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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作者: 偶木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一

  快到家了,除军减慢了摩托车的速度,悠闲地在田间小道上行驶着。他心情很愉快,今天的买卖很顺利,一天贩运了两次货,腰兜鼓鼓囊囊的,后座上驮着两瓶汾酒和一包香肠。叔叔年岁大了,就喜欢这两样东西。摩托车驶上一道土坎,红彤彤的日头象个大火球朝西山后滚落。西山上的树木、石头被烧红了,就连地里的小苗也都染成了红色。他停下车,跳过沟,来到自家的地里。嫩弱的小苗在满地杂草地艰难地挣扎着,只是点据了垅台才勉勉强强地露出头来。他弯下腰,大把大把地薅着苗眼里的草。徐军叹口气,把手里的草摔在地上。从种子下地就没见叔叔来过。他摇摇头,莫非人老了都懒?六十多岁的人了,辛苦了一辈子,呆就呆着吧。当他来到村口时,已有了新的打算:明天不去跑买卖了,不能眼看着地荒。

  村口,十几个孩子正在追逐、戏闹。五岁的小胖硬要拉着一个大孩子摔跤,大孩子把他推开。了瞪着眼睛,用袖子抹把鼻涕晃着脑袋向大孩子扑去。

  “小胖。”宋财站在门口叫。

  小胖丢下那个大孩子,扑到爸爸的怀里。

  徐军看着小胖凄凄地笑。

  “别光赚钱,抓紧整一个。”宋财说。

  徐军苦笑笑,“等会过来玩。”加大了油门。

  村里唯一的一幢楼房在低矮的草房中鹤立鸡群,红砖院墙将喧闹隔开,围成一个静寞的世界。偶尔,才会有几声孤零零的鸡鸣鸭叫越过院墙溶进喧闹的暮村之中。徐二叔坐在大门旁,手端着早已熄灭的烟袋,张着嘴吧痴痴地看着街上嬉戏的孩子们。

  “叔叔。”

  “……”

  “叔叔。”徐军又提高了嗓门:“天黑了,回屋吧。”

  徐二叔这才看了徐军一眼,叹着气,拎着小板凳往回走,不时回头恋恋不舍地看看那群孩子。

  二

  叔叔那杯酒始终没喝,那盘香肠也没动一片。早些年苞米面饼子他能吃五六个,而今却常常面对丰盛的菜肴发呆。年岁大了,不免要寂寞、孤独。徐军下地打开二十四寸的大彩电,评剧《花为媒》,叔叔平时最爱看的,今天也只是瞥了一眼。侄媳妇打开冰箱,拿出两瓶啤酒。徐二叔理也没理,回身依在窗台上,饭菜的浓香在这死气沉沉的屋里筋疲力尽地散发着。孩子们的戏嬉打闹声又从门口传进来,徐二叔猛地回过身。

  “你先出去。”

  侄媳妇顺从地出去了。

  “该要一个了。”

  徐军沉思半晌,把一杯酒倒进肚里,一股悲伤袭上心头。

  “我知道你不行,那就借。”

  徐军打个冷战,惊愕地看着叔叔,心里酸溜溜的。

  徐二叔巴嗒巴嗒地抽着烟,并不看他。“宋财不也是借的?谁敢认?”几滴老泪涌出,“我还能活几天?不全为了你?为了家?徐家就你一个,可不能断了呀!”灰暗的目光在屋里巡视一番,“再者说,没个后人,拽巴的再多也没用,这么大的家业给谁呢!”

  徐军也不由地扫了一眼,现代化的家庭,沉闷的生活。他知道这个家缺少什么和怎样失去的……

  那年每个工倒找两毛钱,徐军拼死拼活挣了三百多个工却背上了几十元的饥荒。他再也无心思干活了,又不愿躲在家里看一家人面黄肌瘦的面孔,听媳妇要粮要衣的喋喋不休的唠叨。他心烦意乱,又无事可做,拉几个人钻进高梁地看纸牌。心不顺,手气也不佳,三圈没开和。他气急败坏地抓起牌,又气急败坏地摔出去。妈的,潮湿的垄沟蒸得屁股湿乎乎的痒。好不容易有了叫,高梁叶一阵哗哗响,一个披头散发鼻尖挂满密密麻麻汗珠的女人疯似的跑来:“徐军、徐军!”

  “叫什么,死了爹似的!”徐军骂道。

  “小宝病啦!”

  “病了找我干什么?我也不是大夫。”随手打出一张牌。

  对家乐了:“和啦!”

  徐军把牌摔在地上,冲着媳妇发火:“就他妈的怨你,瞎搅和。”

  媳妇委委屈屈,哭着脸:“快送医院吧!”

  “你是干什么的?还不快去!”

  “钱……”

  “钱、钱、钱,地上不长钱,天上不下钱,我哪来的钱!他妈的,这种穷日子活着真没劲。”见媳妇没动,回身就是一巴掌,“滚!”

  媳妇捂着脸歪歪趔趔地走了,碰得高梁杆东倒西歪。

  傍晚回家,老远就听媳妇哭。妈的,嚎丧个×,他气冲冲地推开房门,立刻觉得屋里十分空旷。叔叔抱着头蹲在门口,媳妇哭得更悲、更切、更惨。

  “小宝呢?小宝呢?”

  媳妇一声痛不欲声的长嚎回答了一切。但他不愿想信,抓着媳妇的胸襟:“你说!”

  悲痛哭声中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原委:媳妇和叔叔抱着小宝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正赶上“雷打不动”。心急如焚地等到下午,又拿不出钱。因没有大队革委会的介绍信,医生硬说他们是黑五类,说什么也不给看。当媳妇回来开完介绍信赶回去的时候,小宝已经走了。

  小宝走了,叔叔一连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媳妇嚎累了,只是默默地流泪。泪流干了就呆呆地坐着发怔。

  男子汉心宽,死就死吧,孩子是块内死了再重做;大丈夫要强,这种穷日子再也不能过了!他偷偷地从家里背出三十斤土豆,在城里的胡同、小巷滚雪球。刚倒了几把就被人抓着手腕子送回队里。在阵阵怒吼声中,在民兵“棒子队”的拳打脚踢中,他咬着牙沉默着。不知哪个龟孙,一脚踢在他的裆下。他冒着虚汗,眼窜金星,捂着下裆倒在地上。疯逛的年代如同一股混浊的恶浪已流向记忆的深处。然而,他心中的创伤却难以愈合。他失去的太多、太重。他失去了他的寄托和创造寄托的能力,同时也失去了男子汉的尊严。

  家业振兴了。他却再也无法要孩子了。美味佳肴里夹杂着苦涩、酸楚的味道。富有欢乐的同时也有空虚、苦闷相伴。

  他低下头,闷闷地喝着酒。屋里静得出奇,似乎在一个荒凉的原野,又如在幽深的峡谷。无数颗白生生的头骨在眼前飞转,又变成一张张怒目而视的凶恶的面孔。孽种、孽种!徐家的烟火断送在你的手里!这是老祖宗们的声音。猛然,轰的一声巨响,楼房倒塌,两只乌鸦落在支起的房木上。断子绝孙、断子绝孙!无安息人在喊、在嘲笑。悲伤、恐惧、空虚一齐向他压来,压得他喘不出气来……

  “借。”叔叔下了决心。

  徐军一扬脖,又一杯酒倒进肚里,头忽地涨大了许多,随之变得混浊不清,麻麻木木的。

  三

  徐军贩完货时太阳还挺高,他没回家,心烦意乱地在一家小店里住下。倒下后,他怎么也睡不着,从前的一切总是倔强地跳到眼前。

  他刚记事的时候,父母双双病故,他就和叔叔在一起生活了。那时叔叔很年轻,别人给叔叔保了好几次媒,都因有他这个累赘黄了。后来叔叔年岁大了,别人给叔叔介绍个寡妇。两个人都挺同意的。那时候他懂事了,人们传说中的后娘象个魔鬼似的时时威胁着他。他整天闷闷不乐地噘着小嘴。叔叔看出了他的心思,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了好几天。后来听说那寡妇跟原来的丈夫过了八九年也没“开怀儿”,也就打消了娶她的念头。自那以后,叔侄二人相依为命。徐二叔把侄儿当成了亲儿子,把自己的晚年生活和延续徐家烟火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可他如今……

  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半夜,头涨涨的,混混的,朦胧中,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浑身瑟缩地躺在那里。旁边,一个男人淫笑着迫不急待地脱下衣服搂着她的下腰,两个人象两条蛇扭在一起。越扭越紧,越扭越快,扭成一片空白。羞耻、痛苦、得意集中到那女人的脸上,那张表情复杂的脸正是自己的女人。顿时,耻辱、愤怒占领了每根神经,他不顾一切地向那男了扑去……

  他从床上掉了下来。睁开眼睛,浑身已大汗淋漓,心也在突突地跳,慌慌的,乱乱的。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冲出屋。东方刚冒红,残星还在顽强地闪烁。他骑上摩托车出了店,加足了油门顺着空旷的大街狂驶,扬起阵阵烟尘。一转眼出了县城,不由自主地驶上了回家的路。眼前只有一条灰白的确良路,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心慌得厉害,手抖得也厉害。他突然来了个急刹车,摩托车在路上划出长长的一道沟。他一动不动地趴在车把上。太阳露出脸的时候,他的心才算平静了些。于是他又重新发动了车子。刚驶上村前的土坝,见一个瘦小的人影在地里晃动。他停下车。

  “叔叔。”

  徐二叔一振,回头惊恐地看了徐军一眼:“啊,啊,回……回来啦?”慌慌地擦把汗,回过身自顾自地铲地去了。

  “慢点铲,地不多,别累着。”

  徐二叔没搭话,那一躬一伸的身子渐渐远去。

  徐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沉重地转过身。

  媳妇正在淘米,见他进来脸腾地一下红了,心慌意乱,手里的米散落在地上,半天才颤抖着挤出一句话:“回来啦。”

  徐军张张嘴没说话,靠在门框上呆呆地看着。

  媳妇低下头,心不在焉地撮着米,两只奶子在脸前晃来晃去。徐军心里一翻,可恶!他好象看见了奶子上被人揉搓过的痕迹。媳妇又去弯腰抱柴,肥大的屁股撅得高高的。他的心又是一揪,照着媳妇的屁股就是发泄的一脚。

  媳妇在柴堆上嘤嘤地哭,一顿一顿的。“还不是为了你们家?!”晚伤心的。

  他拉起媳妇,自己转身进屋,一头扑到炕上。

  四

  “起来吧。”媳妇在厨房喊。

  他没听见似的躺在被窝里抽闷烟。两三个月来,他的心情就是郁郁的打不起精神,那桩邮不得人的事老在他的头脑里盘旋、萦绕,时时折磨着他、压抑着他。一个男人连最神圣的事都要别人来干还算什么男人?即使你挣来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思?你可以厚着脸皮不顾羞耻地承认是你播下的的种子,可在众人面前,腰板也能挺真么!在徐军的心里,金钱、女人、美酒全都不再有诱惑力。生活已失去了应有的色彩。晚上挨着媳妇肥胖的身子总有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媳妇不止一次无趣地掉过头小声抽涕,全当没听见,他想得太多了。他仍掉烟,翻身舒舒服服地躺着。外面传来粗声粗气的咳嗽。叔叔回来吃早饭了。看看高高升升起的太阳,他这才懒洋洋地起来穿衣服。

  叔叔推门进来:“一会儿和我上街。”

  “干啥?”他带搭不理的。

  “买几头小猪。”

  “不去。”他冷冷地回绝。和叔叔说话从来不这样,可这些日子就是亲热不起来。

  他遢拉着鞋走出屋。媳妇正在喂鸡,他一眼就看见了媳妇有些凸起的肚子。妈的!随着肚子的凸起,这些日子他发现了媳妇的气色好了,精神头也来了,嗓门也高了、脆了,走在街上总是耀武扬威的。他真为她难过。

  吃过早饭,徐二叔赶集去了。徐军闷闷地来到地里。六亩地的责任田被叔叔伺得暄暄乎乎,连根草剌也没有。这老头儿,越活越来劲了。

  快晌午了,大门开了,四头小猪崽窜进来。徐二叔依在门框上喘。徐军欠欠身,没起来,没劲。媳妇忙迎出去打开圈门。小猪崽家了惊似的到处乱蹿不肯进。媳妇忽东忽西地围赶,嘴里喽喽喽地乱叫。徐二叔关上门,回身冲侄媳妇嚷:

  “你歇着,你歇着。不用你。”

  侄媳妇没听见,还在赶。徐二叔火了,打雷似的:“回屋去!”

  倒媳妇不得不拖着沉重的身子走开。

  徐二叔喘着咳着终于把猪崽赶进圈。

  宋财拎着大筐进来:“二叔,乡里来任务了,每户五斤鸡蛋。”

  “没有。”

  宋财强笑笑:“哪能呢。你家养了三十多只鸡。”

  “没有!”徐二叔提高嗓门。

  “二叔,您不是逗我吧?乡里说,没鸡蛋给钱。”

  “有钱。没鸡蛋。”

  “二叔,这您就犯不着了。”

  徐二叔狠狠瞪了宋财一眼:“怎么犯不着?没看你嫂了……”

  “宋财。”徐军在屋里喊。

  宋财进了屋:“挺大个人能呆住?咋不跑买卖了?”

  “歇歇。”徐军顿了顿。“你那是谁的?”

  “什么我是谁的?”宋财愣模愣眼。

  徐军打个哏,问这干啥,他能承认?“算了,抽烟。”

  宋财不客气是抽着:“我说你怎么啦,说话没头没脑的?”

  媳妇从门口探进头:“宋财,你二叔买了四头小猪崽,你不看看?”

  “是吗?”宋财饶有兴致地看猪去了。

  媳妇眼泪汪汪地哀求道:“你就忘了吧。别总疙里疙瘩的。不管咋说,这孩子也得管你叫爸爸,咱老了也有个照应。”

  徐军痴痴地看了媳妇一会儿,调过去。

  徐二叔进来,对侄媳妇说:“我买的猪我喂。”回身又抱柴引火。

  侄媳妇忙说:“二叔,你歇歇吧,我做。”

  “不用。我整。”

  侄媳妇拗不过,只好回到炕上拿出徐军的袜子缝着。

  徐军懒洋洋地歪在沙发上抽烟。人活在世到底为什么呢?就象牛耕地、拉车、挨鞭子。它本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山坡、草地上生活,可为什么偏要钻进套子里呢?还不是因为一根小小的纲绳牵在别人的手里么?每个人都有一根无形的绳索被一种看不见的怪物牵着,谁也挣脱不了。他看看媳妇那渐渐隆起的肚子,恨不得上去打一拳。他没动。

  徐二叔引着火,愣愣神,忙跑到鸡窝拣了几个鸡蛋洗洗扔到锅里。鸡蛋好了,又觉不倒份,来到院子里满院抓鸡。抓着就是一刀。侄媳妇听到鸡叫出来时已经晚了,心痛地说:“还下蛋呢!”

  “不下了。”

  打开膛,一嘟噜葡萄似的蛋茬子。抓起来扔到灰堆里埋了。

  五

  徐军呆呆地站在走廊里,脑袋象装满了浆糊,混混沌沌、乱乱糟糟。家中发生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又对他关系重大。

  媳妇终将分娩,那痛苦的呻吟对他来说象流水、象落雪。徐二叔也终于劳累过度病倒了。邻居们帮着找大夫、抓药,他无动于衷。药不吃、针不打,只是喃喃地问:“生了吗?生了吗?”那微弱的声音从东屋门缝挤出钻进徐军的耳中,就是魔鬼呼唤罪恶,多好,徐家快有后了!

  西屋一阵乱响,传来接生婆的斥责:“别动,别乱动!”接着,一声高似一声的呻吟。接生婆迫不急待地喊:“徐军,徐军,死了咋的!”

  徐军慢慢地进了屋。

  “快把着她的手。”

  徐军死死地抓住媳妇的手,似乎抓着两条十恶不赦的蛇。媳妇痛苦的呻吟中又增加了几分痛苦。他看到那颗咬时嘴唇里的牙齿,看到了紧拧在一起的毛和头上的汗珠。

  “哇——”一声婴儿的啼叫结束了眼前的一切。媳妇象完成了重大使命,微笑着忍受着痛苦和耻辱。

  “小子,小子!”接生婆边轻轻地擦着孩子的身子边高兴地叫着。

  徐军抬起头,一个红嫩嫩的婴儿正在贪婪地呼吸着人间的空气,两只小拳头不断地挥舞,开始了人生漫长的拳击。他不由得伸出粗大的手想在孩子嫩嫩的脸上摸一把。可又缩回来,他怕拉破孩子的脸皮儿。不论这个孩子怎样来到人世的,他毕竟是个活生生的躯体!这个新的生命似乎冲淡了他十个月来积蓄在胸中苦闷。耻辱、压抑,顿觉荡然无存。现在,他的心中只有爱,只有对新生命的爱。他不企望孩子叫他爸爸。可他觉得应该也必须把这个孩子抚养成人。于是他的心坦然 ,舒展了,也不由得笑了。

  “小——军。”一声痛苦的嘶叫提醒了他。他跑到叔叔身边。

  “生了,小子,小子。”他兴奋地告诉二叔。

  “小、小子!”一股红光掠过徐二叔的脸膛。他兴奋得要起来,没有成功,又沉重地躺下,鹰爪似的手艰难地抬起,指指箱盖上的红匣子。

  徐军赶紧奔过去,打开,里边是沓钱和一叠发黄但拆叠得很整齐的家谱。他急忙拿出送到二叔面前。但他又马上愣住了,钱和家谱落到地上,徐二叔已安详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的皱纹里依然流淌着轻松的,心满意足的微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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