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当然，人不会老走好运，刘满斗也有倒霉的时候。

　　“大跃进”的第二年，豫南大地大旱，田里庄稼都枯萎了，眼看着颗粒无收。乡政府要求各大队组织社员浇地，与老天进行斗争。可是刘满斗没有把上级精神当回事，抗旱没有多大进展。这天吃罢晚饭，他喊社员们到南湖里抽水浇麦子，自己干了一会却偷偷溜回家睡觉了。晚上十二点，乡党委书记下来检查工作，一看刘满斗没有在抗旱现场，就问社员他到哪里了？地主侄子戚二蛋子，一直对刘满斗打他叔的地主有意见，这会儿正想找臭鸡蛋下蛆哩，于是，他领着乡党委书记一路小跑来到刘满斗家。书记到屋里一看，嗬，刘满斗正搂着媳妇李秀英睡得香哩。书记当下大恼火，日她姐，好你个刘满斗，你真是蹬着鼻子上天——不知天多高啦。全乡人都在浇地抗旱，你却在家搂着老婆睡觉！他连夜组织村民大会，宣布撤消刘满斗的队长职务，开除了他的党籍。

　　刘满斗被开除党籍、撤销职务蔫球啦！觉得没有脸见人了，就整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刘满斗的爹在儿子受到处分后，精神受到刺激，说话疯疯癫癫的，对儿子也不管不问了。媳妇李秀英看着丈夫不争气，就哭着闹着回娘家，跟母亲说要跟刘满斗离婚。她娘说，儿啊，找他是你自己愿意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你要跟他离婚，不怕丢人啊？那时，农村姑娘还比较封建，觉得离婚是个老丢人的事，就只好与刘满斗凑合着过日子。二叔得知李秀英要与侄子离婚，就劝刘满斗往正道上走，别贪图享受，坐吃山空，到时弄得妻离子散的啊。

　　可能是年龄增长的缘故，也可能是二叔的话起到作用，刘满斗醒悟了。对开除党籍、撤销职务也无所谓了，慢慢与村民们一起干起农活来。这时，他的妻子已经生了大蛋儿和小芳，有了儿女的拖累，刘满斗知道要与妻子好好过日子。可是，他天生是个不出力的懒惰货，吃不了苦，干不了重活，干一会儿就想躺在树荫下歇歇。李秀英想着丈夫过去是当干部的，没有吃过农活的苦，十分体凉丈夫，像在家伺候小孩、做饭什么的，都是自己一个人包干了，让刘满斗落个清闲自在。

　　到了公元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毛主席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满斗本来就对公社书记开除他的党籍、撤消职务愤恨不已，这一回可找到报仇雪恨的机会了！于是，他就发动一些农村的“二溜子”、“愣头青”，组成了“毛泽东思想战斗队”，自封战斗队的“司令员”，贴大字报，开批斗会。首先夺了本村生产队队长的权，自己当了队长。可是刘满斗当队长只想挂个名，领着队长津贴。他让二叔代理队长职务，自己领着造反战斗队到公社写大字报，开斗争会，搞游行示威。每到公社开会，他就到街上饭馆里吃得满嘴流油水，回来后让生产队报销差费、饭费，把村里提留款吃个一干二净的。三年后，刘满斗把自己喝成了酒鬼，喝醉了就躺在家里睡大觉。村民们有意见却敢怒不敢言。谁有意见他就批斗谁，不怕你不服气啊！

　　刘满斗“造反”尝到甜头，今天到这村喝一顿，明天到那个村喝一场，简直过着神仙的日子。在外面吃饱喝足了，就回家与媳妇李秀英亲热。那些年乡下还没有电视机，村民们的娱乐活动就是夜间搂着老婆睡觉，一搂着老婆就想弄那玩意。一弄那玩意儿就怀孕，怀孕了就把小孩生下来嘛，反正国家还没有让计划生育嘛。自打结婚以后，刘满斗他与妻子一气生了八个小孩，除一个夭折外，成了四个儿子、三个儿女。他家成了刘小庄人丁最兴旺的人家。

　　刘小庄是一个土地贫瘠的地方，黑土地上长满了荒草，每亩粮食只打二百来斤。农民整天是靠着吃红薯过日子，吃得肚子发涨，臭屁不断。那时，在农村分配是吃“大锅饭”，按人头分粮食，大人小孩一样多。刘满斗七个孩子、夫妻两个九口人，自然就很沾光了，每年分的粮食有二千多斤。加之他当着生产队长，有职务补贴，又能多吃多占一点，家里生活自然好多了。一家人能吃饱饭、穿新衣，过着别人羡慕的日子。

　　刘满斗看着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娃娃们，像三伏天吃个冰棍——心里甭提多舒坦啦。一会儿这个叫爹，一会儿那个叫娘，叫得多么亲切、多么甜蜜啊！刘满斗想，娘那×，人多好办事嘛，七个小孩就是七颗小太阳，充满着无限的明媚阳光。他们长大了，还能不会孝敬爹娘吗？当然，他与李秀英也有闹心的时候。七个孩子像七只小猪娃娃，天天哼着要吃饭的，每顿饭都做一大锅，却被他们秃噜秃噜都吃完。有时一顿饭吃到最后，李秀英景吃不到嘴里，她做着吃，做着穿，一天到晚累得腰疼腿酸的。

　　李秀英说：“他爹，咱别生恁多小孩啦，整天这个哭，那个闹的，看把俺都累成啥样子了啊，你不心疼啊？再说了，生恁多小孩弄啥？长大了不知孝顺不孝顺，要不孝顺可够咱两口子受的了。”刘满斗说：“娘那×，孩子多怕啥？没有听毛主席说吗？中国有七亿人口，人多好办事嘛！咱有七个孩子，这个不孝顺有那个，那个不孝顺有这个，还愁咱老了没人养活吗？”

　　刘满斗有一副好口才，讲起道理一套一套的，能把死蛤蟆说出尿水来。李秀英哪懂得那么多，说不过丈夫也就不吭声了。生孩子叫啥名好啊？刘满斗没多少文化，不会给儿子起洋名字。生大儿子时，家里一只老母鸡正下蛋，满院里叫唤着“个大，个大”。刘满斗一高兴，啊，好兆头，儿子就叫“大蛋”吧，好记啊！于是生大儿子叫“大蛋儿”。生二儿子叫“二蛋儿”，生三儿子、四儿子时，就一路成“三蛋儿”、“四蛋儿”。农村喊人名字都带着儿化韵，把“蛋”叫成“蛋儿”，多优美动听啊！生三个女儿时，李秀英对刘满斗说，闺女的名字俺来起，她喜欢花花草草什么的，生大女儿时，就起名叫“芳儿”，二女儿叫“英儿”，三女儿叫“荣儿”。

　　正当刘满斗干队长春风得意时，“四人邦”垮台了，他再次被撤销了队长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