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年

作者: 偶木 完成状态:已完结

累年

  一

  欢欢喜喜吵吵闹波惫不堪的年终于过完了,我和倩倩逃也似的离开了故乡。

  我们是新婚后第一次回家过年。我是个不肖的儿子。在大学念书时父亲就来信催我订媳妇,让我领回去看看。父亲说,年轻人眼俗,看不透。说媳妇还是实实在在老老实实的好。怕我上城里花俏女人的当。那时我还没订婚,只是眉来眼去暗送秋波,当然不能领回去参加面试。毕业留城后,单位任务紧,和倩倩的婚礼一拖再拖,去年十一才终于不失时机地抓住三天假期急不可待地完成了渴望已久的终身大事。参加婚礼的同学、倩倩这的亲友来来往往地闹了三天,也未能回家。我知道这样做很残酷也很不道德,这会伤害父母的心。儿子出息了领回家个城里姑娘让双亲品评审定是否有资格出任自家的媳妇,这意味着父母在子女面前具有绝对的至高无上的权威性,更为重要的是,这会使双亲享受到感受到荣耀及伟大的幸福。我太残酷,没给他们这样的机会。直到春节,才终于有了时间,有了携同美丽苗条的城里媳妇回乡炫耀、回乡兜风的时间。到乡下过年对倩倩来讲是极新鲜极有吸引力的事情。动身前几天她就按捺不住兴奋问我,你的家乡好不好?我说好,很可爱,在回忆里很可爱。倩倩不解,怎么在回忆里才可爱?我说,这是真话,在故乡二十年来,从不觉得家乡有什么可爱之处,出来时间长了却有点想,回忆起家乡来也就觉得可爱了。倩倩说,回去过年你一定很高兴啦!我说,高兴,又怕。倩倩问我怕什么,我也说不清。我只是朦胧地觉得这将是一次艰难的旅行。可是我又不能不回去,那里有生我养我的父母亲。不知为什么,在城里一想起母亲我就想流泪。一张慈详、疲惫的脸,忙忙碌碌的身影,构成了母亲的形象。那时父亲喜花爱柳,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交给母亲,自己整天和南沟的马大辨温存鄙耻。母亲管不了,只能悄悄地流泪。别人看着都无法忍受,母亲能忍受。就当守活寡吧!为了这个家和她的儿女们,母亲残酷地损害着她的生命。天灰蒙蒙的时候,母亲就撑起酸痛的身子,一架破损的机器似的开始顽强地运转。学校离家远,我家总是全屯第一个升起希望的晨烟。我们走后,母亲又要把成筐成筐的猪菜倒在给人做饭的锅里。家里养了三口猪,这三口猪担负着我们人家的生计。喂了猪,喂了鸡,母亲又挎着篮子走进田野,为猪们准备第二天的食物。手不停脚不停地忙了一天,到了晚上,一家人都在梦海里向明天游去,她却拽着一天最后的一个时辰不放,把一堆衣服搓成满天星星,把破布头拼成袄里子鞋邦子给油灯看。油灯困了,晃一下,睡了。母亲也长长地打个告别的哈欠结束了今日。我想,人们不该创造出那么多美丽的形容词来修饰“母亲”,母亲一词的本身就够人们回味一辈子的了。

  为了母亲,就是千难万险我了要勇往直前。

  二

  哥哥赶着自家的二马车到车站接我们。车子一进村便呼啦一下欢迎仪式似的强盗打劫似的围上来许多人。我十分激动,忙拉着倩倩跳下车跻身于热烈之中,介绍人个介绍那个问候这个问候那个,口干舌燥的很得意。

  我家的三位女性母亲嫂子妹妹迎出大门。两股对流在大门口打着旋。大哥趁机把车赶进院,往屋里搬我们带来的东西。

  母亲搬过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粗粗糙糙硬硬梆梆的手在我脸上一遍遍地摩挲着爱意温情,摸得我心颤颤的,便哭声哭气地叫了声妈。真想回到遥远的过去扑到母亲的怀里。哎哎,母亲幸福地应着,泪水已在眼眶时旋转,嘴角也在抽动。

  我想,一个人不论多大年龄,只要在母亲面前就永远是孩子。母亲也不会因你长了胡子就不把你看做孩子。母亲的心及生命的意义就是为了孩子。

  我们这次回家仍没少劳累母亲,我很过意不去。可又拗不过母亲。母亲坚持给倩倩做棉袄。其实城里穿不着棉袄。母亲说,薄棉袄轻巧抗风暖和。我再劝,母亲就说,媳妇头一趟登门,哪能能空手走。母亲做棉袄我就陪着唠嗑。母亲迦絮棉花边叨咕,小志啊,你的命怎么这么不好,打个不能干活的媳妇,你是挨累了。母亲见媳妇身单力薄却为儿子担心。我笑着说,妈,我的身体好没事。再说城里也没啥活倩倩还是挺能干的。母亲便痛爱地一笑,谁老爷们夸媳妇,没出息。她一辈子没有疼没人爱,她抱怨伤心,儿子产媳妇又觉得有失男人的身价。但我知道母亲完完全全是为儿子。她给媳妇做棉袄是想让儿媳妇对她儿子更好些。

  倩倩对母亲十分的亲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很亲热地拉着母亲的手甜甜地叫声妈。绝没有农村新媳妇的忸怩和羞涩。听到叫声母亲便尽情地用笑来表达喜不自胜的心情。

  那时妹妹就站在一旁。她已不再是瘦弱调皮的小丫头了,浑圆的肩膀丰腴的胸脯证实着她的成熟。想哥哥了吗?我问她。妹妹一噘嘴,想你有什么用?有了嫂子早忘妹妹。竟还是那样调皮。

  父亲从西边回来,一步步地踱着威严。我的心在颤。父亲那套装束及有关东特色。头上是自己吊的狐狸皮帽子,黑布棉袄扎着黑布腰带,半尺长的烟袋匣枪似的斜插在腰上,很威武。脸上,两个颧凡如两座高山,周围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沟壑壑。没等我们开口,父亲就直冲冲地对母亲说,屋唠不行咋的?老贱种。

  母亲这才擦了眼角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唠了,快屋走。

  前院的李四叔对父亲说,二小子出息个暴,在外头走对面我都不敢认了。

  父亲的脸开始解冻,瞟了美滋滋的一眼,还那个熊样。

  我们家是典型的东北三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各一厢房,也叫仓房,被粮食农具什么的把持着。

  人们呼呼啦啦地拥进东屋。父亲端着小烟袋稳稳地在炕头上坐下气派。我和哥哥便围着他众星腠月。母亲、倩倩、妹妹便占领了北炕。倩倩的屁股刚挨着炕沿,妹妹就往炕里掫。说,炕里热乎。动手解鞋带。倩倩有些拘束不肯上炕。妹妹强行给她脱了鞋。母亲也一再让。她只好顺其自然。不会盘腿,只能歪着身子斜伸别楞。妹妹拿个枕头让她倚。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偷偷地看我。妹妹逗她,怕我二哥咋的?红晕便出现在倩倩的脸上。

  母亲探身问,媳妇,多大啦?

  倩倩说二十七。

  二十七岁使母亲怔了一下。父亲也从嘴里拿出曾袋张了半天嘴才说,属龙的。

  属龙的。倩倩重复了一遍。

  似乎有条真龙突然出现,屋里顿时没了声息。母亲的眼光投向父亲,父亲又把及凶极恨的目光转给我。

  哥哥摆摆手挥去沉默,现在不信那一套了。

  怎么不信不信行吗!父亲强硬地捍卫着自己的真理。

  倩倩在迷雾中几我求救。我摇着头用目光告诉她不要紧张。我不能告诉她。农村找媳妇有说道,女大一不是妻,要伤财。

  你出来看着点火。嫂子的头从门缝中伸进来。

  哥哥的回答是瞪她一眼。妹妹动身去替哥哥完成使命前也毫不吝啬地赏给哥哥一个白眼。

  隔一会儿,嫂子端着半簸箕瓜子进来,南炕北炕地倒了两座山。

  倩倩坐起身,嫂子您歇会儿吧。

  不累不累,忙惯了。忙惯了的嫂子转身又去忙了。

  这时腼腼腆腆地走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走进来就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二哥回来了!又转向倩倩,二嫂来啦!

  我愣了愣,没敢认。

  东头老孙家的三小子。洪涛。老丫女婿。过了年就结婚。父亲说。

  我这才知道妹妹订了亲。我努力地在深远的记忆中搜寻一个蔫头搭脑老实巴交的小男孩这个孩子走出我的记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竟成了我未来的妹夫。我觉得挺悲哀。

  几句来言去语我知道他今年活了二十二个春秋,并且有三年的墨水在肚子里。

  父亲说,那几年他家困难。这小子行,能干。又老实。显然父亲对自己的姑爷很满意。

  妹妹把茶水端到我面前。妹妹觉得并不碍事的孙洪涛十分碍事十分讨厌,起来点。谁让你来的!放下杯便气囊囊地晃出屋去。

  孙洪涛的脸红红的,霜打的草一样蔫蔫的弯下头。

  父亲骂道,这死丫头。

  北炕上传来母亲很有点文章的叹息。

  吃过晚饭酒足饭饱了我就追踪寻源。

  母亲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兰兰本来看上了前屯的冯连友。冯连友买下了村里的鱼塘。头一年没整好搭了两万多元。父亲说那小子穷抖擞,没正调节器,便以高瞻远瞩目光远大的父亲的姿态果断地蛮横地把兰兰许给了孙家。说孙洪涛老实能干,并理直气壮地收了人家的彩礼。兰兰不想沿父亲指定的道路委委屈屈地走自己的人生。父亲就不惜共花几天的时间用吵闹咒骂逼妹妹就范。不愿就范的妹妹终经不住父亲的吵闹逼骂面委委屈屈的就范了。

  三

  回走的时候父亲一定要哥哥套车送我们。哥哥牵出了那匹铁青色的儿马。我拦住说,不用送,我和倩倩慢慢走。倩倩瞪我一眼。她不愿步行。我也知道坐车比步行舒服,可我很想和倩倩单独走,也好亲热一下。这些天连个表现温柔表现重新作人的机会都没有。过这个年让倩倩受了不少委屈,对我也产生了一些误解,所以我迫不急待地相和她亲热一番,以示我对她的体贴和歉意。这种想法没法说出口。

  哥哥说,六七里地不好走。

  我说能走,我们走过。

  回乡过年使我们进行了一次长征训练。

  农村新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是一定要串门的。老亲和父亲的至交家都要走走看看拜拜年送点礼,这是礼节。这点我没想到。父母早就替我想到了,礼物也都预备好了。每份都是二斤蛋糕二斤糖两盒罐头两瓶酒。这叫四合礼,有讲究。究竟是什么讲究又谁也说不准。反正有讲究。串门的目标父亲也给策划好了,有岭南的四姨家、北沟的姑姥家、岭西的大舅家,七八家。我为给地看看倩倩。这几家最近的四五里远的十多里,又不通车,担心倩倩的秀脚很难量完这些路程。老人让去又不能不去。四姨家有十几年没来往了。四姨和母亲不合。四姨看不起我家,看不起母亲,说母亲不争气,离了他(指我父亲)就不能过日子了咋的!那年家里困难,母亲让哥哥去四姨家借十无钱,四姨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落母亲、数落父亲。哥哥借了一肚子气和两眼屈辱的泪水,回到家把泪水全倒给了母亲。母亲的泪也跟着淌出来。从此两家就风马牛了。我问,四姨家还去吗?

  去!父亲很果断。

  我想,父亲是要把存了十几年那口气释放出来,让四姨看看,没有她的钱程家照样迎来了红火的日子,程家的人照样出息个城里人。我觉得自己掺进去很卑鄙,小心眼。又想,还是去吧,毕竟是老辈人,毕竟是十几年的往事了。

  倩倩穿着高跟鞋,没走多远就又可怜又可笑又让我痛心地拐起来。我说,歇歇吧。倩倩四处寻觅,没找到可安放屁股的地方,风也呼呼的反对。她便摇摇头支持拐,速度远远地超不定期蜗牛。

  就是在那次串门的路上,倩倩向我透露了妹妹决心摆脱孙洪涛和冯连友重新合好的消息以及今后的打算。我很高兴。妹妹终于有勇气掌握自己了。但我又担心,妹妹的决心会在我家引爆一枚重型炸弹。

  顶着十点多钟的太阳我们到了四姨住的村子。这些年变化挺大,过去我又很少来,竟一时不知四姨家盘居在那幢房子里。我们循着咯喽咯喽的叫猪声来到一位手拿泔水瓢的中年妇女跟前。

  她指指后边,房山有个苞米楼子的那家就是。

  刚要进院,冷不防受到了一条龇牙狂叫的黑狗的迎接。这种特别的欢迎仪式使倩倩的脸变成了雪的颜色,并惊叫着身在我的身后。我义不容辞地护住倩倩。那黑狗依然热情不减,跃跃欲试地想扑上来和我接吻。

  一老女人出来喝住狗,十分陌生地相看我们的面容。这是哪来的客(qiě)?

  我极力搜索,老在老女人身上捉到了四姨十几年前的影子。四姨我是程志。

  四姨哎哟哟地大惊,是程志啊。我年这眼睛。又自嘲地说,老了老了就完犊子了。往屋里让我们。

  我们进屋不久,四姨夫、表哥、表嫂就闻讯脚跟脚地回来了,一阵热乎的寒喧。这时窗户上已布满了人头,胆大的拥进屋堵在屋门口,看猴似的看我们。一束束猎奇的目光剌得我科倩倩浑身上自在。

  十几年没来往,这次来了也没有亲切感,也没啥话说,但还是煞有介事地唠热乎,唠得挺累。四姨能说会道,这个那个问得没完没了。四姨说,其实那次你哥来我也没说啥,我是恨你妈不争气。你爹那样怎么就不管管?哪想你哥一赌气就走了。我只能出两只耳朵。我不想和四姨辩解也不能替哥哥揽过。表可说,我也不对,这些年也没去看大姨大姨夫,过两天去住几天。我说去吧去吧,我妈我爹没少念叨你们。都是真亲再不走动也就不亲了。中姨说可不是咋的,两姨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我说对对。看快晌午了,我说,四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下午还要上姑姥家。

  四姨立刻放下脸,怎么看不起四姨咋的,咋说也得吃完饭走。就张张罗罗的做饭。

  我和倩倩都不想吃。早晨的食物还装在胃里没来得及消化,被情面的绳索捆着又走不了,只好留下。留下了又不安。

  我和酒没有缘分,四姨夫说,多年不走动了,这次来是看得起四姨四姨夫,这酒一定得喝。不喝就显得不识抬举,不尊重老人。喝了就头晕脸红气粗心律加快。

  表哥说,喝酒脸红好交。

  我在心里冷笑,这种赞誉无非是让我难受遭罪。

  临走时四姨拿出五十元钱往倩倩手里塞,说,这是一点心意,得收下。倩倩说,你的心意我领了,这钱我不能收。四姨说,不收不行。这是规矩,空手走是寒碜我们。为了不寒碜四姨倩倩收下了钱。

  出了村,倩倩说,他家的狗真厉害。我的心现在还跳呢。我摸摸倩倩的胸,咚咚的震手。说,再串门我不先锋。倩倩长出了一口气,松懈自己紧张的神经,说,串门也累人,拘束。我同情理解,说,那也得串。倩倩拿出四姨的心意欣赏,说,这钱真不该收。我说,可不是。农村青年结婚,过年时都串门,越多越好,能收不少钱。倩倩说,这多不好,象要钱的。我也难为情,又没办法。不去串门,过后人家挑理,说你看不起他。去了,又象要钱的。倩倩说,农村讲究太多,太累人。我说,有的城里人也讲究,象懂礼貌似的,其实是找麻烦。

  我们到姑姥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了。姑姥对我们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不热情。我打量姑姥家,过得挺拮据。姑姥张罗做饭,我们不让。姑姥也不坚持。其实,我看出来了,姑姥家也没什么好做的。姑姥出去半天,回来时手拿着二十元钱。我想是借的。姑姥的钱倩倩说什么也不接。这使姑姥不知是感动还是因拿不出更多的钱而愧疚掉下几滴泪。

  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长,消磨了我们三个小时的时间。倩倩探雷似地走走停停,她说脚脖子痛脚发胀浑身散了架子。我搀着她表示情爱。到家时已灯火通明, 进屋倩倩就扑向炕的怀抱不肯起来。

  父亲问,你四姨给多少钱?我说,五十。父亲点点头,还行。我心里更不是滋味,父亲的话证实了我们确实是为了要钱才去串门的。看看母亲,母亲正擦眼角。两姨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四

  在喜气洋洋欢乐和睦的春节氛围中,我们家发生了一场内部战争。

  战争是由妹妹的婚事引起的,几乎牵扯到了全家的每个成员。我早就预料到这场院战争迟早要爆发的。这是事物的发展规律,是文明的象征。可是父亲把仇恨全部集中到倩倩身上似乎太不公平。我为无法挺身而出保卫我心爱的倩倩使之受到伤害而内疚和不安。

  事情是上坟回来后发生的。

  活人过年不能忘掉死人。死人也要过年。死人过年的费用是由活人与活人之间进行一次货币交换后用那种除了包包东西也不能派上什么用途的黄刀纸支出的。这就产生了上坟烧纸一说。

  那里早晨父亲裁完黄刀纸到仓房打纸印子,没打到纸印子父亲就不是心思。回屋骂母亲,你他妈的把纸印子弄到哪去啦?

  母亲愣了一会儿神说,我没拿。

  你没拿鬼拿了!谁挂的豆角子?

  嫂子嗫声嗫气地说,我挂的。那没有纸印子。

  父亲气得更有了理由:你们有心没有?什么东西也不知经管,象过家的样吗?!大嗓门震住全家,蔫蔫的不敢乱动。

  我说,再找打,掉哪了吧。

  找个屁。

  母亲和嫂子慌慌地钻进仓房,我紧紧尾随着,找遍了每个角落纸印子也不肯出来。父亲的气喘得呼呼直响。哥哥怯怯地说,印吧。得到的却是父亲的白眼。

  哥哥为父亲没有冲他发脾气面庆幸就得寸进尺小心翼翼地说,现在都用钱印,数还多。

  父亲没好气地说,你印吧。

  如释重负的哥哥拿出一张百元的票子放在黄刀纸上用手碾碾按按,又依次换着地方碾按,就算把钞票印到了纸上,纸也就变成了钱,变成了冥币。印完钱,又一张张地折叠好,一打一打地用黄刀纸缠了。

  一打打的纸钱消了父亲的气,父亲对我说,你写。

  这事我干过,熟。就拿起笔按打在黄刀纸上爷爷奶奶的大名:冥府:程万发,程黄氏先人收。

  父亲见一切妥当,站起,拿过帽子潇洒地往头上一扣,走。

  我便和哥哥找个大兜子将纸钱装上,跟着父亲走出家门。

  村子里家家门上、窗上、猪圈、柴垛,就连停放不用的大车上都帖了鲜红耀眼的福字、挂旗,对子什么的,孩子人迫不及待地拆开挂鞭,十分过瘾地把一个个炸响扔向四面八方,渲染着节目的气氛。

  路上遇一老人,问父亲,干啥去?

  父亲挺插自豪的胸,二小子回来过年,要去看看他爷爷奶奶。

  老人看看我,对父亲说,眼上这样孝敬的人太少了。

  父亲脸上的皱纹组成了骄傲。

  我心里发虚。我不是孝敬的孙子。爷爷奶奶在我头脑中只是两个模糊的老人。小时候跟父亲上坟,望着那堆土恐惧万分,拉着父亲的衣襟不也放手。后来大了,即便有了孝心也觉得上坟烧纸毫无意义,做起来也是为了装样子,给父亲及许许多多活着的人看,为老人和死人争点荣耀。

  爷爷奶奶的合坟在山沟里一个较缓的向阳坡上。我能考上大学,人们都说是我家的坟地好。拐下乡道是一片草地,草地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积雪经风吹日晒结了屋硬硬的外壳,走在上面砰砰响,稍一用力就踩下窟窿,雪面子趁机钻进鞋里取暖。

  雪要父亲的脚下纷纷向四处逃蹿,把一块丑陋的冻土地让给我们。父亲在冻土地上跑来来虔诚,我们哥哥积极地模仿着。父亲告诉坟里的爷爷奶奶,爹,妈,你们的两个孙子看你们来了。便率先垂范地带头磕了头。我们跟着磕。我极力想着爷爷奶奶是什么样子,又怎样在坟里接受后人的大礼,却怎么也想象不出。爷爷奶奶的棺木、尸体怕早已和土融为一体了。

  纸钱熊熊地燃烧起来,并紧密地团结了露出雪面的枯草,火势不断壮大。父亲从身旁的树下折下一要树枝,拨弄着拍打着。冷风围着火堆旋转,纸灰便十分快活地满天飞舞。纸灰带着我的目光游荡四方。我不明白,这纸灰是怎样就冥币进入地府的。不明白爷爷奶奶怎样用这些钱到哪里去购置什么年货过年。又觉可笑。活人们却做得那样认真一丝不苟,并把它当成衡量后人是否孝敬的尺子。

  五

  上坟回来后家里就摆开了战场。那场面那气氛和前一天的情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前一天父亲的人上还挂着少见的微笑。我感到挺愉快,也挺轻松。父亲对我们总是一副的样子。好象只有威严才能称得上父亲。尽管如此,我们的归来还是给父亲带来了欢喜。他让哥哥去街里重新添置了年货,还买了不少挂旗、福字、春联来装饰春节,当然还有那卷黄刀纸。那些挂旗刻得挺粗糙,看不出图案是什么,我费了半天的眼神它才告诉我它身上有“欢度春节”四个字。我和倩倩把挂旗、对联请到窗框和门框上。父亲乐呵呵地端着烟袋欣赏花花绿绿。帖挂旗原是满族人的风俗,贴在祖宗板上,年末岁着更换一次,以示更新。我家不是满族,却和千千万万汉族人家一样,为了寄托希望求得吉祥吉利而自觉地接受了这一习俗,可不知何故却把挂旗从祖宗板上搬到了门窗的上。

  父亲又拿出几张大大小小的菱形的福字,让分别贴在窗门墙上。倩倩勤快,把一张福字端端正正地贴在窗上。妹妹忍不住笑,说,贴倒了。

  倩倩莫名其妙。

  我解释说,福字是倒着贴的。倒和到是同音,福倒便是福到,反之就是没到了。

  倩倩说,还有这么从讲究,倒倒正正的颠倒了。父亲视察了一圈后回屋抽烟悠闲去了。我候趁父亲今天心情好,把妹妹的事谈了。一到父亲面前我便有些紧张,心脏也积极跳荡。我们从没有和父亲郑重其事地谈话的记录。在发号施令的父亲面前我们只能唯命是听。不过我想,我毕竟不是过去的我了,父亲总会顾及我的面子吧。我想错了。一提起妹妹的亲事,父亲便滔滔不绝,满口理由:孙小子老实能干,庄稼院过日子就得这样!我想说,你还能能干也不务正来呢!只是想说终没敢说。毕竟是父亲。父亲又说,冯小了孙正桩穷抖擞,二万元,兰兰不能跟他遭罪。我劝父亲,婚姻是以爱情而不是以经济为基础的。经济基础上的损失可以补救,爱情的失落却无法找回来。父亲大为恼火,说我念了几天书穷践。说,我和你妈不也过得挺好吗!我想,父亲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心里发虚。母亲的心淌过血,我知道。可我又不能揭穿,只好哑口无言。不想,我已引火烧身。父亲冲我发了脾气,骂我翅膀硬了,订媳妇也不告诉老人,要不是看过年了不骂你才怪呢!可是,他已经骂了。我怎么解释也不通。父亲的信条就是:我是老子,你不是老子。只有儿子听老子的没有老子听儿子的。

  在父亲面前我理屈词穷焦头烂额。这时哥哥在院里叫我。我用好心换得了一顿骂,只好趁机灰溜溜地逃跑。

  嫂子正在厨房剁酸菜,几滴汗珠在额头上闪闪地发光。猪肉的气味从锅盖缝隙钻出来在屋里飘荡,穿着冰甲的鱼在大泥盆里洗澡。

  哥哥收拾院子,让我帮他把二马车推到房山头。推车的时候哥哥却只让我扶着。到了房山哥哥说,和爹说啥!没用。

  我想起一根筷子和十根筷子的故事,说,再不咱俩都去说。

  哥哥冷冷一笑,那还不把房子点着!

  我愕然,又想,爹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只好长叹和沉默。

  六

  过年最忙最累的要数嫂子和哥哥了。从我们到家的那时起,嫂子就指挥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投入到了紧张的战斗。

  回家的第一天早晨我就是被嫂子的剁菜声唤醒的。开始我以为是倩倩,后来看看四周才明白不是在城里的家里而是在乡下的家里。昨晚倩倩和母亲、嫂子、妹妹住在西屋。我想倩倩不会起来这么早。

  我来到厨房一看果然如此。厨房的灶子燃烧着通红的火,锅盖上蒸气如柱。蒸气中我看见了嫂子朦胧的身影。嫂子的头发分别从两侧垂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但我从她剁菜的架式上看出了她很累。

  我想上西屋看看倩倩,不想被嫂子发现了。

  嫂子说,一宿没看着就想啦?

  说得我面红耳赤,便讨好,我帮你烧火。

  嫂子放下刀推开我,别抹不开,去吧!

  倩倩侧卧着睡香甜,一缕头发顺着脸泻下来,她那俏丽的面容变得几分朦胧几分神秘。她的一只帮助习惯地向前伸去。我轻轻坐下,将她的帮助小心地移进被窝。然后静静地看着她那朦胧而神秘的脸。看着便动了情,伸手将泻下的头发捋到她那白玉般玲珑剔透的耳朵后边。妻睁开眼,看我看四周,都起来啦?(在城里这时正是睡得最熟的时候)怎么不叫我?

  让你再睡一会儿。你昨天累了。

  倩倩甜甜一笑,打个长长的呵欠。第一次到婆家,确有些为难,不不情愿放弃香甜的早觉,这……

  我拍拍她的脸,没关系,睡吧。

  倩倩娇嗔地笑笑,关闭了眸子。

  走出西屋,发现嫂子满脸激动,手里的柴忘了往灶里添。灶里的火漫延出来,跳跃着长长的火舌。听见门响,嫂子一惊,才慌慌地把柴送到灶子里。

  大门东侧传来咚咚的刨粪声。走过去,见哥哥正在刨粪,一件棉袄和一顶帽子躺在旁边休息。

  快过年了,歇歇吧。

  就剩一块地了,过了年事更多。镐头有些秃,一镐下去只在粪堆上印个白点。哥哥抡着秃镐啄木鸟似的准确而又凶猛地啄着粪堆。粪堆被啄个口子,一镐下去钻进半截,用力一搬,掉下一大块。哥哥双手铲车般地抓起,转身扔到车上。二马车吱吱嘎嘎地叫几声。哥哥回峰倚在车上,咳咳地咳嗽。声音象从哥哥胸腔深处滚出的闷雷。我望着哥哥的脸,汗水在黑红的脸上画着条条道道。我的心在颤抖。我抓过镐把。

  你不行。哥哥的手落在我手上,象锉刀。

  我拿掉哥哥的手,行。

  哥哥笑笑,拍拍我的肩,我去劈点柴。

  黑土地镐头、犁杖、锄头和镰刀,还有风风雨雨、漫天飞雪,雕塑了哥哥粗糙的休魄,也孕育了他坚强的性格,同时也养育了我这个大学生。大学生本该是哥哥的。哥哥的学习比我好。父亲把家庭的担子压在母亲肩上,压得母亲疲惫不堪。哥哥高中毕业没考大学。那天老师校长都来了,说,小地方难出人才,好不容易出来了一个不能让黑土埋上。哥哥说,母亲太累,弟弟妹妹又小。那年我念高中一年。长辈有父母,同辈有哥哥,脑袋里还没装进五谷杂粮,还没装进油盐酱醋柴。生活对我来说是在游泳池里游泳,没有惊涛骇浪的危险,也没有追赶潮水的乐趣。活得也算松快。我和同学悄悄离开课堂玩了三天山和水,回来时我的脸被哥哥的巴掌重重地吻了一下。哥哥的耳光打跑了我的天真浪漫。我在哥哥面前跪下了反省。哥哥扶我不起,俩人就抱头哭着伤心、悔恨和疼爱。透过泪,我看到了真实的生活,也找到了我自己的路。我的心中,哥哥取代了父亲。

  我举起那把大镐才知道它的份量,也知道了生活担子的份量。我用力刨下去。镐头被弹了回来,一裁歪,挣出手。手臂发麻,虎口也丝丝地痛。这种滋味哥哥饱餐了,也该我尝尝了。我学着哥哥的样子,一下紧一下地刨。镐头知道我不是它的主人,不肯训服,一下一个地方,粪堆上出现了乱七八糟的白点。我的胸干热干热的象电吹风往外排放股股热气,喉咙也冒火,辣辣的。我不得不停下手。稍稍喘息了一会儿,再次举起镐。脸盆大小的一块粪被我肯下来。我终于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可惜太少。

  哥哥劈完柴回来接过镐,还是我来吧。

  满满的一车粪,压得雪道吱吱咯咯地呻吟。我坐在粪车上象变了个人。看村子看远山,都很亲很亲,都有好多美好的故事在里面。哥哥背对着我坐在车耳板上摇着鞭。我忽然想起妹妹的婚事,就同哥哥讨办法。

  哥哥打个无可奈何的唉声说,兰兰向我哭了好几回,我有啥招?劝爹又不听,说多了又骂我:我是爹你是爹?唉,我的婚事不也是他给订的?!

  我高中毕业那年哥哥订的亲。看过后哥哥不肯认同,说矮。父亲说,不矮,女人个大发碜。哥哥不服,父亲就骂,骂也不服,父亲就掉桌子砸碗演了好几天闹剧。母亲惶惶的,又劝哥听父亲的话又劝父亲压压火,还找老亲少故劝,还是劝不好。父亲说,他是爹,难道连儿子的婚姻都做不了主?其实他已经答应了那头,不能改悔。改悔了做爹的就没面子没做派。人们越劝,父亲的脾气就越大,冲哥哥骂,兔崽子,你要不同意就别姓程,就别认我这个爹,就别进这个家。哥哥不能不认爹,那是不考,也不能让母亲再上火,只好同意。

  嫂子挺好的,很能干。我说。

  咋说呢?是能干,可就是没那种感情。可也行啊,有个家就过吧。

  我心里很难过,为哥哥也为嫂子。我忽然明白了我出门时嫂子说的话。其实哥嫂两个人都挺可怜,他们都需要对方的温情对方的爱,他们都很羡慕那种恩恩爱爱相互体贴相互照顾的夫妻生活。只是心里别着劲没法扭,一旦俩人沟通了理解了那爱会更加炽烈。

  我说,不是弟弟说你,是你不对,其实嫂子也不容易,来到咱家奔的是你。你不体贴她谁体贴她?父母兄弟姐妹离得又远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她的心里能好受吗?过日子要的就是感情,没感情的日子有啥味有啥意思?象爹和妈,挺悲哀的。

  别说了。哥哥狠狠地打马。

  我想我的话一定触动了哥哥感情的神经,对哥嫂感情的沟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过年了,农村都要蒸几锅黄米面团存着,正月里馏着吃。黄米面是用大号泥盆装的,满满的粘粘的不好和,嫂子已汗了。嫂子对在炕上侧身摆扑克的哥哥说,你和一会儿,我和不动。

  当时屋里只有哥嫂两个人。

  哥哥瞟了她一眼,我和?我也不是老娘们。

  嫂子说,老娘们咋啦?这活就得老娘们干?你就不行帮着干点?

  哥哥边拣扑克边说,我干?我干还找老娘们干啥?

  嫂子伤心地说,你呀,一点也不知道心痛人。你看二弟,对倩倩多好。话软绵绵的。

  哥哥不以为然,人家是城里人,你是吗?

  城里人是人农村人就不是人?你呀,心里一点也没有我,还俩口子呢。嫂子运用了感情,声音颤颤的,让人动情。

  哥哥拿着扑克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嫂子,半晌,放下扑克来到嫂子身旁,声音也变得温柔了,我和吧……

  嫂子缠绵地看了哥哥一眼,把头依在他的胸前,两颗幸福的泪滚出眼窝。

  这情形是我在厨房时被我的眼睛无意地摄下来的,也便我很感动。

  七

  上坟回来,一进屋我就觉得气氛不对。孙洪涛靠在南炕沿上蔫头耷脑,妹妹侧着身站在北炕边上赌气。倩倩正对孙洪涛说什么,见我们进来,停住了。

  咋啦?父亲问。

  俺爹让我接兰兰去过年。

  农村有条不成文的规矩,男女订婚后的第一个春节,男方要把女方接到家住几天,这是一种比订亲更进一步的形式,大概是有让女方熟悉婆家、充当见习儿媳妇角色的意思。只要女方去了男方家,也就是承认了是这家的儿媳妇。前天孙洪涛来时提到此事,妹妹没说什么,只是瞪了他一眼。

  父亲当机立断,那得去。

  不去。兰兰气鼓鼓地顶了一句。

  父亲一怔,眼睛立刻大了一圈,咋不去,早晚上人家的人。

  我不嫁给他。

  死丫头崽子,反了呢!我看你不去一个!妈的。父亲不是心思。他的话是不容反驳的。

  母亲慌慌地跑进屋,又咋啦又咋啦!

  你亲说:问你丫头。

  母亲劝妹妹,前个还说得好好的,今个咋啦?去吧,别惹你爹生气。

  妹妹说:前个是前个,今个是今个。她看一眼倩倩,挺挺胸:我的事我做主。

  我还没死呢我就说了算。父亲有些怒不可遏了。

  哎呀,叫喊啥,好好说不行吗!母亲又劝父亲。

  倩倩说,爹,兰兰也不小了,她的事让她自己做主吧。

  父亲白了倩倩一眼,等我死的吧。

  倩倩说,爹,做老人的不该包办婚姻。

  父亲说,不该?不该的事多了,你能把我掐死?

  妹妹说:侈,你也太不讲理了。

  父亲说:理?我就是理。

  嫂子边擦手边走进屋,爹,不去就不去吧,大过年的别闹个鸡声格斗的。

  父亲大为震惊,看看倩倩又看看嫂子,本来就很阴森的脸更加难以入目,他那干枯的手指在嫂子倩倩兰兰面前戳戳点点,好啊,你们合起来挤兑我!

  其实,我也看出来了,妹妹和倩倩已结成了同盟。也正是因为结了同盟才使妹妹有了明智的艰难的麻烦的选择,才使妹妹有了这种选择的勇气。

  倩倩一回来妹妹就同她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了。两个人无话不谈无嗑不唠总在一起嘀咕着亲密。一次不知妹妹问什么,倩倩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看我上眼。妹妹便笑,仍缠着倩倩。我想,妹妹一定是问我和倩倩婚姻之事。大概美满婚姻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当倩倩告诉她父母和说我们相爱时,她父母我的岳父岳母泰山泰水也是大为恼火。他们已为女儿选好的乘龙快婿,是他们老同志的儿子,在外贸,门当户对。倩倩任性,说爱情是不应讲条件的。便和父母闹翻了,不回家,住单位。她父母心痛女儿,想女儿,只好让了步。倩倩对爱情的大胆、执著的追求使我深受感动,也十分敬佩,于是便更加爱她。妹妹敢于勇敢地掌握自己的与父亲抗衡,不与聪明无关。

  父亲雷霆大怒,狠狠地瞪着倩倩。他确认罪魁祸首是倩倩无疑,便举起了愤怒的手臂,终没落在倩倩身上,一转眼看见了我,便响亮地在我脸上找到了归宿。兔崽子,这就是你找的好媳妇,没大没小的不懂规矩,牲口甸子咋的!

  肋邦子痛得火辣辣,我揉揉,揉了一肚子气,这耳光吃得冤。倩倩你也是,少说几句不行吗?别人都不如你!

  你、你……倩倩竟一时说不出话,憋了满脸委屈,两眼向我喷射着愤怒的火焰,以至好几天不认识我。

  我知道委屈了她,但总得给父亲点面子。不论谁对谁错,父亲的面子是重要的。

  妹妹上前护倩倩,冲父亲和我喊:说我嫂子干啥!我的事,冲我来好了。已有几分哭腔。又冲孙洪涛喊,就是你,上我家来干啥!出去出去出去!

  孙洪涛委尴尬,走的也很蔫。

  孙洪涛一走,父亲便觉得剥去了他的脸皮,便咆哮起来:我知道你们,你们合伙对付我,这、这……父亲浑身哆嗦出了节奏,这个家不过了。一脚踢倒了地桌。暖水瓶砰的一声闷响,杯子们便一片清脆。还不解气,奔向电视机。我忙抱住父亲。父亲挣,毕竟老了,挣不脱,就骂。母亲惊恐万分,这可咋整、这可咋整!妹妹气得流下泪。倩倩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嫂子不知什么时候出去把李四叔找来。干啥你?不过啦?李四叔说父亲。父亲气得直喘,说,你说卞,这不是挤兑我吗!便把事情强词夺理地说一遍。在父亲的叙述里,我们完完全全地充当了不肖的角色。本应辩辩,讲讲,父亲在气头上,不能火上浇油,只好做罢,任污水泼头。李四叔冲我们挤挤眼睛,便替父亲出气,骂我们。我们当然不能吱声。李四叔又转向父亲,闹也闹了骂也骂了,走吧,缺手呢。父亲一扭,不去。李四叔说,那哪行,老学糊、大白给还等着呢。便拉父亲。父亲说,我走,我走,这个家给你们吧。

  八

  那次吵架之后我还显妹妹的婚事进行了一次努力。那次另辟蹊径的努力是在正月初一进行的。

  欢乐的春节热热闹闹地拥进了我们不愉快的家门。

  今年春节我家人客特别多。人们知道我家有城里人,有城里人就新奇就有意思。人们来了,父母也感荣耀,这说明我家人缘好,混合。吃累的倒是嫂子,又炒瓜子又炒花生,忙得一头汗,忙得一脸欢喜。我把从城里带来的大健烟拿出来招待客人。人们抽着烟夸着烟,说这烟好有劲没邪味,还是人家外国人。也有人说,啥烟也不赶咱这老旱烟好,不咳嗽不得病。说是说,还是高高兴兴地接过烟一口抽进去半截。于是有人当众夸我出息了,不象小时候好哭好淌大鼻涕。又不有接着说,大鼻涕罐出好汉吗。人们就笑,笑得我不自在的脸红。一些人围着父母,说父母有福,会调教,培养了有出息的儿子。说得父母只顾咧嘴笑。妹妹的小姐妹们围着她看倩倩给她买的衣服,又拿眼睛偷偷地往倩倩身上瞄,羡慕得不得了。

  这时家里来了个陌生男子,一进屋就行了一圈礼。接着就开始滔滔演说,说得嘴角堆白沫。财神到财神到家家户户乐陶陶乐陶陶大叔大婶兄弟姐妹恭喜发财恭喜发财。便拿出一张八开大的刻印刷的财神爷,那财神刻很模糊,说不清是是比干范蠡关公还是赵公元帅。

  新年一始便有财神上门,父亲自然高兴。父亲是踏着春节的鞭炮声回来的。不知是受节日气氛的影响还是赢了钱,走进大门时脸上挂着笑,来到屋里却又板起面孔,威威严严不可一世,但再没提妹妹去孙家过年的事。

  父亲接了财神让哥哥给那人两元钱。那人点头哈腰嘴依然念叨发财发财。不知是祝我家发财还是说他自己发了财。

  我想,这人很会做买卖,但总有些骗抢要的味道。

  三十晚上的灯笼把春节打扮得红光满面。

  据说,灯笼是为姜子牙立的。说姜子牙封神时只想到了众神而唯没有想到自己,各路神仙都有了自己的神位,他却成了游荡神,天下为家。看来他的风格还是挺高尚的。到过年时,神仙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去处,他没处去。后人不忍,就挂上灯笼给姜子牙照亮,让他老人家在忙了一年的公务后也好有个落脚歇息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可把姜子牙害苦了。姜子牙体量民心,每个灯笼下都要到一到,答谢一下主人。这么多的灯笼够姜老跑的,恐怕累断腿也答谢不完人们的好意。

  父亲去寻求看牌的乐趣去了。母校领着我们包饺子团圆。嫂子叫哥哥扞髻子,说他有力气,扞得快。哥哥挽挽起袖子就扞,扞得很潇洒。妹妹说大哥出息了,这些年过年包饺子他从不伸手。哥哥很得意。我看嫂子,嫂子满面喜色。倩倩包城里人的饺子,两手一捏一个。妹妹叫倩倩教。母亲说,别包那样的,包这样的。一个褶一褶地捏。母亲说,你们看看你们的耳朵,象这个饺子不?说是母亲包什么样的饺子,孩子的耳朵就长什么样。我们相互看耳朵。耳朵不象饺子。为让母亲高兴都说象。妹妹还叫倩倩教。母亲说,榜样的饺子不好吃,有列疙瘩。倩倩便没教,学母亲捏,捏不好,歪歪扭扭的。我很悲伤,完了,咱孩子的耳朵真不好看。一家人都乐,倩倩瞪我一眼。

  妹妹跑到仓房端回一盆冻秋子梨、冻柿子用凉水缓。

  包完饺子,妹妹张罗打扑克,非拉嫂子们不可。嫂子挺乐意玩。她在娘家时常和村里的姐妹们玩扑克,过了门就没摸过,没时间,活多。哥哥说,玩倒行,得赢钱的,不赢钱没意思。妹妹说,行,五毛的。

  嫂子说,我没钱。

  哥说,没钱别玩。

  倩倩说,我这有。要掏钱。

  妹妹不让,不行,让大哥掏。

  手便进了哥的兜,掏出一钱塞给嫂子。

  嫂子看看哥哥的脸,太多了。拿了五元,剩下的又给了哥哥。

  母亲说,你们玩,我看电视。

  我们边往嘴里塞柿子梨边打扑克,眼睛还不断地扫电视。电视里正演小品,演得挺恶劣,引发了阵阵笑。倩倩说,没意思。母校说,咋没意思,多逗人。哥说,行,这玩意农村人乐意看,逗乐子。

  九

  本想在乡下多住几天,倩倩说太累,回去歇歇。我也累。应酬多,不随心的事也多,总想弄明白却总也弄不明白,搞得我筋疲力尽。家里人也累,操心费心,还多了许多活计。

  两个大兜子让嫂子喂得鼓起了圆圆的肚子,圆圆的肚子里装满了豆角干土豆干茄子皮。嫂子还往里添。

  倩倩说,别拿了,吃不了。

  嫂子说,慢慢吃,家出的,有。

  妹妹抓紧时间和倩倩缠着亲热,难舍难分。

  妹妹的亲事没有圆满的结局,我感到对不起妹妹。那次吵架之后,我知道硬和父亲顶的愚蠢的,便耍了个小聪明,偷偷地拜访了孙家。我的想法很简单也很美丽,如果孙家想得开先解除婚约,妹妹的事也就好办了,父亲也不会再横巴掌竖挡的了。

  我到孙家的时候,孙大叔正坐在炕上搓烟叶,孙大婶在地下收拾鱼。见我来了他们都拿出了热情。孙大婶放下鱼又拿秋子梨又拿瓜子,糖块给我吃。我和孙大叔唠了一会儿便提起孙洪涛接妹妹的事。孙大叔说,兰兰有脾气,年轻人都这样。显示出了悲哀的大度。我拐弯抹角地告诉他,兰兰不同意这门亲事。孙大叔孙大婶的脸色立刻变了样,说是我爹托的媒人,这不是拿人耍着玩吗!我忙解释,婚姻大事老人不应包办。强扭的瓜的甜,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于是,孙大婶就唠叨,说给了五百元的彩礼钱,还有一双鞋、一套衣服,还有吃订亲饭花的钱,等等,加起来少说也得八百多。我知道孙家怕钱瞎了。就说,这钱我还。孙大叔瞪我一眼说,明个和你爹说说,这到底是咋回事!我有些紧张。这事不能让我爹知道,知道了又要闹又要骂全家人不得安宁。就说,和我爹说我爹又要闹了对谁都不好,孙大叔你也不能看着我爹闹我们吧?孙大叔一扭脸不吱声了。我没法再呆下去,只好走。

  母亲呆呆地盯着我。几天象把所有的话都说了,又象还有好多话没说,又不知说啥好。半晌才说:注意点身子。眼里泪花闪耀。父亲在旁直截了当,管着点媳妇,别纵着。

  要上车了,妹妹还趴在倩倩耳边叮咛,别忘了我说的事,过完十五……倩倩说,忘不了。还想说什么,看见父亲咽了回去,用深情的目光向妹妹传递着。

  车子走出村,我还看见父亲母亲站在门口抹着眼睛望。望着一双老人弯腰驼背的身影,一股泪涌出。我想,明年春节我一定还回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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