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判决
(一)
正是秋收时节,满眼金黄,稻谷飘香,又是一个丰收年。顾正提着塑料袋,跟在收割机后面,轻轻地哼着地方戏曲“四句推”,心里乐着呢。他家的30亩水稻,今年少说也有三万多斤的收成,去掉成本,纯收入两万块,如此下去,五年后挣个十万八万,应该不成问题。
中午歇工,他让二媳妇炒了几个菜,招待开收割机的师傅。顾正不吃烟,不打牌,就爱喝两口,一年四季晚上吃饭都要端酒盅,非白酒不饮,还须是52度的,平素家里来了客人,先醉的准是他。
这不,四两酒下肚,他舌头有些大了,一个劲地为师傅夹菜,弄得20多岁的小师傅满脸的不好意思……
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声,村文书拎着大黑包,眼瞅着花狗,躲躲闪闪进了屋。掏出一张纸,说是法庭传票,让顾正明日到法庭一趟。顾正明白,准是本村民组的范同、范大明、陶君告他了。这几个人早已对他的15亩地把了脉,现在终于动手了。他想。
这15亩地与他们屁相干没有,凭什么告我?他越想越气,筷子握在手里微微有些颤抖。
事情得追溯到七年前。
2000年5月,韩摆渡镇庙台村年过六旬的乔其贵夫妇找到村委会,要求村委会出面把家中的15亩承包地转包给其他农户,条件是每年给1500斤口粮。两位老人也够可怜的,没有儿子,仅有一个女儿,二十年前从河口乡招来上门女婿梁不新。一开始小俩口过的和和美美,谁知后来梁不新同本村范同、范大明、陶君混熟以后,农闲时成天趴在桌子上打牌,输得孩子上学钱都拿不出,又经常对妻子大打出手,女人觉得没有日子过,便在一个风雨交加之夜,撇下两个未成年孩子,用一瓶“杀虫双”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世界。
女儿一死,女婿当年返回老家,同一位丧偶女人组合在一起,再也不问乔其贵夫妇的事,恰遇那几年粮食价格下跌,水稻三角多钱一斤,亩均年收入四、五百元,去掉化肥、农药、种子和上缴提留,连个口粮钱都难挣,许多农户纷纷外出。韩摆渡镇政府农经站统计报表显示,2000年至2003年,本乡外出务工人数站总劳力的60%以上,抛荒土地近千亩。
巧就巧在顾正当时是村民组长,巧就巧在他是一个好朋好友的人。
村干部、镇包点干部一次次地来到他家,安排落实抛荒土地。经过动员,其他抛荒土地因为是无偿转包,陆陆续续被人捡去,惟独乔其贵的15亩地,放在那无人问津,镇干急了,村干急了,顾正更急了————耽误农活不说,还要贴上烟、酒、茶、饭,还要遭人白眼。终于,在最后一次全组群众大会上,他站出来,表示愿意承包乔其贵夫妇的15亩土地,承包期至下一轮土地调整时为止,每年付给两位老人1500斤稻谷,直到死亡为止。当场立下文字协议,双方签字盖章,村两委负责人签字见证。
散会到家,顾正屁股没挨板凳,便被老伴数落个没头没眼:你一不党二不团的,凭什么要自讨苦吃,你一人吃亏是小事,害得全家跟后累死累活!他阴沉着脸,也不回应,只顾一根接一根地埋头抽烟,任缕缕青烟在头上、脸上盘旋。
庙台村位于瓦埠湖畔,地势低凹却又远离上游渠系,天旱的时候,上面分配的水到不了田头就被上游几个村拦截一空,只有从湖里四级提水,一亩地要多出百十元的抽水费;遇到雨水多的年份,连续几场暴雨过后,近一半农田汪在滔滔湖水中,减产是肯定的,弄不好还绝收!易涝易旱是庙台村人永久的痛。
2004年,韩摆渡镇把包括庙台村在内的三个沿湖村环境治理工作摆上重要议事日程,从省、市争取到1200万元扶贫资金,修筑了拦湖大堤,建了电站,苗台人第一次尝到了旱涝保收的甜头,又逢国务院取消了农业税和其他费用,并对承包地给予一定数量的种粮补贴,夕日的抛荒地,今日成了香饽饽。
(二)
顾正拿着法院开庭传票和应诉通知书找到张清律师,他是经过亲戚介绍慕名而来的。
起诉状写到:被告顾正于2000年通过乔其贵将梁不新的15亩承包地代耕,现乔其贵夫妇均已死亡,代耕的条件已不复存在,加之梁不新同三原告签定了土地转包协议,决定将15亩土地交与原告承包经营,故而请求人民法院判令被告交出15亩土地,并承担本季误耕损失费1500元……。
张清问:这件事,以前村里可有调解过?
顾正说:没有。只是上个月范同来过我家一次,说梁不新要收回15亩承包地了,我说有协议管着,不能说收就收吧?
后来呢?
后来范同托人带话给我,要我给他们三分之二土地,大家都有台阶下,否则法庭见。
再后来呢?
县公安局的小车司机范刚三天两头回来,跟他们几个喝酒、打麻将,为他们写土地转包协议,又带他们到镇农经站办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书》,材料准备齐了,来告我了!
张清这才坐在电脑旁,轻轻地敲打着键盘,为汪顾正起草《民事起诉状》,好让承办法官对案件有较全面的了解。
下午,张清和顾正到梁不新所在的乡派出所调取户籍资料,意外的碰到梁不新。
梁不新怔了一下,忽又换上一张笑脸,问:顾正老哥到这有事儿?
顾正说:我陪律师到派出所调材料,你在忙什么呢?
梁不新哭丧着脸,说:窝囊死了,昨晚上赌钱让派出所撞见了,罚款五百,不然,就拘留人。
破财免灾。老弟看我这事怎么办啊?
我谁都不帮,全凭法官嘴一张,15亩地判给谁我都没意见。
那是,那是。
顾正明白,跟这种人讲再多话,也算白搭。他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梁不新跟范同、范大明、陶君在村庄溜达,邻村的一条大黑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几个人挤挤眼,悄悄拿起铁锹、绳索,以几块猪肉做诱饵,冷不防把狗套上,活活打死,当晚他们围在飘香的锅炉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闹腾到大半夜。谁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次日,狗的主人——一个武术教头,直奔梁不新家,对这位倒插门女婿大打出手,嗷嗷的惨叫声直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顾正领着三个儿子跑到跟前,梁不新已是满头满脸的血,顾正急忙抱住那人的后腰,一边说着好话,陪着不是,一边示意梁不新快跑,此时梁不新的那几个酒肉朋友早已不知踪影。
梁不新的几个堂内弟,一个也没有露面。
事后,梁不新多次对汪顾正说:你的恩情,我一辈子不忘。
的的的……,汽车的鸣笛声,把顾正从回忆中拽回。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觉得眼眶湿漉漉的。
前面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正被一位身上有灰土的老妇人封住衣领,推来拽去的,旁边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发生交通事故了。看来小伙子有理没理,不掏几个走不了。
(三)
开庭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秋高气爽的季节,农人们的最大快乐可能就是劳作。翻犁板田,点播油菜,轰轰的机鸣声,和着人们的欢笑,一片繁忙、和谐、自然。
顾正带着一家人在犁田,点播油菜。
忽然,范同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双手卡腰,大声说:田不能犁!
顾正大儿子汪顾大辉回答:我的田,凭啥不能犁?任旧开着手扶拖拉机,漫漫地走。
范同站在机子前面,脸色红红的,说:我讲不能犁就不能犁!
顾正这时开始讲话。他说:范同,你不能不讲理吧。你只要拿出法庭的通知,村里的通知,上面写着不让我犁田,我立马开机走人!
范同嗫嚅着,说不出个娘娘爷爷来,便去夺顾大辉手中的机子,不料失控的机子把柄一下甩在范同头上,鲜血涌了出来,范同顺势往地上一躺,嗷嗷直喊,引来范大明、陶君等人。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抬上车,直奔县医院。
次日,顾家父子都收到了派出所的传票。
范同的堂哥、县公安局小车驾驶员范刚,闻讯后赶到医院,看是否构成轻伤或者轻微伤,认真检查了一番,只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范刚找到了办案民警,说伤者是自己亲弟弟,无论如何得为他伸张正义,拜托了。
五日后的一个夜晚,劳累了一天的顾大辉,刚躺下不久,就被村干部敲门喊醒,两名公安干警当即把他带上警车。
顾家老老少少十多口人彻夜未眠。
第二天,顾大辉仍在派出所留置室内,父亲和弟弟送给他的盒饭,他一口没吃。
顾正向所有吃“皇粮”的亲戚发布消息,希望得到他们的帮助,但得到的答复都是:公安机关内没有熟人,无能为力。不要急,再想其他办法。
于是,顾正夫妻俩一赶劲找到镇党委书记,双漆落地,欲语泪先流。书记忙把他俩扶起,认真地听取了他们的倾诉,立即打电话给镇派出所长,说,此案尚未开庭,土地权属难料,假如法院判土地归汪家,顾家犁田种菜即为正当,人被拘留了,将来如何收场?何况这是一起民事纠纷,完全可以调解,何必小题大做?
所长说,此案上头有指示,倾向于拘留,我也不想这样做。
书记说,拘留是你们的权利,告诉你们的头,如果因为拘留错了,以后引起上访,镇政府不会过问,你们去领人,好吧?
在留置后的第28个小时,顾大辉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赔偿范同各项费用八千元,而医药费部分仅一千元。张清律师事后说,轻伤害的赔偿也不过这个数,范同有讹人之嫌!
但顾家人仍感欣慰:人没关进去就好,面子没丢,虽说钱是人心腔的血,钱也是人挣的。乡下,人们把行政拘留跟蹲劳改视作一会事。
欣慰归欣慰,令人们想不到的是,顾大辉回家后的第二天,顾正的妻子在礼拜堂里突然晕厥,送到范同曾经住过的县人民医院,医生说,再迟到五分钟,生命难保,现在也会带残疾了。问何原因所至,医生说了八个字:惊恐、愤怒、失眠、劳累。
顾正老伴的高血压病不是一年两年了,受不得气,受不得急,平常血压升高,她吞服几片降压药就应付过去了,连镇卫生院都不愿去,怕花钱,谁知“省,省,窟窿等”,几天时间就花去医药费四千元,医生说,还要治疗一段时间。
钱只够一天的了,顾正对顾二辉说,你回去再借四千块钱。自己垂下脑袋,蹲在地上,显得很沮丧。
(四)
开庭那天上午,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顾正父子三人,一大早就赶到韩摆渡法庭门前,眼瞅着上班的法官一个个从身边走过,因为不认识,所以只有讪笑。不一会,范同、范大明、陶君、梁不新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昂首挺胸,显得很神气。开庭前的几分钟,双方代理人几乎同时到庭,两人很有礼貌地挥挥手,笑笑,坐到各自的座位上。这种场面颇有些像武术比赛中,对阵的双方临交手前的拱手抱拳,仅仅是客套,不代表场上的打斗就手下留情。
范同他们的代理人名字叫武风,是县城一家法律服务所的法律工作者,据说跟县法院武副院长是一个村子的,辈份相当,大众场合他五哥五哥的喊,院长也就微笑着,点头,显得很亲热。他的业务量颇丰,年受案不少于80件,年收入不低于二十万,比一般律师要高得多。他敢于收一些专职律师不敢接收的案件,经过他居中撮合,或者以调解结案,或者法官居中一裁,双方当事人都不再嚷嚷了,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摔了平跤。这是技巧性的东西,一般人学不了。
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他的案件大部分来自公、检、法系统个别工作人员的介绍,至于给不给回扣,只有天知地知了,反正《律师法》也约束不了他。
现在宣布开庭!审判长手中的法槌落在案上,发出朗朗的声响。主审法官齐副庭长开始核对双方当事人、代理人的身份,并宣布进入法庭调查。
武风宣读起诉状。
张清宣读答辩状。
第三人梁不新口头陈述:我要要回15亩土地给他们。
原告举证,被告和第三人质证;被告举证,原告和第三人质证;第三人梁不新没有提供证据。
三方发问开始。武风问顾正:你与乔其贵签定协议,梁不新是否在场?
顾正答:他不在场,但事先经过他同意的。
你种15亩地,一年纯收入有多少?
两、三千元。
武风问梁不新:被告与你岳父签定协议,你可在场,事先可征求你的意见?
梁不新红着脸,说:不在场,也不知道。
你是否同意继续让被告耕种你的15亩土地?
不同意。因为我岳父、岳母死了,这15亩地我已经转包给他们三个。
人要凭良心!你梁不新可真的不同意,不知道?!顾正猛得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因过分激动,他的身体在剧烈抖动,主审法官警告他要遵守法庭纪律。
张清认真打量了一下范同,问:梁不新新办的《承包经营权证书》是他自己办得吗?
梁不新说:是我办的。他委托了我。
张清说:既然梁不新把土地转包给了你,证书为什么不是你们几个人的名字?
梁不新:……
发问完毕,进入法庭辩论。
武风环顾四周,侃侃而谈:一、原告与第三人梁不新签定的土地转包协议已经生效,合法权益理应得到保护;二、被告与乔其贵之间签定的土地转包协议,因乔其贵夫妇的死亡而到期,应交回15亩土地;三、原告早在四月份时就向被告索要土地,但被告不给,执意安种作物,应赔偿误耕损失费15000元。
张清一直面带微笑,听着武风的发言,在非律师身份的代理人面前,他向来比较谦和,多年经验告诉他,法庭上需要的是突出重点,而不是连篇累牍。
轮到张清论辩时,已接近十二点钟,他只得选择重点说说:一、乔其贵与被告签定的土地转包协议是在平等、自愿、有偿的前提下形成的,真实有效,且目前仍在履行期内;二、第三人梁不新为了诉讼的需要,临时让利害关系人范同代为办理的《承包经营权证书》,不具有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三、三原告不具有诉讼主体资格,请求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原告的起诉。
梁不新发表辩论意见,他依然红着脸,低着头。他说:我的土地我做主,我心甘情愿把15亩土地转包给他们……。
临闭庭前,齐副庭长问双方当事人:是否愿意调解?
原、被告都点点头。
齐副庭长于是说:调解将择期进行,日期另行通知,闭庭!
走出法庭大门,梁不新慌慌忙忙钻进那辆面包车,武风的车子也启动开,他们将一起到“醉仙酒楼”去,与等候在那里的范刚共进午餐。
武风、范刚等人从饭店出来,已是下午三点半钟。
尽管武风中午没有端杯,几个人还是把一箱“高炉家”喝得一滴不剩,范刚、范同舌头都有些打卷,一个劲地夸武风业务精湛,是韩县的大律师,这个案件交到他手,我们一千个放心。席间,范同要跟梁不新“感情深,一口闷。”,梁不新没有答应,范同竟把一杯酒泼在梁不新脸上,两人差点动起手来,范刚猛得一拍桌子,说,再吵,都给我滚出去!两人这才老实一些。武风见状,苦笑着摇摇头,心想:这号人,也配打官司?
临分手时,范刚把范同等人叫到隔壁一间屋子里,提到下一步向法官请客送礼了的事,陶君问需要多少钱,范刚伸出五个指头,范同说,给你六千块钱,全权委托你和武律师了,范刚沉吟了片刻,说,行,接过一沓钱,数也没数,装进口袋,喊了声武律师,我们走,走向桑塔那2000.范同尾随其后,递给范刚、武风一人几包“玉溪”,其他人全向小车行注目礼。
拿人钱财要替人消灾啊。武风、范刚一起来到韩摆渡法庭,走到齐副庭长办公室。
握手,寒暄,让座,沏茶。三个人都相互熟悉,本来么韩县就这么大,三个人又同住在县城,脸不熟眼熟,说不定哪天就坐在一张桌子上。这个皖北小县,虽说经济条件差,是国家级贫困县,但人们消费水平不低,一些掌握实权的部门工作人员,抽的是“红皖”、“玉溪”,坐的是桑塔那2000,酒足饭饱之后,还忘不了去“温莎堡”、“水木年华”等高档浴池搓背,桑拿一番。所以韩县有三多:酒楼排档多,浴池多,歌舞厅多。周五至周日晚上,各家酒楼爆满,一碰面,十个倒有七个熟。
武风提出:晚上,庭里几位弟兄聚聚如何?
齐副庭长笑笑,说,最近庭里比较忙,等等吧。
范刚插话说,庭长定个大致日期吧。
很难定啊!齐副庭长显得很疲倦,声调拖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范刚说:庭长该不是怕给你带麻烦吧?
齐副庭长摇摇头,笑着说,范警官多虑了。
看谈不出什么结果,范刚向武风递了一下眼色,两人同时起身告辞。
路上,范刚问武风:能不能到华联超市买2000元购物卡,交给齐?或者给他的手机充2000块钱?
武风说,他白分百不会接受。
为什么?
他年龄轻,想进步。
钱最实惠,是现在进行时;进步是将来时,要是我,我选择后者。
我告诉你,法院内有一潜规则:35岁以下不吃不收,35岁至五十岁只吃不收,50岁以上也吃也收。
两人都笑了。
开庭后的第四天,原、被告双方被通知到法庭,因意见分歧太大,调解了半天,没有结果。
之后,双方再次坐在一起,顾正同意让出7.5亩土地,原告也同意,正要签字时,范刚到了,很动怒地吼了一声“不行”,把场面僵持得如一根钢条掉进冰窟窿里,捞不起也拎不上,其结果又是不欢而散。
久调不决是不允许的,合议庭开始合议,决定驳回原告的诉讼。武风知道情况后,立即写了份撤诉申请,法庭随即裁定:准予撤诉。
领取裁定书当晚,范刚、武风、范同等人又聚在“醉仙酒楼”内,边喝酒边叙案情。武风多次责备范刚起诉之前,向他隐瞒了真实情况,所以案件搞到这步田地;范刚则顺水推舟说,幸亏在三个法官身上花了五千块钱,要不然,一个不准许撤诉,再跟上一个驳回原告起诉的判决,那就输定了。范同、范大明、陶君一个劲地点头称是,脸上挂满了感激。
临回县城,范刚掏出1000元钱递给范同,说,6000块钱去掉法官的5000块钱,剩下的全给你,车费钱、吃烟钱,老大我贴了,谁叫我是老大呢。
范同等人异口同声地说,不要了,不要了,老大买两包烟抽吧!
范刚客气了一番,装进口袋,说,好,我替你们暂时保管吧。挥挥手,就和武风钻进桑塔那2000.
范同等人坐上三轮车也走了。
(五)
进入12月,西北风说刮就刮,漫天灰砂扑到人的脸上,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
吃过早饭,顾正和二儿子把稻谷一袋袋扛到手扶拖拉机上,家中仅有的一万多斤稻谷,全在这呢,拉到集镇上,卖个几千块钱,还还帐,添置点年货——别人家咸鸡咸鹅咸肉全备齐了,他家还没有动市呢。
这一年,顾正一家老少算是月亮底下跑一年,什么都没捞着。进入秋季以来,打官司,赔偿范同不明不白的8000块钱,支付老伴的医药费,几项加起来就是近两万块,种田人一万头指望这点粮食,要是不遇上什么事情,两万多斤稻谷堆在那,缺钱时带上几袋赶街集,变点钱,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有了,也满惬意的,可一旦指望它变出大钱时,它就羞羞答答的了。
顾正提着摇把,刚要摇动手扶拖拉机,二媳妇从屋内跑出来,喊他去接电话。
电话那端传来翁重且威严的声音:我是县法院的许世祥法官,原告梁不新诉你土地侵权一案,我们已经受理,你今天上午来一趟。
顾正想问一问,下午去行不行,对方电话已经挂了。他把摇把交给二儿子,说,快走,赶路要紧!我要到县法院。
到了镇上,二儿子卖稻,他拦车。
中巴客车一路上走走停停,座位坐满,售票员还一个劲地吆喝,招揽着客人,弄得顾正心里很烦。到了县法院,已经是十一点半钟,民一庭办公室内,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法官坐在电脑旁,有心无心地浏览着网上的东西。他就是许法官。
许法官把起诉状、开庭传票等法律文书交到顾正手上。顾正签了字。
顾正说,我亏呀,许法官,他们几个串在一块算计我,你们要替我做主啊!
许法官夹起公文包,拉出下班的架势,说,亏不亏,庭上说,要紧的是,你要准备好证据。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顾正没有在县城吃饭,他舍不得那十几块钱,够给孙子买一大堆糖果呢。
顾正赶到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一家老少眼巴巴的等着他,除了孙子、孙女以外,大家都还空着肚子。
顾正说,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一家人这才坐到桌子上,吃他们的午饭。
几个孩子趴在电视机旁,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动画片,不时咧开小嘴大笑。儿童世界永远是纯洁而美好的。
张清律师接受汪顾正的委托、聘请之后,到了韩县法院复制梁不新提交的证据。
该案由许法官主审并担任审判长,另两位合议庭成员是高法官、陈法官。按常规,本案件的管辖权应是韩摆渡法庭,原告之所以选择在县法院,大多是考虑熟人的因素。本审判庭的邵松庭长跟范刚是高中同学,又同在一个政法大楼办公,中国不是流行这句话吗,叫熟人好办事,一贯擅长中介服务的范刚自然深谙此道。经过谋划,由武风拿着起诉状来到武副院长办公室,领导大笔一挥,管辖权就合理合法地转到民三庭。
张清在市级律师事务所注册,跟县、区法官不是很熟,更谈不上私人交情,但凑巧的是,他跟许法官因为一件行政案件,而走到了一起。
那一年秋天,许法官还在县法院行政庭当副庭长,一个因劳动教养而引发的行政诉讼案件,由许法官主审并担任审判长,代理律师是张清。开庭前,张清通过市中院一位法官引荐,私下请许法官喝了一顿酒,耳赤面热的时候,两人谈了案件,都认为应该撤销公安机关劳动教养的处罚决定。当事人喜出望外,跑到附近超市买了三千块钱的购物卡,临分手时塞进许法官口袋,说是买点酒喝,许法官推辞了一番,但架不住那位女士的软磨硬缠,只好挥挥手不说别的了。谁知,合议庭作出撤销决定,向院长汇报未获通过,原因是县政法委提前打过招呼,要求对涉及县公安局为被告的行政案件,必须由审判委员会最终研究决定。合议庭的初步决定,被审判委员会否决,改为驳回诉讼请求。判决作出后,那位女士忽然翻了脸,执意不收许法官退回的三千块钱,说要告他,吓得许法官三天两头打电话给张清,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制止她,老大哥求你了。僵持了一个多月,张清从自己口袋掏出两千元钱补上,才算把事情摆平。这些许法官后来都知道了。
许法官还算念旧情,之后,张清每到韩县开庭,许法官总要像老朋友一样把他迎接。
张清认为,许法官在法官队伍中算不上腐败分子,他乐意跟这样的人交朋友。
这一次,张清对案件一点也不害怕,不仅仅因为许法官,更主要是事情明摆着对顾正有利。那份土地转包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具有合法性,而且顾正已全面履行了协议规定的义务。民法最基本原则就是诚实守信,有约必守,梁不新不顾良心和道德,打田鸡喂猫————好一个恼一个,法庭是不会支持他的。
张清不可能知道,对方一张诉讼人事网早已结成,只等顾正朝里钻。
开庭的头一天,是星期天,张清来到韩县县城,在一家宾馆住下,吃、住、浴一条龙,价格也合理。
他约见了许法官,谈到了案件。
许法官说,卷宗材料我已看过两遍,从证据角度讲,从事实上讲,对你们有利。
张清问:目前对方有没有人向你打招呼?
许法官说:暂时没有。
张清说:那就好,你没有压力,公事公办,不偏不倚。
接下,两人就其他事情随心所欲地谈,彼此对自己的工作都有些厌倦,大骂这个社会人心不古,坏良心的人排成了队;大骂司法腐败,大骂一些吃法律饭的人,给自己脸上抹黑,砸自己的饭碗;还骂造物主不该给人类造就了私欲和利益,不然,红尘中不会弄得乌烟瘴气。骂够了,骂累了,又总结一句:我们也不是白分百的纯货!然后,两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乱颤。
那天晚上,他们都喝了不少酒。两人分手时,已近夜里十点。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双方当事人按时到庭,许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宣布开庭。
武风代原告宣读起诉状,诉状跟上次相比,仅仅是动了一下原告的姓名。
张清宣读答辩状。旁听的范同、范大明、陶君等人,不停地伸懒腰,打哈欠,偶尔还跺跺脚。
张清提请法庭注意,对不遵守法庭听庭规则的人,要予以制止。
几个人这才有所收敛。
由于双方都没有新的证据产生,整个审理过程非常简短,半小时后法庭辩论结束,法官征求双方意见,问是否同意调解?
梁不新、范同等人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脸的志在必得。
法庭只得宣布闭庭。
中午,范刚领着范同、梁不新等人到了邵松庭长家里。
(六)
临近年关,法庭为了不留积案,拼命赶进度。庭后第三天,许法官、高法官、陈法官就坐下来,对案件进行评议,由于案件事实清楚,原告又没有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所以,大家一致同意:驳回原告梁不新的诉讼请求,诉讼费由原告承担。
许法官把案件审理报告打印好,交邵松庭长签发。
几天过去了,那份报告还在庭长桌上。
许法官终于等不得了,就问庭长:那份报告年内批不批了?
邵松说:你先调解一下吧,看调解情况才定。
许法官想说,是原告不愿意调解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邵松肩上的天平已经不稳,他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调解就调解吧,他心里感到些许不安。
谁知,第二天的调解,一开始就卡了壳。
梁不新表示要一半土地,范同插嘴说,非十亩土地不要。顾正胸中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大声说,我一亩土地都不让!把大家弄得面面相觑。
许法官问:既然这样,你还来调解什么呢?
顾正说:我一看他们穿连裆裤合伙欺负我,心里就跟插了一把刀似的,我顾正做好事,落这个下场,我哪辈子欠他们的!法院判吧,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
许法官把顾正单独叫到一间办公室,如此这般地做了一番工作,顾正同意继续调解,没想到,范同这时却来了气,拿起桌上的茶杯,说,别什么气?本来我就不想调解的!拂袖而去。
调解不欢而散。
一场正归的调解,被一个局外人搅黄了,许法官感到从未有过的堵气。还得调解,不然,情况对顾正明显是不利的,这倒不是因为他跟张清的关系,主要还是良心驱赶着他。
下班后,许法官就把现实情况向张清通了气,让他开导开导顾正,15亩土地一对一半,张清说,好。
于是,张清通知顾正到律师事务所,委婉地告诉他,对方在法院内活动频繁,不行就7.5亩吧,省得官司打来打去的,耗神又耗钱。
顾正眼眶湿湿的,半天没有言语,两根烟抽完,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我听你的,按我这个性格,我明知斗不过他们,也要斗!人活一口气呀。
张清说:我理解你的痛苦。
张清把情况转告给许法官,许法官连说谢谢。
不料,对方又变卦了,还要坚持范同说的那句话,非10亩不要。许法官只得向邵松汇报情况,表示合议庭已尽力,梁不新、范同一点也不让步,希望签发上次那份判决书。
邵松对他的近期工作提出口头表扬。但建议合议庭再一次评议,他同时也参加。
许法官说,这恐怕程序上不好讲,为了慎重起见,我要请示分管院长。
邵松说,可以。
武副院长很爽快地答应了许法官的请示,并指示:该案要充分考虑双方当事人的利益,不能一边倒。
许法官明白,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是难度很大的。
果然,二次合议时,另两位审判人员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认为那份协议只是部分有效,理由是原告的岳父,无权把原告家中几口人的土地处分给被告,而且原告家中人口正好占三分之二,原告应得十亩。
许法官说,土地承包经营权是用益物权,不是所有权,是无法区分的,你们这种说法,没有任何法律依据。
邵松说,案件评议不是学术讨论,我们要看案件事实。我同意高法官、陈法官的意见。
少数服从多数。判决书当日形成,邵松当日签发。
张清得知判决结果,惊讶得半天没有说话。
梁不新的判决书是武风代领的。
晚上自然是庆功宴,除了梁不新没有通知参加以外,该到的都到了。酒喝到高潮处,范刚把判决书在空中摇得哗哗响,笑哈哈地说,这可是八千块钱换来的,没有我和武律师,你们告状无门啊!有钱也花不掉!
鬼才知道,范刚、武风把这几个人第二次筹集的八千块钱,花到谁身上了,但有一点是真实的:第二天上午,梁不新收到了范同派人送去的两箱白酒,两条香烟。
正月十四,是顾正接到判决书的第十五天,他把上诉状递到韩县人民法院。
顾正接受了在省城工作的表弟的建议:在张清之外,再找一位律师,这个律师必须善于交际,且跟二审法院法官关系铁得很。
顾正说,请表弟替我物色合适人选。
于是,表弟找了一位叫林云的女士,虽是法律工作者,但人们都喊她大律师,她的爱人在省高院任庭长。
顾正交了代理费。代理费挺高,9000元,是张清的三倍。顾正有些心疼这笔钱,老表说,这叫物有所值,你要的是胜诉律师,而不是负责任的败诉律师,顾正知道,他指的是张清,他想替张清辩解几句,可张了张口,竟没有发出音来。
林云很快接触了主审法官,接触了合议庭其他成员,并在一个周末的晚上,到了庭长家。
一路绿灯。大家表态说,林姐放心,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我们最大限度地考虑你的当事人利益。
林云也说,这顾正怪可怜的,这官司打的,头发都白了,一审时对方一直盖着他,只有指望你们为他伸冤了!
二个月说到就到。很快到了开庭时间。林云决定不出庭。她约见了张清。说,她不出庭,是为了不暴露自己,便于庭外的操作,因为该案人际关系复杂,而且又是复杂在法院内部,所以请你多辛苦。
张清说,林姐辛苦,我知道。至于庭审你就放心吧,情况我很熟。
到底是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场面庄重而严肃,范同像一审一样,大模大样地跟随梁不新坐在被上诉人位子上,当即被法官赶下台;范刚翘着二郎腿,在听众席上抽烟,也被制止,显得很尴尬。
整个庭审仅用了40分钟。
顾正不同意调解。范同走出法院大门时也说,谁想调解谁是狗日的。
庭审结束的第三天,许法官悄悄来到中级法院,找到承办法官,希望二审法院尊重事实,尊重法律,对该案予以改判,他个人不怕丢脸,就怕心不安
不几日,武副院长和立案庭几名法官,捧着一大摞判决书,来到中级人民法院,当面汇报韩县近几年土地流转案件判决情况。对于目前仅有流转协议,而没有实际办理《承包经营权证书》的,判例上均以证书为准,目前已判了近百个案件。如果顾正上诉案,中院予以改判的话,将会造成新、旧判决书之间打架,引起混乱。
中级法院院长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说,我们会尽力考虑基层法院的意见。
武副院长说,那就谢谢了。
事实上,韩县法院近几年土地流转纠纷案件也只审了十几件,远远没有武副院长说的那么多,况且,中国不是判例法国家,每一个案件都有它的特殊性,怎能类比呢?
合议庭的改判意见,交到审判委员会未能获得通过。
不久,中级法院做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上诉人承担。
(七)
执行局规定的最后履行期限就是明天。通知书上说的清楚,不自动履行,就要强制执行。
乡下人有句口头禅,叫做“手拿的不吃,脚指头夹的才吃”,意思是说人要识敬重,不要不识相,顾正心里想,我才不当这样的角呢。他已经让儿子通知范同他们几个人,明天上午到沟西量地,判多少给多少,不讲孬的,人嘛!
月亮升上来了,洁白的光辉泼在身上,清凉清凉的,明天就是农历三月十六了,难怪今晚的月光如此圆。但圆是它们的,顾正什么也没有。
顾正倒背着双手,行走在田埂上,一个田块一个田块地看,仿佛嗅到了油菜花和稻花的芳香,那种香味是世界上再高级的香料,也代替不了的,至少在顾正心目中,是这样的。
看完了所有的田块,他来到妻子坟墓前,坐下来,慢悠悠地抽,心却飞得很远很远……。
他想到他的从前。
六岁丧父,十三岁丧母,跟着姑娘、姑父长到二十多岁,娶妻生子,大半辈子过下来,他吃苦受罪,颠沛流离,始终没有忘记母亲临前丢下的那句话:堂堂正正做人,实实在在做事,唾沫落地一根钉。于人于事,他总是抱着吃亏的态度,四乡八邻对这个外来户是没得说的。
可是,这次他算是虎落平阳了。不遇到事情,人是体会不到孤立无援之痛的,这次他是体会到了,而且是刻骨铭心。
老伴是上个月死的,二审判决书下达的第三天,突发脑溢血,好好的人眼睛一黑,倒在地上,送往医院的路上咽了气,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女人跟着顾正,一辈子没有享过福,
临走的时候,还丢下无尽的牵挂,绵绵的怨恨。顾正心里猛得一缩:老婆啊,人活千年终须死,窝囊生着不如死,你一个人在这儿也够孤单的,我来陪你啦。掏出“杀虫双”,像他那年跟范同父亲比试喝酒一样,只几口,“咕咚咕咚”就下了肚。
远处传来三个儿子交替呼喊父亲的声音。
月色渐渐暗淡下来,子夜来临了。
村子内外狗的叫声,一阵紧似一阵。
看来有一场雨。
(声明:本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请任何革命同志勿要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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