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天亮
1
每天早上8时,恩沛坐固定线路的公车去公司。
车里播着本城的热门电台,女主播的声音很是动听:这是三月的一个朗朗睛天,阳光尚好,天空净澈得如同一面蓝色的镜子,缕缕白云像素白的绢丝轻柔的拂过天空。在这样美好的天气里,我们应该走出门去,感受阳光的温暖,生活的美好……
生活真是美好啊!
此刻映入恩沛眼帘的却是许多张神情怠散的脸庞。以及过道上散发着阵阵异味的行李,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下还有一滩呕吐物。
这一切让恩沛多少有些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前排恹恹欲睡的男子搂着自己熟睡的女友:一个穿着劣质衣衫,脸色呈现营养不良的菜青色,头发油腻结绺的女子。
恩沛转过脸,拉开车窗。阳光刹那照得他眼睛生痛。
他突然很想汶娜。汶娜散发着花香的发丝,汶娜年轻美好的身体,汶娜对这个世界不屑的神情,汶娜在黑暗中如花朵般颓放的脸。
恩沛轻抿嘴角,在阳光中轻轻的闭上自己的眼睛。
2
每天晚上9时起,金凯悦俱乐部内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里辉煌得如同一座宫殿,却没有公主和王子。
其实也用不着遗憾,这里的女子个个身材曼妙,面容姣好,但她们的生活从来不需要童话。
汶娜每天晚上都穿着酒红色的尼绒低胸晚礼服,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眼神迷乱,全身上下散放着让男人沉陷的风情。
汶娜是金凯悦的吧女。
汶娜说,瑞思,无论那些男人的脸如何猥亵,但只要想到红色的老人头,就足以让我在对着他们笑时把嘴咧得都快破掉,把所有的酒当纯净水一样喝。
因为我比谁都明白它的重要性。
瑞思,你和我不同,你宁愿一辈子写着那些梦境般的文字,也不愿跌入尘埃。
可是瑞思,你像个坠入凡间的精灵,我亲爱的宝贝。
汶娜总喜欢叫瑞思宝贝,其实瑞思一向不太喜欢‘宝贝’这个称呼,但从汶娜嘴里叫出来也并不厌恶。
比起办公室那些心机用尽,故作清高的女子。瑞思更喜欢汶娜的直接和原始的简单。
但瑞思从不叫汶娜宝贝。
瑞思在生活中是这样一个小心翼翼的女子,把所有的感情都积郁在心底。
她害怕这些来势汹涌的感情,以猝不及防的姿态使别人和自己受到伤害。
3
瑞思许久都没有写那些灰暗的字。
一段时间内她试图让自己的生活走上正轨,可是她却无法理解正轨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就像汶娜从来也没觉得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正轨’一样。
瑞思和汶娜住同一幢单身公寓,对门。
汶娜是一个月前搬过来的。
一个月前的一个夜晚,瑞思正按照一家杂志的约稿函要求在写一个短篇。
靠,那么多的框架。
瑞思一边诅咒一边快速的按着删除键,没有精魂的文字,凭地让自己看着都觉得生厌。
到最后Word上只又回复到原本的空白。这真让人感到无比沮丧。
瑞思感觉头痛欲裂,决定到楼下去转转。露珠的气味和清新的晚风,总比沉闷的房间让人愉悦。
拉开门,一阵酒精混合着呕吐物的刺鼻味道迎面扑来。
这股气味的女主人醺醺然地蹲坐在地上,黑色的鱼网袜破开了几个大洞,被掏空的Gucci乳白色大包被胡乱扔在一边。
不像许多女子一样,醉酒后会大声哭闹。她只是默默地,慌乱无助地试图在一堆杂物中摸索到钥匙。
瑞思弯下腰从一大堆杂物里轻易地寻到钥匙,接着吃力地把这个醉得几近不省人世的女子弄到她的房间……
一个小时后瑞思疲倦的回到自己的房间,踏踏实实地合上眼皮。
4
第二天下午汶娜抱着许多色泽鲜艳的水果去敲瑞思的门,门“哗——”地一下被拉开。
瑞思站在门内,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门外笑靥如花的性感女子,黑色镂空睡衣下呈现出美好的胸线,身上散发出浓厚的女人味,瑞思承认那一刻自己产生了七宗罪之一宗:嫉妒。但只是一瞬的事。
这个风情的尤物对瑞思说谢谢了美女,其实我昨晚没怎么醉,只是行动不方便而已。
瑞思再次瞄了眼她镂空睡衣下曼妙的身线,然后接过那些水果。
如果瑞思是个男的,当时一定会热血沸腾……
这之后,在一些阳光尚好的日子里,瑞思总会在汶娜的小公寓里蹭到最纯正的川菜,以及清甜爽口的糖水。
汶娜不会和瑞思聊卡夫卡,三毛,安妮。也不知道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汶娜买自己喜欢的香水和衣物,不看价钱,也不看牌子。
汶娜看见瑞思时时常会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因为瑞思总是穿一个星期都不洗的仔裤,趿着人字拖,顶着一头毫无光泽的褐色头发。有时汶娜会实在忍无可忍地把瑞思拖到她的房间,强硬地在瑞思身上套上那些漂亮鲜艳的衣服,化粉嫩的妆。
结果瑞思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开始退缩。但在汶娜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瑞思还是假装镇定地蹬着五寸高的桃红漆皮高跟鞋,故作骄傲地和汶娜一起迎接传说中万人瞩目的场面。
阳光下的汶娜目不斜视,脸上有冷傲不屑的表情。但这样的汶娜,依然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果然是万人瞩目呢,但结果还是被瑞思搞砸了,瑞思一向自由惯了的脚因为不堪忍受如此虐待而向她提出严重抗议。
在一个尚算高档的购物区里,瑞思不顾汶娜反对把鞋子脱了下来。红肿的双脚如释重负,过道干净且凉快,赤脚踩在上面让人感觉很舒服。
有人发出轻微的嘘声,那些男人若隐若现的目光似乎找到了合理的理由径直投向瑞思和汶娜。
汶娜小声地咒骂了一句:“靠,男人怎么都TM一个样啊。”
汶娜说,亲爱的,我们来玩点刺激的。
然后她快速脱下脚上的鞋子,拉着瑞思在有着强劲冷气的通道上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
她们在许多错综复杂的眼光中发出明亮尖锐的笑声。
汶娜说,亲爱的,快乐吗?
我很快乐。
我也是。
5
凌晨五点,瑞思目光涣散地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年轻的面容显有些倦怠,脸上的皮肤因为过度的电脑辐射而呈现出一小粒一小粒的红斑。
瑞思捧起一捧冷水,把自己的脸埋进双手间。
那种要命的绝望又开始蔓延。
她对自己很失望,没有让自己变得看起来美好或是正常一点。
可是她需要生存,只有在晚上她才能进入工作状态。只能玩命地写,才能维持自己的正常的生存需求。
那怕是写一些医院的治疗广告,酒店的宣传广告,商场的开业礼序……
这些毫无灵性的文字。
生存一直都是件如此残酷的事……
重新回到电脑桌边,空的五叶神烟盒,尚未结尾的小说。
脑袋很混沌,瑞思按了保存键,趿拉着拖鞋打开门。
她迟疑地站在汶娜的门前,她看到一双男式皮鞋和汶娜的高跟鞋并排摆放在一起。
瑞思转过身,按了电梯……
凌晨清凉的风拂过瑞思的脸庞,空气中有露水和月季清泌的气味。有年老的夫妻拿着收音机下楼开始晨练,他们脸上的表情安宁祥和,身体健朗。
陌生的窗户里开始陆续亮起让人感觉温暖的灯光。
这就是平淡的俗世生活,但瑞思想自己只能像虔诚的教徒一样观望着它,带着无法靠近的悲哀。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抵达地面时,瑞思轻轻地对着风和阳光说了声早安,然后上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风从过道里疾徐而过。
一张精乖的脸像刺一样扎进瑞思的眼帘:这是张男人的脸,带着谨慎不露痕迹的冷漠和漫不经心。尖尖的下巴,鼻子秀挺。双唇紧抿。
瑞思仰着头,她见他上扬的眼角。深遂的眼睛充斥着缕缕锐气,以及一丝不为人知的阴郁。
似乎只是出现在电影和小说中的男子,带给女子暗伤。
阳光在他身后打下一片柔和的光影,瑞思的心毫无波澜,平静如初。
所有的语言都沉潜下来,他们毫不费力地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另一个自己。
她出电梯,他进去,这之间也不过几秒的时光。
电梯重新合上,瑞思的脑海里浮现出汶娜门前那双男式皮鞋。
6
汶娜穿了件有卡通图案,长至腿部的棉T.头发松散的挽着。她轻快的哼着歌,把黑米放在碗里加上水浸泡,从橱柜里拿出红豆,花生,当归,冰糖。
她轻轻地拍了拍瑞思的脸颊,说亲爱的你最近脸色有些差。应该多吃点滋补的东西,我今天煮当归粥给你补补身子。
瑞思望着愉悦的汶娜,卸下风情万种的外壳,她是这样一个平淡简单的女子。
瑞思想这样的女子,是不应该每天置身在浮华若梦的夜总会里。瑞思去金凯悦看过汶娜几次,灯光下那些男人散发着如同植物汁液般粘稠的眼光,瑞思想汶娜一定很不喜欢生活在被汁液包裹的世界里。
瑞思读小王子的故事给汶娜听。
当读到狐狸请求小王子驯服自己的那段时,汶娜问瑞思:那么,最后小王子有没有带狐狸回自己的星球呢?
瑞思一下子无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结局并没提到这个问题。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小王子住的地方太窄,根本就再也容不下一只狐狸。
还有许多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结局,但许多想得到看得到的结局,也许都不会是结局。
瑞思刻意地岔开话题,汶娜没再追问。
她们相对而坐,默默吃粥。
风吹起落地窗的帘子,是有大朵花朵的棉布,桌布也是花的,盛粥的碗也有用彩釉描上去的怒放的花朵。各种各样颜色鲜艳的大朵小朵的花,并不雅致,甚至色彩鲜艳到有些俗气。它们全都呈现出争先恐后的姿势。
瑞思迷恋这真实的世俗温暖。
她想她爱汶娜。
7
几天后瑞思发现汶娜新换的手机屏幕:笑靥如花的汶娜依偎在一个男子的身旁。这个男子有一张精乖的面容。
汶娜亲描淡写地说,这是恩沛。
瑞思说,你爱他吗?
汶娜当时有些懊恼地抱着头,她说我不知道。
瑞思的语气冷硬:不要奢望从男人身上得到任何温暖,更不能相信好看的男人。如果是有钱的男人,你只要想怎样从他们身上弄到钱就好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汶娜。
你不要再说了,我的事,我自己作决定。
……
汶娜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找瑞思。
瑞思重新回复到邋遢,失眠,面色苍白的状态。
她在深夜清晰地听到走廊响起的脚步声,早上八时钝重的关门声。
汶娜上夜班,根本不可能起那么早。
恩沛锐气阴郁的眼神和汶娜愉悦的笑容不断在黑暗中交织着。
她清楚他并非小王子。
她不能让他带给她任何伤害。
8
三月很快就要过去了。
临近三月末的一天,瑞思揣着刚到手的稿费,去海雅三楼买了一套黛安芬的新款内衣。黑色,面上布满暗红的花朵,周边有细细的蕾丝。
瑞思一眼就看中了这款,她说小姐麻烦给我装套34c.服务良好的导购小姐有些疑惑地盯着瑞思的胸部,说小姐你不试试吗?
不试,麻烦你帮我包装得漂亮些,我送人的。
导购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瑞思决定走路回去,她提着漂亮的袋子走在阳光充沛的路上,路边成排的香樟树散发出阵阵清香。她微仰着头半眯着眼用力地呼吸着让人清朗的空气。
在半路她撞到一个男子身上,她正想说对不起时却愣住了。
男子对她伸出了手:你好,瑞思。
你好,恩沛。听汶娜提起过你。
嗯……
……
在一个十字路口恩沛向瑞思告别,瑞思说你不去找汶娜吗。
不了。
好吧,那再见了恩沛。
好的,再见瑞思。
恩沛在离开时对着瑞思微笑了一下,嘴角呈好看的弧度上扬。有路过的年轻女孩不时把目光投向恩沛。
恩沛清瘦的背影在傍晚的阳光里被拉得长长的,斜斜的,带着些许的落寂。
瑞思对着他的背影微笑。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恩沛。
9
三月的最后一天是汶娜的生日,一个对汶娜垂涎已经久的台商开了金凯悦最毫华的房间为她庆祝。
晚上七点汶娜去敲瑞思的门。
瑞思打开门,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把盒子递给汶娜。
喏,你的礼物。
汶娜接过盒子,眼眶有少许湿润。
瑞思:好了,别假装感动了,免得浪费化妆品。
汶娜:快套上你的破裤子和棉T走吧。
瑞思:怕我穿漂亮了抢你风头啊小样儿。
她们又回到从前,好像她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
包厢果然很毫华,有暗花的软厚地毯,踩在上面如同走在云端上。水晶的灯饰和烟缸,暗红的绒料沙发,洗手间铺满了打磨圆润的鹅卵石……
满满的一屋子人,大部分都是台商的朋友:一些在大陆做生意的台湾商人,身上散发着浓厚的商业气息。
他们的身边都坐一位打扮时尚的年轻女子,她们看上去都如此美好,只是目光如此空洞冷廖……
整个晚上他们一直不停地过来敬汶娜的酒,对她说生日快乐。汶娜轻拈着酒杯一一回敬。瑞思想帮汶娜,却被她旁边有那个凸肚的台商把杯子挡了回去。
他用台湾普通话说:小妹妹,你很能喝吗?你想喝的话也行,你可以轮番敬每个人三杯。
汶娜连忙说:哟,陈大哥别生气嘛,我妹妹年纪小,不懂事。看在我今天生日的份上,你就别跟她计较了,我自罚三杯还不行吗?
汶娜把面露愠色的瑞思按到沙发里,然后拿起酒瓶给自己加酒。
那个男人不再理瑞思。
这才对吗,汶娜不愧是汶娜,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性格。
瑞思看见男人把肥胖的手环到汶娜的腰上,汶娜没有闪躲。瑞思听到自己全身的骨头发出“咯咯——”的响声。但她清楚自己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中途瑞思扶着脚步跄踉的汶娜到洗手间。身后那个台湾男人的目光让人感觉寒冷,那样的眼光,带着即将捕获猎物的快感。
瑞思抱着双手靠在墙上冷眼看着汶娜,汶娜正脸色铁青的用手指抠着喉咙。
瑞思说汶娜你别再喝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好吗?
汶娜鞠起一捧冷水泼向自己的脸。
她说瑞思我现在不能走,我不能得罪任何一位客人,在他们没有完全露底前。
瑞思有些恼火,她大声地对着汶娜吼到:你TM的就这么爱钱么,你这样不爱惜自己,不就是一个全身铜臭味的大肚子男人么,听到他操着一口要死不活的台湾普通话,皮笑肉不笑的灌你酒的样子,我就想拿瓶子直接向他头上砸过去!
汶娜的反应出奇的冷静,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语气淡漠:是的,我也讨厌,可是瑞思,我需要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我初中都未毕业,我不知道做什么好,我习惯了这种奢华的生活。我如此清楚钱对于我的重要性,十岁那年我眼睁睁地看着最疼爱我的奶奶被食道癌折磨至死,因为家里拿不出钱治疗……
汶娜的双肩和拿烟的手微微地颤动着。但表情依旧淡然。
瑞思:汶娜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城市,重新开始。相信自己,你能行的,好么?
汶娜:我现在还不能离开?
瑞思:是因为恩沛么?
汶娜:不是。
瑞思:好了汶娜,你别自欺欺人了。你和恩沛,是没有结果的。
……
外面有喝醉的人急促地敲打着洗手间的门……
汶娜和瑞思以清醒的状态回到包厢里。
之后汶娜喝了许多许多的酒,那个男人总是不放过任何可以让她喝酒的机会。
终于是喝到不能再喝,凌晨两点时,包厢里的人几乎全都自动散完了。只余下喝得不醒人事的汶娜,清醒的台商和瑞思。
那个男人用鄙薄的眼光盯着瑞思,他说小妹妹你还不回去吗要干嘛呢?
瑞思冷冷地瞄了他一眼,说我要带汶娜一起回去。
然后她径直经过恼怒的男人走到汶娜身旁,试图扶起汶娜的身体。
男人终于恼羞成怒,他一把拨开瑞思的手。气恼地说我投了大把的钞票在这个女人身上,等的就是这一天,你以为你是谁啊,你马上给我滚!
终于原形毕露,瑞思的指甲都快嵌到手心的皮肤里了。
可是她却面带微笑,原来这种暗里藏刀的笑,也是可以很快学会的。
她冷静地说:先生,别忘了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讲求民主自由,做任何事都得经过本人允许。你这种行为,如果发生了的话完全算得上是犯罪。
那个男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接着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灰溜溜地走出包厢的门。
不过是只纸老虎。
瑞思拨开散落在汶娜脸上的头发,汶娜的脸上有干涸的泪痕,妆容凌乱。
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
你不可以相信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任何,包括,恩沛……
10
第二天清晨汶娜在头痛中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瑞思的房间里,装着手机及其它杂物的Gucci大包没在身边。
汶娜艰难的支起身体,一口气喝完了床头大玻璃杯里的柠檬水。
房间里不见瑞思的影子,汶娜的心跳得厉害,右眼皮也毫无征兆地跳了起来。
汶娜拉开门,过道里有缕缕金黄的阳光,汶娜看见对面自己公寓的门虚掩着。
她的双眼突然一阵刺痛,她看到自己门前摆放着瑞思肮脏的球鞋和一双男式的球鞋,很干净的一双男式球鞋。
那双球鞋是恩沛的,是汶娜前几天才洗的。
汶娜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门。
恩沛在钝重的撞击声中睁开眼睛,他惊愕地望着身边的瑞思……
一切都是不落俗套的真实,空气在刹那凝结,三个人都没说话。恩沛想说什么却无法启动嘴唇,瑞思表情漠然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这时如果按照电影里的情节进行下去的话,汶娜应该给瑞思一个狠狠的耳光,然后夺门而出。
这也是瑞思意料中的事。
汶娜麻木地站在原地差不多已经几十秒,恩沛低着头穿衣服,看不见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瑞思只觉得很闷,她下床走到落地窗前,“哗——”地一下拉开落地窗。
瑞思身上穿着汶娜的黑色镂空睡衣,只是有点像是挂在身上一样。
风在房间里穿梭,吹得丝质的镂空睡衣鼓鼓作响。
恩沛离开得很仓促,经过汶娜身边时眼光有些复杂。
房间里只剩下瑞思和汶娜,风越来越大。
瑞思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头,大约几分钟后,一件外套从瑞思的身后包裹了她。
汶娜有些哽咽,她说亲爱的这样会感冒的,你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
瑞思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她说你怎么不打我,怎么不骂我,你为什么要这样,要对我这样好……
汶娜紧紧地拥着瑞思抽搐的身体,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没想过要真正地伤害我。今天是愚人节,就当是个玩笑吧……
11
生活依旧以原本的姿态向前推进,一切看似美好。
没有谁顾得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不美好的人,发生的那些不美好的事。全世界的人都在忙着寻找美好温暖的生活,以及快乐的真谛。
恩沛像风一样消失在汶娜和瑞思的生活中。
汶娜离开了金凯悦,在一家公司做前台。为了省钱,汶娜搬到了瑞思的公寓中。
每天下班后她都会做饭给瑞思,汶娜变得安静,不喜欢说话。
许多时候瑞思说话时她只是回以淡淡的微笑。
有些东西破损后,就再也无法修复到原本的模样。
瑞思对汶娜说等我们蓄够钱就离开这座城市……
瑞思开始写长篇《天黑天亮》,她想碰碰运气,如果能出版的话,那么她和汶娜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生活也会变得好些。
半年后瑞思的长篇即将结尾,一个礼拜天瑞思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一个出版商打来的,他说网上看了《天黑天亮》的连载,有想要出版的意向……
当时正在外面的瑞思一路飞奔到家,一进门她就大声地喊到:汶娜,汶娜,我的小说可以出版了,我们很快就可以离开这座城市了。
瑞思在房间转了好几圈才发现汶娜并不在房间内。
床头上摆着一张瑞思平时用来打印稿子的A4纸,上面用是汶娜歪扭的字体。
瑞思:
我一直把你当亲人般看待。
可是瑞思,恩沛说爱我的时候眼神如此坚定,为什么你连一个靠近幸福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对不起,我原本以为我自己能够原谅你,可是我不能。
瑞思颓然地蹲下身子……
12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但有些事情的表象就如同幻觉般欺骗着我们的意识和眼睛。
瑞思在箱底找出那个暗红色的丝绒小盒子,里面装了一枚镶有小粒钻石的戒指。这是恩沛准备给汶娜的……
那天晚上瑞思和汶娜的一位同事一起把汶娜扶了回去。
瑞思把汶娜扶进了自己的公寓,然后她掏出汶娜的手机,手机上有十几通未接来电。是恩沛的。
瑞思用汶娜的电话打给恩沛,恩沛的声音有些模糊,他说汶娜你疯完了对么,想起我了对么?
瑞思说恩沛汶娜喝多了,你过来看看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瑞思用汶娜的沐浴露,汶娜的洗发水,汶娜的香水,穿汶娜的黑色镂空睡衣。
然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半小时后门铃响起,瑞思镇定的开门,摁住恩沛去找开关的手。
她闻到恩沛嘴里的酒气,她有把握他一定会去喝酒。
从KTV包厢的洗手间出来时,瑞思用汶娜的手机发了信息给恩沛。
瑞思在混乱的时候走出包厢,站在门口抽烟,半小时后恩沛出现在房间门口,
瑞思淡然地瞄着恩沛,她说:恩沛你确定你要进去吗?
恩沛有些疑惑:怎么了瑞思,是汶娜让我过来的。
那你自己看吧……
恩沛贴在玻璃门上的脸变得扭曲不堪……
瑞思冷冷地说,恩沛,你现在应该相信,汶娜并不爱你。
恩沛的表情又回复到阴郁,他的眼光和瑞思一样的冷,他说我也不想相信。
在汶娜的房间里,瑞思在黑暗里凑上去吻恩沛……
在酒精的作用下神智不清的恩沛一直在叫汶娜的名字。
瑞思摸索到恩沛衬衣口袋里面硬梆梆的盒子……
那天在从海雅回来的路上,恩沛的表情很认真。他说她爱汶娜,汶娜给了他俗世的温暖,而他从小就生活一个冰冷的家庭中。
就算他的表情再认真,瑞思也不相信他能够带给汶娜幸福。
因为她清楚他和她一样自私,有一颗潜藏暗伤的灵魂。那么容易伤人。却容不得自己受伤。
其实,一直不相信爱情的人是瑞思。如同小孩不相信这个世界是复杂混乱的一样,她不相信所有美好的事物。
13
两个月后,瑞思的长篇《天黑天亮》正式出版。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瑞思在阳台修剪茉莉枝叶。
尖锐的门铃声响得有点突兀,汶娜走后她几乎没有任何的朋友。
但瑞思依旧一种跑到门口,“哗——”地一下拉开门,那张脸让她感到万般惊愕。
一年的光阴,恩沛像是变了个人,目光涣散,面色憔悴,头发没有修剪,长到了肩头,脚上的球鞋都快变成了灰黑色,而之前和汶娜在一起时他的鞋子总是干干净净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恩沛从随身的黑色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恩沛的声音有些沙哑:瑞思,这是汶娜留给你的,她知道你一直很想出本自己的书。她说这些钱她存了很久,应该足够你自费出一本书。
汶娜呢?她怎么了?她人在那里?瑞思的声音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动着。
恩沛的嘴角同围的神经微微的抽搐:她……她……在一个月前死了,患的是胃癌,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已经进入晚期。医生说是汶娜饮酒过多,又没有及时进行治疗导致的。
两个相拥而泣的影子在照进过道的阳光里被拉得黯淡落寞。
一阵一阵的风从过道疾徐而过……
瑞思把汶娜留给她那张卡里的钱全都捐了出去。
她带着《天黑天亮》的底稿去了那个僻静的小山村,那是汶娜的家乡,汶娜就葬在那里。
她在汶娜的坟前烧毁了那叠厚厚的底稿,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枚戒指埋在汶娜的坟前。
恩沛一直没跟汶娜解释那晚的事,也没提起过那枚戒指……
被火焚过的纸灰在凛洌的山风里向四处飘散,如同成千上万只灰色的蝴蝶无声地扇动着翅膀。瑞思想它们一定会带着汶娜的灵魂飞上天堂,她是如此善良的一个女子。
后记:
半年后,《天黑天亮》开始热销,但作者自此之后却再无新作。
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里,村民们在许多个黄昏和凌晨,总会看见一个穿布衣布裤的清瘦女子,坐在另外一个女子的坟前。
风吹得她的头发凌乱飞扬。每次她都保持一种姿态:微仰着头,半闭着眼睛,表情悠然宁静,似乎在看天空;似乎,在缅怀一些美好的时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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