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刘小芳对娘家的事儿再不愿提起，每当丈夫说起她父亲、弟弟，她就发脾气，说别提那些伤心事了……

　　三十年前，刘小芳是村里一枝花，长得聪明、漂亮，懂事早，是个人见人夸的好女孩。刘小芳16岁初中毕业时，村小学正缺少教师，公社教委选拔她当了小学的民办教师。因为教学成绩好，20岁那年，被推荐到上了中等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后与丈夫谭琨一齐分配到古城工作。

　　作为大儿女，她深知父母养活七个孩子不容易，很体谅父母亲的难处。当民办教师有每月六元钱的津贴，她都不舍得花，都交给父亲贴补家用。在上中专的学校两年间，她没有要过家里钱，靠着学校给的十五块钱的学生津贴生活。毕业当年，刘小芳因为那批学生是“社来社去”回农村，没有分配工作，她在农村与早就认识的丈夫谭琨结了婚，并生下一个男孩。两年后，省里对他们这批学生实行统一考试，择优分配，刘小芳一个人带着小孩，没明没夜地复习功课，终于在最后一批考上分配名额。当时，谭琨已在古城铁路上工作，就托人把刘小芳调到到古城来，解决了夫妻两地分居问题。

　　那时，刘小芳与丈夫的工资合起来只有76块钱，两口子上班，孩子小没人照顾，刘小芳就把妹妹刘小荣带到古城。一家四口靠着76元钱生活，可想拮据到什么程度。丈夫在家是独生子，父母也在老家农村，都六十多岁了。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刘小芳与丈夫每月还节余10块钱，过春节时寄回去，给两家父母尽一点孝心。可是，刘满斗总嫌女儿、女婿给的钱少，就常来信给儿女要钱。

　　二儿子刘二蛋儿订婚时，女方家大要彩礼、让给盖三间房子才能结婚。刘满斗天天喝酒，哪有钱给儿子盖房子，就写信给刘小芳要。刘小芳为了二弟的婚事，把攒了两年的一百多元钱寄给父亲，又把公婆家的树放几棵，为弟弟盖起三间泥瓦房，把弟媳妇娶回家来。

　　刚把二蛋儿的事打发了，三蛋儿又到了订婚的年龄。父亲刘满斗又跟刘小芳要钱，刘小芳没有办法，给父亲寄去二百元。要知道，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二百块钱相当现在多少钱？盖三间土房子，五百元钱就差不多了。可是，刘小芳硬是自己省吃俭用，来支助两个弟弟，帮助他们娶上媳妇。

　　刘满斗没钱给儿子娶媳妇，就指望从女儿家吸刮。刘二蛋儿订婚时，他把二闺女刘小英的彩礼转送给二儿媳妇李小雨。大女儿结婚时，他蛮希望从女婿家弄一笔彩礼钱，可大女婿谭琨家也穷，没有给彩礼，刘满斗就老不满意，时不时地埋汰谭琨。

　　刘小芳出嫁时，刘满斗没有给闺女做一条被子，扯一件衣裳。结婚那天，刘小芳把在农机站用的旧被子拉到婆婆家，好在丈夫理解她，安慰她说：好儿不吃父母饭，好女不穿嫁妆啊！可是刘小芳的公爹公婆就对亲家看不起了，以后就不再跟亲家来往了。

　　三女儿刘小荣找个城市郊区的的丈夫，结婚时，她回家想放两树做个柜子，刘大蛋儿两眼一瞪像牛蛋子，说：“哼，嫁出去女，泼出去的水，树放了你也拉不走！”刘小荣没有得到父亲一分钱的嫁妆，从老家回来跟姐姐述说时哭成泪人，骂刘大蛋儿就不是人。刘小荣出嫁时，是大姐给她做了两条被子、买点用品，成的亲。

　　刘二蛋儿、刘三蛋儿结婚后，想让大姐夫在城市给他们找工作。可是谭琨是个普通机关干部，没有权力，只能给俩个内弟找临时工干。可是刘满斗不理解大女婿的难处，说大女婿没有本事，白娶了他家闺女。那年，大女婿谭琨与刘小芳生气，谭琨回家跟岳父述说一下，没有想到遭到刘满斗的一顿辱骂。可是，刘满斗哪里想到，他养了七个小孩子，有两个却是大女婿谭琨帮助给他们成的亲，替岳父尽了不应该尽的责任。

　　最让刘小芳、谭琨伤心的是刘四蛋儿。

　　刘四蛋儿十六岁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刘满斗说：“到省城找恁大姐去吧，让她给你找个工作。”刘四蛋儿到大姐家，大姐夫说，我给你安排不了工作，给你拿钱你去学厨师吧，学会一门手艺保证你一辈子饿不着。刘四蛋儿听说让他去做饭，脸一沉说，不干，亏你还是个铁路局干部哪。谭琨说，我没有权，没能力给安排成职工。当时，正好省城开放户口管理，农民花四千元钱可以把户口办到城市来。谭琨听说后，就跟妻子商量把刘四蛋儿的户口转过来。那几天，各派出所挤满了排队买户口的人，刘小芳为给四蛋儿买户口，炎热的盛夏，整整排了八个小时的队，花了四千多块钱给四蛋儿买个城市户口指标。指标批下来，刘小芳又连夜赶回老家办户口迁移证，经过十天奔波，总算把刘四蛋儿转成了城市人。转为城市户口仍然解决不了工作问题，谭琨就想着把四蛋儿送到部队当兵，三年转业时能安排正式工作。于是乎，他就托铁路局的武装部长、区的武装部长，几经送礼把刘四蛋儿送到部队当兵去了。

　　转眼三年过去，刘四蛋儿转业回到省城。为给四蛋儿找个接收单位，谭琨几经打听认识了在国税局当局长的老乡，几次接触后老乡也很客气，谭琨才提出给内弟找个接收单位的事儿。局长说，没有问题。春节时，谭琨与刘小芳买着五粮液、中华烟去家拜访局长。春节后，局长来电话说解决不了，结果礼也送了，事儿也没有办成。

　　刘四蛋儿又去找区安置办，安置办的人说，你没有父母接收单位，只能安置到区办工厂，明天就可以报到啦。刘四蛋儿听说到区办工厂，一天班也没有上，自己到思达超市应聘。凭着他在部队当过兵、当过班长，又是中共党员的经历，思达公司的领导很信任他，熟悉一段业务后，让他到一个连锁店当经理。工资由开始的五百元、八百元、涨到一千二百元。刘四蛋儿有进步，大姐、大姐夫当然高兴啊！刘满斗听说四蛋儿当了经理，逢人就说四蛋儿能干，有本事，以后是当官的料儿。

　　眨眼，刘四蛋儿二十五六岁，不久与店里一个叫王亚玲的女孩好上了。王亚玲的家也是农村的，中专毕业在思达连锁店当收银员。结婚时，王亚玲让刘四蛋儿先买房子后结婚。刘四蛋儿没有钱，就跟大姐刘小芳借。刘小芳说，俺家钱也不多，恁外甥要考大学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我给你一万元吧，你先付个首付，以后再慢慢还货款。在大姐、二姐的支助下，刘四蛋儿首付四万块钱，按揭买了一套新房子。结婚时，刘四蛋儿的父亲和三个哥哥没一个过问小弟的婚事，又是三个姐姐拿出一些钱，帮助四蛋儿办完酒席婚事。

　　刘小芳想：母亲在世时，刘四蛋儿还在当兵，母亲生病、去世他没有尽过一天孝道。现在他有家室、有妻子，工作稳定了，按理说应该对父亲尽一点孝道。可是刚把父亲接来住两个月，儿媳妇王亚玲容不了公爹，嫌弃他赃，嫌弃他有病，哭着闹着把刘满斗往外撵。刘四蛋结婚后也变样了，处处依着妻子王亚玲，一起合着把父亲往三个姐姐家撵。三个姐姐说：爹常讲养儿防老哩，爹老了，俺们当闺女的给一些钱，也算是尽赡养义务。再说俺们年龄大了，身体又有病，恁当儿子的年轻力壮，照顾一下父亲有啥不行啊？她们看出来了，四个混蛋弟弟，没有一点责任感，更没有一点道德可言。她们如果把父亲的事大包大揽，他们更不愿意尽一点当儿子的责任。索性，三个女儿商量好，每年只给父亲拿一些养老钱，再也不愿意管娘家的事了。

　　刘大蛋儿多年没有跟刘小芳来往了。他的儿子结婚时，女方家要彩礼，他才想起省城的大姐、大姐夫。有一天，刘大蛋儿找到大姐夫，说来跟大姐夫借钱哩。谭琨想，鸡巴货，什么借钱？分明是刘备借荆州，有借不还。谭琨磨不开面子，说，你们弟兄几个让我伤透了心，你还有脸来给我借钱？刘大蛋儿说，姐夫，俺是没办法才来的啊！谭琨想着跟刘大蛋儿毕竟姊妹弟兄一场，勉强给他一千元钱。谭琨回家跟妻子刘小芳一说，刘小芳说，他对老人那个样，还指望对你这个姐夫好啊？你真是救狼的东郭先生！

　　刘小芳每每提起娘家的事就伤心落泪，决绝地说：“我全当娘家人死绝了！”从此，再也不愿意踏进刘小庄村一步，也不愿再见刘大蛋、刘二蛋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