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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红衣

作者: 月夜清凉 完成状态:已完结

惜红衣

  终于挨到又一个夏天,我用一天的忙碌来忘记往事,然而到了夜深人静,在灯光摇曳之下,我还是忍不住,从箱底里翻出那件红衣,那件很久以前曾穿过的红衣,我的心就随着灯光的摇曳,丝丝地痛了起来。那个懵懂的少年的清秀的面庞,带着微笑,同时映出的还有那水乡荷塘的田田荷叶和粉红荷花;忽然又变成一张带着凝固了的血痕的脸,又浮现在我的眼前,同时闪出的是那山下的枯荷败叶的萧索和狼藉。

  “咳,”他的声音似乎并不十分自信,但比起羞涩的我要自然多了,“你来了?”他向我打招呼呢。我害羞地点点头,却回头望向娟,这次是娟很热情地强拉我到她家来做客的。

  娟笑笑说:“不知道吧,他是我堂弟呢!”

  “不就是十几天吗?也要称自己姐姐!”他笑说。

  “那好呀,我不当姐姐了?”娟望着她的堂弟挤挤眼睛,她的堂弟马上嘿嘿笑了起来,似乎有求饶的意思,娟一笑而罢。

  看他似乎并不想走的样子,这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心里想,难道我应该去他家看看?大家都是同学,去一下也应该的,可是我——可是当时的我是多么害羞,连亲戚家都怕去的呢!我真怕他邀请我去,不过这会儿有娟陪着我可能要好一点,不然,没话说真是糟糕。

  他并没有邀请我去他家,只是对娟说:“村东头的九亩荷塘里的荷花开了,你带她去看吧。”

  其实,娟就是带我去看他们这里十步一大池塘,五步一小池塘来的,我很是羡慕这里水乡的气氛——我家虽说离此地不远,却是属于丘陵地带,与此地简直是两个世界了。这里是我们那边所说的圩区。圩区于我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只是无端地觉得水很多,汛期出现会为它感到担心。

  跨过一条条长长短短、横七竖八的小河,我们走向东头,迎着朝日。阳光在我们脸上跳跃,我觉得也兴奋起来了。娟望着我笑,轻声地赞叹地说:“月华,你的脸真美!你的这件粉红色裙子也真是配你的肤色!”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习惯于接受赞美,虽然别人总是忍不住向我夸说我的皮肤如何是广告色——“白里透红”,眼睛是如何黑亮,身材是如何苗条,但是我总是来不及地否认,似乎是继承了中国人的良好的谦虚美德,又似乎这样就觉得可以将自己藏起来。

  娟这样直截了当,我更是觉得不知如何应答,就不哼声。但是却偷偷回头了一下,怕他跟着来,结果还好,他没有人影了,我吁了口气,说:“这里空气很好啊!”

  “是吗?比起你们山里,还是差一点吧?”

  “不,不差的!”我忙辩解。

  娟却不容我辩解,开玩笑似的说:“要是喜欢,就长住这里呀,”看着我,又加上一句,“和我做伴,多好!”

  是呀,能和性格开朗的娟做伴该是多么好!我没姊妹,从小就胆小,不太合群的,一直就觉得自己性格中的内向和羞涩与这个有关。

  一路上尽是大大小小的池塘,但池中也不尽是荷花,也种有一些菱角。娟告诉我采菱角的时候,划的“小船”其实是那种很圆很大的木盆,家中有小船的在村中是不多的,张辉家有一个。我于是很羡慕,说你可以借来采菱啊。娟说那时大家都要用,不如用自己的方便了。

  “这就是九亩。”娟说,“我们这儿都只称它九亩,好像这就是它的名字了。人家命名也真是懒惰!”

  我忙接口说:“我们那儿也是呢。”我想起我们那儿的一个地名叫二亩九,是最大的,却是和这里不能比的。

  放眼望去,九亩方塘,田田绿盖,,颜色纯净无比;绿盖里半露半藏的正是姿态亭亭的粉红色的荷花,都还没完全开放,一朵朵的远远呼应着,点缀在高高低低的绿色波浪里,摇曳在柔和温暖的习习清风之中,清新明丽之极。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插进岸旁被耕牛啃噬又发出嫩芽的草里,穿着凉鞋的脚轻轻踢踏在面前长满青草的堤岸上,闻着“如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淡淡荷香,再回头望一眼荷塘边依依的杨柳,——唉,这样的神仙日子,不知可曾出现在我的前生,还是将要显现于来世?叫我今生今世这般向往,却又莫名地生出一丝惆怅之情!

  我被一阵来自我内心的很久不能感应出来的幸福感激动着,我没了话语,娟也不说一句话。

  “我们这里够得上是‘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吧,”忽然一个声音响起,转过头一看,是张辉正扛着一支小船过来了。

  他接着说,“当然这里既不是‘曲岸’,也够不上华美,但我肯定这里更美,更能让人享受到荷的神韵!”

  我们赶紧站起身来,张辉望我一眼,笑着对娟说:“我把小船拿来了,让客人领略一下真正的江南水乡的梦境般的美。”“客人”两个字,他说的有点别扭,我听着也是。但是我还是很高兴,想不到今天我要领略到坐船的乐趣了,住在山区的我,这可是第一次坐船呢!

  他把小船推进荷塘中,做了个邀请的动作:“来吧,请上船!”

  娟笑笑,推我上去说:“你的船也太小了,恐怕不能承受我之重,还是让客人坐吧。”娟也强调着“客人”两个字,我们不禁笑了起来。

  但我有点犹豫,娟用鼓励的眼神看我,并阻止我说:“你去吧,可好玩了!我可不太会划船,到时会让你狼狈不堪的。”

  我本来就是想让娟来划船,和我一起的。不过还是张辉的盛情和我的要坐船的心愿占了上风,我就轻快地跳了上去,张辉在一旁稳住小船。

  张辉忽快忽慢地划着小船载着我在荷叶里穿行,我本来有点害怕。既害怕小船的颠簸,也害怕我们两个人相处的尴尬。可是他的小船很稳,他也并不对我看,并不对我说话,我就觉得自然了一点,慢慢觉得这种情况下,倒是更觉“无声胜有声”了!

  时不时地,船像懂得我的心事似的,停了下来,我伸出手去,轻轻去抚摸在岸边是永远也不能抚摸到的可爱依依的荷花的粉红的瓣儿,我真怕触痛了它。可是猛然想到一句话,我一下子就缩回手去。奇怪,张辉并没有看我,却说:“怎么?也觉得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我正是想到这个。可是他既然知道,干吗还划着船儿来诱惑我呢?

  天色忽然有些暗起来,我抬头看,太阳不知什么躲进了云层里,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了。他取出了雨具,可是我不要。在我喜欢的雨中,听着大而稀疏的雨滴落在荷叶上的声音,我感到自由了一些,敢于和他或者说是所有男生说几句从来不说的话了。

  “可以摘一朵荷叶吗?”

  “可以的。这里可算是‘接天莲叶无穷碧’,不怕少一朵两朵的。来,送你一朵亭亭雨盖吧!”

  “可以摘一朵荷花吗?”

  “可以的。不是可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吗?”他温柔而清亮的嗓音很是好听。

  他看我一眼,我也看一眼我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这时,我也感觉到它的美丽来,心里充满着快活而得意。可是看他的目光,我还是忍不住不好意思。

  我低头看着身边不远处的一朵小小的荷花的花苞儿,却不敢再去碰它。轻声问:“什么时候可以采到莲子呢?”

  他半天没有回答,我不由抬头看他,他目光温柔而痴痴的,望向我这边,又似乎并没有看什么的。我又问了一遍,他回答的却是一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话语轻轻的如同一个叹息,我几乎听不见。

  “真好!”我也叹一口气。

  轻轻掬起一捧清凉的池水,我将它洒在荷叶上,看着那一捧水在荷叶上左一晃右一晃地形成着或大或小的水滴,滴溜溜地滚动着,我不禁微笑起来了。

  他的声音忽而略高了一点,说:“觉得这里好吗?”

  “是好的!”

  “你喜欢吗?”

  “是的!我喜欢。”我情不自禁地低声说,心里再加上一句,“真想一辈子在这样的地方拥有这样的时候。”

  一会儿,太阳就从云缝里又钻出来了。我抬头,觉得刺眼得很,转过头去,却看到他的那张洋溢着青春和秀气的脸上的一双眼睛正注视着我,目光灼灼,我不禁脸红了。他一笑,也扭过头去,却轻声说:“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我不知怎么回应,只好装没听见。他接着笑道:“只是你穿的是荷花裙,不是荷叶。”

  “怎么说我了?”我一面到处张望,一面自语道,“娟呢?”

  微风拂过,荷叶荷花都略向一边弯腰、倾倒,我的粉红衣裙也跟着到那一边去。荷塘上的水气氤氲起来,我感到眼前有点模糊,一下子竟找不到娟的影子了。在这盛夏明亮的午后,我忽然似乎失了自己了。

  宽大碧绿的荷叶上轻轻滚动的雨珠映着云层里蹦出的刺眼的阳光,晶莹剔透。又一阵微风吹过,我面前的绿盖隐藏下的朵朵红莲现出眼前,亭亭地,婀娜多态,美得叫人心痛,美得胜过每一个追梦少女所能做的最美的梦!

  可是梦总是有结束的时候,我从小船上下来,看到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娟,娟笑盈盈的,我有点腼腆起来。

  “唯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真!”张辉临走时又冒出一句来,我不答。

  “怎么一下子变得酸溜溜的!”这是娟对他的回应和讥笑。

  我也轻笑道:“他是不是专门积累的这许多关于荷花的诗词呀?”

  娟回头望我笑了一下,“看样子是的。”

  “看来他很喜欢荷,也喜欢家乡。”我点头评价道。

  “我也喜欢荷,也喜欢家乡,可我没那么有心,记住那么多诗;就是以前记过的,我却也不知在什么场合用!”娟带笑说。

  我莫名地又感到脸发烧了。

  回到了学校,在人多的地方,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能有一句话说。第二年的高考似乎迫在眉睫,同学们很是紧张,但学生之间的交往并不少,张辉和男生女生还都能笑谈与高考有关无关的话题,时不时望我一眼,我并不在意。虽然我有一点自己也不清楚的希望,但还是照样地把学生时代的平静的日子过下去。直到那一天——

  早晨,一向慢腾腾的我走进了教室,文科班的教室。教室里不再是往日的安安静静读书的同学们的身影,而是一个个义愤激动的面孔。我没在意,我对他们讨论的话题从来不大关心。可是我一走进去,他们都个个望着我,一霎时都没有了声音。我很奇怪,但是还是像往常一样到自己座位上坐下,照旧慢慢拿出一两本书放在桌子上。

  一个同学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使得我抬起头望着他。是个和我从未说话的小个子男生,我有点怪他的无礼。可是他敲了桌子,却没有说话,看样子却还激动,脸涨得红红的。我有点觉得不是很好,就也用眼瞪着他。他不走,终于说:“你知道吗?我们班有人昨晚出车祸了!”

  “是谁?”我的声音莫名地哑了,急忙就往教室的各个角落搜索,却一眼发现没有了娟的身影,我一惊,不由站起来,叫道:“张娟?”

  “不是。”他冷冷地,停了一会儿,哽咽着说,“是——张辉。”

  张辉?张辉?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他是谁,怎么啦?张娟为什么不见了?我还不够熟悉这个名字的。

  我心里疑惑起来,但是脑中却还是一片空白。

  那个小个子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去的,我把书翻开,不知所措。

  可是更让我奇怪的是,班上的男生女生都似乎有意无意地偷偷望着我,莫名其妙地各自叽咕着。我想找个同学问问情况,可是娟不在。同桌呢,还在别人的位置上和同学讲着什么。我第一次希望我的多嘴的同桌能快点过来告诉我一点消息,哪怕是平时她爱添油加醋的无聊新闻。可是她没有,直到上课。

  上课了,进来的不是语文老师,却是班主任。他很沉痛,也说着张辉的事。有意无意地也用眼角的余光扫着我。我奇怪,不再看他,心里想,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同学们急着向班主任请假,说要集体上火葬场去。班主任不准。

  终于熬到中午放学,有些同学就说,就去吧,下午课不上了。其实已经有几位同学在第一节课下课后就离开了,那当然是他最好的一些朋友。

  娟不在我身边,我没有人商量,我知道该去看一看,但是我希望有个伴儿。

  同桌终于问我:“你去吗?”

  我还没回答呢,前面的同学就回头接口道:“你要是不去——”

  同桌瞪她一眼,他没说下去。我赶紧说:“我去,和你们一块去。”

  我们包了三辆大篷车,三个轮子的大篷车是我们当年常坐有时也是必坐的交通工具。

  车上,大家很少说话,有几个同学脸色很不好。大家都要哭的样子,我的耳边一会儿似乎又响起了张辉的歌声和他的念诗声,可是一会儿又飘缈远处了,我不知是真是幻。

  车子一直到火葬场门前停下,进了那里的大门,不知是感觉,还是真的是寂静荒凉。

  同学的小声嘀咕,使我知道了这个火葬场竟就在这座城市的最有名的“诗山”近旁。去年我们班还一起到这里游玩过,虽说没感觉到如诗仙说的那样的美好,但是一样觉得是很骄傲的。只是那时候,张辉还不是我们班的。

  昨晚曾来过一次的男生领着我们一起直奔太平间的大楼前,工作人员嫌我们人太多,又说遗体已经在冰库里冷冻,不愿意也不宜让我们进去看。话音没落,女生们就有几个大声哭了起来。我一向是不能看到别人流眼泪的,早已也禁不住满面泪痕了。

  工作人员一见,只好赶紧让人把张辉的遗体从冰库里推出来。几个同学就抽泣着望着工作人员要出来的地方,连男生都是如此。

  泪眼朦胧中,擦了擦眼睛,我大胆地看一眼那停在停尸车的张辉。他笔直地躺在那窄窄的似我们村的老人去世用的门板上,半边脸上是凝结了的血痕,黑黑的,红红的,昨晚穿的外套却不在身上,雪白衬衫上也有或星星、或大片的血迹。只是他的脸还一如平常那样饱满和柔润——不知是不是我的想象,至少在我那一眼的印象中,绝没有半点血肉模糊。

  不敢再看,我一步跨出大楼的楼门,伏在一棵高大的枣树上,我忍不住啜泣。

  其他的同学的哭声很大,我却只是无声。莫名的想到小时候,外祖母去世,姨母和母亲的边诉说边哭泣的样子,当时觉得很可怜也很可笑。现在却觉得那能言说的是一种甜蜜往事的回忆,是对哭泣的解脱啊。可我,不知道言说什么,是同学,却没有什么交往,不知能言说什么。快乐的如诗如画的一幕怎么在这里诉说呢?但我也忍不住心里回忆起那风荷的画面,在心里却也不能言说。

  “月华,你来了?”娟的声音忽然在我背后响起来了。

  我抬头,见悲戚的娟似乎憔悴很多。

  “二叔、二婶,这就是月华。”我看到几个中年人都望着我,莫名的有些害怕,在这样的场合见人,我本来就不行的。娟知道我的性格,为什么要在这样悲哀的场合介绍我呢?是要她的二叔二婶感激同学们的看望?可是,她并没有把其他同学介绍给她的爸妈和叔婶。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我在这样场合讲话的一点经验也没有。只是带着满脸泪痕望着他们,想用我的目光安慰他们。我感觉张辉的母亲那双悲哀得失去色彩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两行老泪夺眶而出,大声悲戚起来。我有些慌乱,低下头也跟着流泪。

  他父亲在一旁嗫嚅着,听不清说什么,似乎在感激着同学们的到来。

  张娟拉我到走离那里,我不知她要干什么。我知道自己应该安慰她的,可是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我们站住了,她望着我说:“我想,应该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想让别人告诉你。”

  我望着她,眼里流出带泪的疑问。

  “你还不知道吧?”

  我问:“什么事?”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不知道的。你不要感到奇怪,也许——怎么说呢?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说了吧。张辉昨晚——”她似乎又说不下去了。其实我已经听到同学们的议论,知道张辉昨晚晚自习骑车回家,一辆载重大卡车从他身后,把他和自行车一起撞飞了起来……这叫她怎么讲的下去?我也不想再听或许是更小的细节了。

  我说,“我知道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娟轻声说,“我说的是——,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告诉你也不知好不好,你也总会知道的,也应该知道的,不是吗?”娟很是吞吐,哽咽的声音更像是自语。

  停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吗?张辉去世时穿的衬衣口袋里装着一张照片,是你的。”她忽然很快地讲完这几句。

  我怔怔地望着她。

  十月的昏黄的夕阳斜斜地落在我面前那些残荷落蕖上,这里,本是这座山夏季最美的地方。如今呢?古老的城墙环绕着这一座萧索寂静的名山,这座名山下一个小小池塘里,秋水将涸,枯败的荷叶出地丈余。半是枯水,半是淤泥,残叶枯枝,乱糟糟的,那粉红可爱的荷花更是早已消失了身影。望去是一片空洞,一片迷茫。

  唉!那个几个月前还在水面荡舟的活泼泼的清秀少年,今天,就是要在这里毁去自己的形骸了。

  也许我们曾赏玩过的那个九亩荷塘也已经是“主人已远凉风起,旧客不来芙蓉死”了吧?只怕比这里更见凄凉吧,那里是那么大,肯定是更荒凉的。卢照邻的“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是他曾念过的两句,可如今却已是后面两句,“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他似乎说过我是荷花,可是这会儿却是他的年轻的生命过早地飘零了。

  我皱了皱眉,感到有点苦恼,心里很是沉重,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很想马上摆脱这种感觉,可是我也知道这总是需要时间的。

  我慢慢明白了娟的话,可是我内心里却是对她生出一丝埋怨。

  娟为什么告诉我呢?我有点残忍而无理地想,难道是要我对他的死表达出比别人更深更大的痛苦么?

  我是难过,可是我不喜欢背着这样的感觉,这样我有点不能理解,有点不能透过气来。

  我还是不能把他,张辉——张辉,这个名字我真的不很熟悉,我们作为同班同学不过几个月,话也只说过一次,那时还是作为娟的堂弟的身份来代替他的名字的——我不能把他和我联系起来,真的不能。他没向我表示过什么,从来没有的,班里的男女生公开交往的也有几对,大家都知道。可是我们没有什么,一点也没什么的。

  生命于他,是结束了的,对于只有一个独子的他的父母是人生中最大的痛苦,可是对于我,对于我呢?我不是和他有什么了不起关系的人,他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什么,我也从来不曾接受过他的暗示或者其他什么的,为什么忽然放一张什么照片在他的衬衣口袋里呢?

  是的,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的。可是,为什么我还是止不住地流泪?这只是因为看了一部结局悲惨的电视连续剧吧?然而电视剧结束了,泪水也会跟着结束的;可我们这部电视剧算什么呢?剧中只有两个不相干的人物,没有情节或者说还不能看到一点情节,我怎么会感动,又怎么能有更多的泪水涟涟的呢?我不是他的观众,他也不是我月华的什么人,又怎能、又怎会要恣情一恸?我的眼泪,软弱的眼泪只是对一个年轻的生命逝去的痛惜吧?是的,我承认,是这样的,只是这样的。可是一个下午了,为什么还是不能止住泪水呢?

  不,我知道了,我也得承认,我还是有一丝遗憾在心头的,不管是怎么掩饰和否认,都是有的。是因为没有开始的初恋的遗憾吗?还是为他的离开,一句话没说感到遗憾吗?是的,我们根本就没有开始,可是这样不是也就没有结束吗?

  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这里,有“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的“诗山”陪着他;不是我的,是他一个人的形骸毁去之地,我不能陪了。

  慢慢穿上几年来都再也不曾穿过的红衣,这时候的窗外下起了潇潇细雨……

  又是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我穿着粉红衣裙,撑着小船在荷塘里穿行。接天连日的高大荷叶将我的身影遮住,我哼唱起一支我从未唱过的歌,那关于采莲的小曲儿,轻缓而曼妙的歌声使我自己也恍惚起来,远处飘缈的荷叶上,伫立着一个清秀的少年郎。目光灼灼,直视着我,微笑。我低下头去,他远远地站着,低声用温柔而清亮的声音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我害羞了,忽然,却很想将心中长久的思念讲给游戏在莲叶间的鱼儿们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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