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子

一

　　咱老百姓有一句口头禅： 日她姐，人活一辈子真不容易，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可不是吗？你看刘满斗老汉，他与老婆一辈子生七个儿女，把他们苦苦拉扯大，盼望着他们能孝顺，能享他们的福呢，可是，老两口盼啊盼啊，到死也没享着儿女们的福。78岁的刘满斗牙掉完了，眼睛看不见了，腰驼得像个大虾米，手不停地抖动着，他独自一人过日子，一顿饭自己不做就吃球不成。他的儿子、女儿、孙子一大群，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伺候他、照顾他。有这么一天，刘满斗战战兢兢下床找水喝，突然头一晕，就栽到尿罐子里淹死了……

　　刘满斗当然有风光的时候。那一年，也就是公元1948年的夏天，刘邓大军南下，刘小庄在解放军的炮火声中迎来解放。农民们真是高兴啊，他们敲锣打鼓放鞭炮，唱歌跳舞扭秧歌，庆祝翻身得解放，到处是一片喜洋洋的景象。

　　刘小庄是豫东南的一个小自然村，四面环水，绿树掩映。可是，这里土地贫瘠，农民穷困，吃了上顿没下顿，人们常年做着一个好梦，就是啥时候能吃上饱饭啊！

　　那年，刘满斗刚刚20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干什么都有一股闯劲。他的娘死得早，爹爹一个光棍汉，带着三个儿子过日子。尽管刘满斗与父亲整天累死累活的，挣的钱粮仍然不够一家人吃饭的。刘满斗跟他爹一样，盼望过上好日子，想着天上能掉个大馅饼。当土改工作队号召斗地主分田地，他与众多穷苦人家一样，看到了美好生活的希望。他想，斗倒地主就能分他的田，哪个穷人不干啊？日她姐，不干才是傻B哩！刘满斗来劲啦，他带头领着村里三十多户贫雇农，抄了地主戚三刀的家，分了他家的财产和土地，使全村农民扬眉吐气了。

　　刘满斗斗地主立了功，土改工作队给他弟兄三个每人分了房子和土地。大哥、二哥已经成家，他与父亲一起过日子，土改工作队给他分了三间房子、五亩河湾好地。刘满斗带头成立了金店乡第一个农业互助组。土改工作队长看刘满斗敢想敢干，有一股革命的“二百五”精神，就让他当了互助组的组长。那几年，刘满斗领着全村人开荒种地，围水造田，交公粮，卖余粮，干得轰轰烈烈，深得土改工作队长的好评。过了三年，土改工作队长改为乡政府的乡长，乡长说：“刘满斗啊，你小子好好干，争取早日加入中国共产党啊！”刘满斗只知共产党好啊，可不知入党有啥好处，就问乡长：“啊，乡长，入、入、入党有啥有好处嘞？能找到好老婆吗？”乡长说：“那当然啦，没有好处谁愿意入党啊！”于是，刘满斗更听信乡长的话，整天想着入党的事，干什么就更有劲啦。他带领村民们大炼钢铁，种高产田，活跃在大跃进的声中……嘿，你还别说，不久乡长真让刘满斗填写入党志愿书，发展他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农村新党员。不久，农业互助组转为合作社，合作社又转为生产队，乡里提拔刘满斗当上生产队长，管辖着三个自然村的大事儿。

　　穷小子当上干部，真是孙猴子翻跟头——一步蹬天啦！四村八邻的姑娘们瞄上了刘满斗，说要嫁人就嫁刘满斗那样的男人。于是乎，有的就打听刘满斗结婚没有？刘小庄的老百姓说，你问他啊，他结黄昏嘞，他家穷得只有一根要饭棍，哪有姑娘看上他啊？家有梧桐树，凤凰自然来。这时，西王庄一个叫李秀英的姑娘看上了刘满斗，听说他没有订亲，第二天就托人来说媒。刘满斗听说有大闺女要嫁给他，乐得三天没有睡好觉。那些日子，他天天做梦娶媳妇、做新郎。他爹逢人就谝：“日她姐，看哪个鳖孙再敢笑话俺家穷啊，俺家现在翻身解放了，俺儿子当队长啦，俺也要娶媳妇啦！三个月后，刘满斗请来响器班，在吹吹打打的热闹声中，就把李秀英姑娘娶到家了。那一天，全村老少都来贺喜，送了粮食、衣料和票子，虽然礼品不多，却也体现出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刘满斗娶了新媳妇，就不思进取了，天天围着新媳妇转悠，一从外面回来就抱着李秀英亲热，他看着那么温婉、端庄的妻子，是咋看咋好看。新媳妇很能干，洗衣、做饭，做针线都是心灵手巧，晚上，新媳妇陪他睡觉，有着无限的乐趣，真是一种美好享受啊。谁知，刘满斗养尊处优一时间长，懒惰性就出来了，他不让李秀英下地干农活，自己工作上的心也懒得操了。时间一长，社员们有意见说，刘满斗当的啥球大队长啊，自己不干也不让媳妇干，光白拿队里工分啊。李秀英听了乡亲们传言，就下地干活，他下地干活累，晚上自然陪刘满斗的晚间少，满足不了刘满斗的性要求。李秀英劝刘满斗好好工作，别整天把媳妇闷在家里，让人说闲话。

　　刘满斗听说社员们对他不满意，就大发脾气，骂大街。球嘞，不管他，老子是队长，老子怕哪个？李秀英说，你一个大男人不怕说闲话，俺还怕人捣俺脊梁骨哩！刘满斗看妻子生气了，稍微收敛一点，每天到三个村转悠一下，说是检查工作。社员们看刘满斗整天一幅懒洋洋样子，变得不好好干工作，对他就敬而远之，看见他装着没有看见。他一走，社会员就在身后啐一口，云天雾地骂了句：哼，豆腐渣上船——啥货啊！

　　刘满斗当上队长，他不知道王二哥归（龟）姓了，在村里就霸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