声干吗，吓着我的老咪。”

　　事实上我看到那只肥到发福的猫只动了动耳朵便继续晒太阳，满脸的戏谑。事实上我每天都至少要对老太君说一遍我是她曾孙女。你别指望她能记住。你跟她说你在读书，她说：“在滁州？哟，那怪远的吧？跟北京差不多吧？那回来一趟得多少盘缠啊？”然后便闭上她那线状的眼睛，怜爱的去抚她的老咪。如果说知道北京可见她一颗红心，那知道滁州就是实数难得了。

　　这个冬天的雪下的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我们家那条路被封的严严实实，我们家老太君也被关在院子里老老实实。爷爷每天出门前都会对她大声交代：一不要在床上抽烟二不要跑到院子外面。不记得从哪年开始她始终保持着每年冬天烧坏一床被子的记录，却从不会把自己烧着。她会一边倚着床头吞云吐雾一边絮叨：“其实我做姑娘那会儿是不会抽烟的，都是你爷爷的爷爷，当年还是个地主咧，闲着没事就喜欢把烟斗往你跟前一横，‘来给我点袋烟’，点着点着自己就抽上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眯着的，仿佛回到了自己做小媳妇的时代。

　　自从来太君耳聋过后我们都很少主动跟她搭话。我的姑姑，也就是她的孙女常常会因为斥责她而自己气急败坏。

　　“你扣子怎么那样扣的啊？”

　　“啊？”

　　“扣子扣错了，都斜到西山了。”

　　“啊？你讲什么？声音大点。”

　　“第二个扣子怎么扣到第四个扣眼上了！”

　　“讲什么，俺也听不到，唉，年纪大了，难心啊（方言，不容易的意思）。”无奈至极，最终还得不等她反应过来就强行帮她扣好。老太君通常会拍拍自己衣襟上散落的饼干屑说：“瞧我这穿的，都是老破货，总不能跟小孩们比。”新年的时候她孙女给她买了一件绛红色水洗绒的大衣，布料柔顺的发亮，那件衣服她从来没有扣错过。于是大家都知道，老太君是爱美的。

　　天气好的时候，太阳暖和，老太君和猫就都安安静静的。或者各自守着门的一边靠着墙假睡，或者猫窝在老太君的怀里，老太君把碾碎的饼干喂给猫一口再自己吃一口。偶尔猫出去偷点腥或扒翻家里的什么东西也没人真打它。打猫也要看主人。那只懒惰的肥猫俨然一副“慈禧”的小丫鬟的模样猫仗人势。在这个猫和老鼠睡一窝的年代一只好吃懒做的猫并不会让它地位下降，何况一只有后台的猫。问题就出在，我说过，它太过猫仗人势。

　　那是个阴天，于是老太君在屋里看电视。她坐在离电视机大概一米远的地方自言自语：乖乖，怎么冷的天那人就穿这么一点；这哪家小孩怎么长这么排场；你看那褂子多花，跟过去那财主死了穿的寿衣一样，我要是死了也要穿这么花的褂子，现在啊，条件都好喽，哈哈哈哈……老太君的笑决不亚于京剧中的亮相，长久而曲折。这一天那只猫没有照例在老太君絮叨的时候喵喵响应。等老太君捣着拐杖咚咚咚来到院子里的时候，她的老咪嘴里叼着一只鞋子正在顽强的撕拽，老太君站定后扬起拐杖一棍下去打的它“哇”的一声落荒而逃。爷爷听到声音跑出去时老太君正定定的看着那只被撕破了的鞋。那双鞋我第一次看到，像是古装戏里用的道具。长厘米左右，绿色缎面上绣着大红的花朵，极为艳丽。后来才知道那是老太君当年出嫁时穿的绣鞋，它的小巧玲珑是老太君年轻时的骄傲。

　　那只猫或许是受震了，一连几天没回家。那几天老太君逮到谁都问还有几天过年，跟谁都说过了年她就99了。我特好奇什么事都糊涂的她怎么会把自己的年龄记得那么清楚。爷爷说，你别听她瞎说，她还没到96呢。于是我计算着，心想那不是1912吗？得，敢情咱家老太君还赶上中国社会大变革呢！我看着老太君脸上的沟沟壑壑和额头上的条条杠杠，仿佛一瞬间就是一个世纪，仿佛一辈子就是几个朝代。

　　那只猫潜逃在外的日子，老太君烟抽的多了，饼干吃的少了。她总是在别人拒绝为她点烟时说：“抽了一辈子，现在我都是快睡棺材板儿的人了难道还想要我戒？”她照例坐在床上抽，拍打着被褥上的烟灰说：“烧了就烧了，反正都是老破货。”那只 奥最终还是回来了，我想即便是个丫鬟它也还是懂个忠孝礼义的，而且也还是想有个家的。只不过那时侯春天快到了。

　　是的，老太君的猫回来没多久春天就来了，所以它没安分几天。您可能看出来了把自己的东西冠之以“老”是老太君的一大爱好，所以其实老咪一点都不老。春天的时候它白天晚上的叫个不停声音甚是歇斯底里。而那样的季节男猫女猫和猫崽子们总是不缺乏精力的。老太君耳朵不聋时会揪着老咪的耳朵说：真是我的老咪呐，我还没死就给我哭丧喽……

　　又一个秋天的时候，老咪产下了一窝猫崽。小崽子们探头探脑上窜下跳，掀盖揭瓦，女丫鬟男太监的小有规模。而老太君又开始倚着门晒着太阳逮着人就问：还有几天过年啊。过了年我就99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