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在天堂
我常想:是什么促使我想把我心中的故事讲出来?最后我找到了答案:一切都是为了怀念他。
我和他相识在他二十一岁,我十八岁那年。在那个艰苦的岁月他因为父亲早亡而生活的艰辛异常。作为家中六个弟妹的老大,他的婚姻大事几乎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因为在那个不富裕的年代没有哪家女孩愿意嫁入那个经过文革摧残、贫寒异常的家庭给自己原先的贫苦雪上加霜。而我却成了那个“没有”之外的例外。与他在一起,刚一开始也许是缘于可怜和同情,但三年后当我不顾父母及哥哥的强烈反对执意嫁入他家的那一刻起我发现并知道了我爱他。
婚后的数年内我们一直共同应付着一切的艰辛与穷苦,我不是传说中的贤妻良母,而他也不是没脾气的好好先生,为了生计,为了他六个弟妹,为了他的母亲—— ——我们吵过、闹过甚至动过手。但事后我们总能言归于好,总能彼此谅解。尤其是在结婚后的第四个年头,我二十五岁那年我们有了共同的所爱——我们的女儿芽芽。当时除了他在读高中的妹妹,他的五个弟妹都已有了工作,大弟、大妹、二妹还已有了家室,而他也一路直升当上了商场的副经理,我们终于可以为自己而生活了!
可是生活却好像必须要甜苦相伴。有守旧思想的婆婆似乎把芽芽当成了扎进肉里的倒刺。没有哪个母亲能喜欢讨厌她孩子的人,即使那个人是她的婆婆。不知何时起我和婆婆间原本还算融洽的关系一去不返,我们成了世俗中最恶俗的婆媳。我们的针锋相对多少影响了我和他的关系,尽管他尽量保持中立。但所幸我们还有共同的珍宝——芽芽,她的可爱和刚时兴的计划生育让我们共同决定不顾婆婆的要求,坚决不要第二胎。
那段陪伴芽芽共同长大的生活就像时下的广告词“酸酸甜甜就是我”,我们仍旧会吵架、会冷战、会偶尔动手,但他却尽量为我们母女着想,而我也像以往一样恨不得把上班时间也用于忙他们父女的事。后来他一路高升,直至商业局副局长,我们渐渐过起了小资的生活。
女儿十八岁那年我像往常一样带她到二十公里外的小城去看我的父母。可父母却因有事要在下午回老家,扫兴的我们只好提前返回,回家的路上女儿被碰巧遇见的小姑子带去家里(那时她刚结婚不久),我则在冷食批发店买了些雪糕、冰淇淋回家。
那天的天气燥热异常,汗流夹背的我吃着雪糕打开门走进屋子时竟看见一个衣着凌乱的女人正慌乱的从我的卧房冲出,我呆了,手里的雪糕掉在地板上,嘴中的雪糕哽在喉咙里。女人也很慌张,但显然没像我一样被吓傻,她又冲进原本属于我和丈夫的卧房里,而我的丈夫,我一直深爱并依恋的丈夫正在屋里匆忙提着裤子。我想冲上去与他们厮打,我想拿把刀与他们同归于尽,可最终我什么都没做,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的身子移到后凉台,浑身发抖的听着女人匆忙离去的声音,我紧咬着嘴唇任由嘴里不断尝到咸腥的味道,任由那个男人默默站在我身后,直至开门声再度响起,室内一片灯光亮起,女儿悦耳的声音惯进耳膜:“妈妈,你怎么不开灯啊?小姑给我买了软盘!咦,你哭了!你和爸爸吵架了?”
我这才找回魂魄,整整被泪水打湿的衣襟,胡乱抹了把泪水转向女儿尽量像往常一样说:“你爸爸说我不会打扮太土气。”
“谁说的!?”女儿扬起下巴瞪着站在我身后的他。
“我,我只是和你妈妈开玩笑,谁知她当真了。”他配合的说,看向女儿,看向我,既尴尬又感激也许还有侥幸。
粉饰太平之后我的心却仍不能平静。感性的我像条疯狗,想咬死那对男女;理性的我却不断告诉自己,我还有芽芽。我不能让她在不健全的家庭成长;我也不能向婆婆寻求帮助,因为为了芽芽我们已经水火不容,她只会认为我活该如此;我更不能向我父母、哥哥诉苦,因为这是他们当年极力反对的婚姻,曾经那句“我就是要嫁他,穷富我认了,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回娘家门要一口饭!”的话仍沥沥在耳,如今我又情何以堪?女人是不能保守秘密的,所以必须保守秘密的我病了大半年,体重由一百三十斤急降至九十二斤。
也是从那段时间起他的表面功夫做的更好,嘘寒问暖外更是体贴入微,而且每月的工资连一个硬币都不留的全部上交给我。我成了众人羡慕的幸福阔太太。可表相终究是表相,从那天起我们虽然同眠共枕,我却从未让他碰过我。我是痴情的,我是爱他的,所以我的眼中容不进半粒沙子!女儿外出读大学的那四年我干脆搬到客房连做戏都懒得做。
后来芽芽竟也到了出嫁的一天,我的女儿终于长大成人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我再也不用担心我组建的这个糟糕的家庭给她带来什么伤害,我连最后一点演戏的动机都没了,我终于可以随着我的喜好把他当成空气,只有在女儿一家三口每周一次的回家聚会上我才会虚伪的给他一些笑脸和他说上几句看似温暖的话语。
有一天我向以往一样买完菜回家,可是路上却忽然突发奇想,我把菜放进储藏室里,然后打手机给他:“我妈家里有事,我得赶回去。你下班时帮我把储藏室里的菜递楼上去。”没等听完他让我代为问候我父母的话,我就冷冷地挂了手机,然后转身走进我所住楼房的后一排楼,费了很大力气爬到楼板上,在三十九度的高温下我迎着太阳耐心的蹲在楼板上:一小时… …两小时… …到下午三点我见到了他的身影,他不可能这么早下班,看着他上楼的身影,我的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果然不到二十分钟,那个女人,那个虽然只见过一面却让我再投胎十次也忘不掉的女人左顾右盼的走进我住的那个单元… …
这一刻我再也无泪可流,如果说几年前我还会心痛,那么今天我我已无心可痛。我缓缓下了楼板,走下楼梯,走出小区,走向马路,像游魂一样四处乱荡。不知过了多久我打开作响的手机“是我,国涛,咱妈家没事吧?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接你去!”
“不要脸”、“下流”、“贱货”所有咒骂的字眼一齐充斥着我的脑子,“没什么大事,我晚上就回去,菜都拿上去了吗?”早在八年前的那天我就学会了自我控制。
从那天起我开始一点一点地对他好,虽然我仍不让他碰我,但我却在感情上一点一点亲近他,从他受宠若惊的脸上我看出他的惊喜。我经常和他一起回忆我们新婚时的那段艰辛,芽芽出生时的那段惊喜以及八年来的冷战,他既有些怀念、向往又有些愧疚,我和他心与心的距离在我的刻意设计下越来越近。这期间我的父母和他的母亲相继去世,我们一起承受着照顾亲人、失去亲人的过程,无形中心离的更近了。然后外孙的生日到了,我和他建议把我们现住以及另一套房子的房产证均改成外孙的名字,作为外孙的生日礼物。
“那礼也太重了,再说我们以后住哪?”他理所当然的拒绝。
“你真傻!我们就芽芽一个女儿,我们的一切早晚还不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现在给还能让他们记得我们的好,再说我只是让你改个房产证的名字,房子还是我们住,你还怕他们会赶走我们吗?”
“可是还是有点不妥。”他仍旧不同意。
“那我把话挑明了吧,你在外面没有留下私生子吧?我告诉你,我不会把我们的东西留给和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我佯装生气。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似乎饱含痛苦,“我不会再做荒唐事,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我也只是一时心急,才会——你别生气。”我故意示弱道歉,“你看女儿女婿这么孝顺,我们名义上把房子过户给外孙,他们会更感激我们,兴许亲家看我们这么疼外孙会因为感动而让女婿给我们当上门女婿呢,毕竟他们家有两个儿子。”
“你呀,就是精明。”看到我主动示弱他立刻高兴起来,“行,就听你的!一来女婿家比我们富有,不会图我们这点房产;二来我们还有不少存款,也不怕有个万一;还有更重要地是我什么都听你的!”终于我说服了他,将我们名下的两处房子转给了外孙。
一切进行的都太顺利了,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芽芽,把你的身份证给我,我和你爸要给你买份保险。”很快我借故要来女儿的身份证,然后偷偷把家里所有存款转到女儿名下。
终于我准备好了一切,我安静的坐在房间里整理好我所有的东西,并将一份早已写好的长信或者该说是遗书平整的放在书桌上,在这封给女儿的信里我讲述了我婚姻的全部内容,从真爱到丈夫出轨到冷战到我的蓄意报复,在信里的最后我写道:“
芽芽,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妈妈,就如我所愿拿走房子,带走存款,反正即使没有分文,你父亲还有可以养活他的工资以及可以伴他左右的情妇!
我的无能使你有了个如此糟糕的家庭,所以我只能隐忍到你有自己的幸福家庭后才能动手毁灭这个不幸的家庭。别哭,我的女儿!知道吗,现在的我就像当初迎接新生的你一样高兴,都说女人是守不住秘密的,可我却无奈的守了这个秘密八年,我累了,真的累了,很高兴这一刻我得到了解脱,八年来的第一次解脱!“
我拿起早已溶了安眠药的红酒,走到空无一物的餐桌前拿起纸笔写了封短信,然后打了他的手机:“国涛,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本来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他说的既惊喜又有点惋惜。
“我和你一样不会忘记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突然很想你,晚上早点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菜,我等你。”听着那边的惊喜,我面无表情的挂了电话,我在欺骗他,就像他一直欺骗我一样,我选择了餐桌作为我死后的最后停留,因为我想全家上下也许只有这里没有沾染那个女人的气息。最后看了这个伴我半生的房子一眼,我拿起红酒一饮而尽,我笑了,我终于报复了他,因为当那个男人充满喜悦的回到家中看到的只会是我冰冷可怕的尸体和餐桌上那张白色信纸上的刺眼黑字:
背叛婚姻,背叛感情,背叛人生的人,我会在天堂里看着你和另一个同你一样肮脏的人去下地狱!
然而我没有去成天堂,我从疲惫中醒来,印入眼帘的却是女儿、女婿消瘦疲惫的脸颊。
“这是哪里?”我无力地问,似乎身心都被人狠揍一顿然后泡在醋里,酸软无力。
“妈… …呜呜”女儿抓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妈,这是医院,五天了,你可醒了!”女婿拍了拍激动过度的女儿,“我去叫医生。”
在一系列的检查过后,医生正式宣布我已经脱离危险,再观察一阵就可出院。
女儿仍旧寸步不离的照顾我,面色凝重而且绝口不提他父亲,原来处的不错的小姑、小叔们也时常过来劝慰我的心情,照顾我的起居,他们和芽芽一样全都面色凝重,而且绝口不提芽芽的父亲。而我也未见到他来医院看我,我想他的丑闻现在大家都知道,所以他再也无颜面对我,面对女儿及亲友。只是我没想到我心的一角竟会如此空荡。
终于,我盼到出院的日子,可女儿、女婿却一路开车把我送到他们的住处。
“不用麻烦了,我回家住,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一向是开通的母亲,从不愿去打扰儿女们的生活,两处房子已经足够我和那个男人分开去住。
“妈听我们的,去我们家,以后我和芽芽来照顾你。”女婿说的诚恳而坚定。
“你们这两个孩子,我是自杀过,可我现在想通了,不会再干傻事,也不会和你们爸爸过不去,我会去住另一套房子,好好活下去,放心吧!”
“不,妈,这事必须听我们的。”芽芽强势的说,这是打从我清醒过来以后第一次看到她这么霸道。
有一个星期吧,我每天待在家里无所事事,外孙有保姆带着,起居由保姆照顾,买菜、做饭、打扫屋子全是保姆,我连上街买菜的自由都没有。
这天保姆家里临时有急事,请了半天假回去处理。我抱着外孙在小区散步。
“外婆,妈妈回来了!”外孙稚嫩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远远地我看见女儿的车正在驶向不远处的车库,显然她没看见我和外孙。
我抱着外孙走向女儿想给她打招呼,远远地我看见她锁上车库门提着两个超市购物袋走出车库,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她慌忙放下袋子,手忙脚乱地把衣服臂肘处的一个什么东西摘了下来。
数天来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快步走过去放下外孙从女儿手中 抢下那个她刚摘下来又急于藏起来的东西——一个黑底白字的圆牌,上面赫然也着“孝”字!
“这是谁的?说!是不是,是不是… …”我眼前一片眩晕,当我再次醒来时我已再一次置身医院,迎接我的是众人不安而凝重的面孔。
“芽芽,告诉我,那个孝牌是谁的?说!”我抓住女儿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
“妈,爸爸他,爸爸他… …”女儿扑向我怀里,哭的就像她刚出生时那般嘹亮。
“妈,为了我和芽芽你也要想开。这是爸爸临走时留下的。”女婿递给我一封信,我硬挺起气力把里面的信纸打开:
老婆:
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叫你,我的恶质也许早就伤透了你对我们婚姻的所有信心,也击碎了你对我的感情。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的出轨。我知道错了,也在诚心改错,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的心已经被我杀死了。竟管这样我仍在努力弥补,因为我想至少你还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今天刻意早回去的我看见你苍白的面孔,我更加知道我比想象中还要爱你,也比想象中还要悔恨我过去的所为。如果能让一切逆转我愿意付出所有!
医生说他们会尽力抢救,女儿、女婿也像祈祷般告诉我你会没事。可我害怕,真的害怕。我害怕你会死去,就像我害怕你被救活。因为我知道如果你死去,我会永远失去你;同样如果你获救,你将永远离开我。想到你无论获救或死去都会永远离开我,我就害怕的缩成一团。
我从不知道我们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你活着会离开我,你死了也会离开我。可我一直都知道,没有你,我活不下去!所以我想到了死。
我从不相信轮回,可现在我却希望真的有阴间,哪怕你在天堂,我在地狱,至少我还有机会下辈子再与你相守,到那时我再也不会犯今生这般低劣的错误!
老婆,如果,如果你没有醒来,请耐心等待我去天堂找你,只要有心我相信地狱不会离天堂太远!如果你被救活,请为了芽芽活下去!这样我可以在地狱为我所为赎罪,也许几十年后我们再见会是在天堂!
一切的一切都变的模糊,可我的心却头一次如此清晰,数千个日夜相随,原来我对他的爱从未减退,即使是恨意萌生也全是缘于爱的深刻。
我依约活了下来,裹着幸福生存的外衣,为我的不懂宽恕默默赎罪,如同我老公在地狱为自己的出轨赎罪一样,我理顺泪水,露出微笑:“老公,我们再见在天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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