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渡
黄河,挟着雷电滚滚而来,象熔岩滑动的壮歌。那铺天盖地的黄水,拥着冰块,轰然掀起一堆堆浑浊的浪头,转眼间,便隐没到幽深的旋涡里。那旋涡,象千万张狰狞的嘴暴戾地欢唱,沉重、嘈吰,让人怵目惊心。这河,是宏莽的,它有尊严、信念、戒条,带着汹涌湃澎的气势,带着轰动天宇的威严,要让它的子孙永远臣服于面前。
红色羽绒服一闪,她跳上一块紧靠岸边的大冰凌,就象小时候在农村奶奶家,顽皮地跳上大羯羊背。那次,她生怕把羊压倒,然而羊却盛怒地乱跳乱撞起来。眼前,这只“羯羊”正在坎坷的道路上飞驰、腾跃。对了,这不是“路”,是翻滚着浊浪和漩涡的黄河,是挟裹着数万冰块狂舞的黄河。她正在征服,正在驾驭,正在闯“冰凌渡”。她是河之女神吗?
黄河那么宽阔,在坦荡的视野中,象湖泊,象海洋。远处,迷濛的河对岸,仅留一线隐约的沙坡和几株浅淡的树木。再看它的源头,看它飘然流去的远方,水天一色,浩淼苍茫。现在它正在发怒,坚厚的冰轰毁了。它嘶声吼叫,奔流湍急的浪潮,飞溅冰凉的唾星,象暴跳如雷的千万匹野马炸了群,以至把冬眠的、赤裸着肌肤的远山近川,也怵然惊醒。
闯“冰凌渡”,是当地人奇险、娴熟的特技。不知从多少代以前就这样做了。每当河水解冻、巨冰充塞河面时节,遇到当紧事需要过河,就有本家青壮年汉子扎紧衣裤来到河边,踩着碎裂的大冰凌,在河水倾泻中,在冰块漂泊、撞击中,瞅准时机,猿猴一样纵身而起,一块一块跳过去,象踩刀尖、走钢丝,直到对岸。跳得好的,往往受到人们的尊敬,
象牧区的摔跤冠军。当然,偶尔也有落水身亡的悲壮记录。可眼前这个闯“冰凌渡”的,不是壮后生,而是个衣着时髦的姑娘,是位从医学院毕业不足两年的女医生。
晓芹拖着细长的影子,踏着冰块,驰骋在咆哮的黄河中,寻找跳跃的机会。粗豪强劲的河风甩起她的披发,鼓涨她鲜红的羽绒服,摇动她身后棕黄的皮药箱。这风,似乎还不停地咬噬着她苍白、庄严的脸颊。她眯起晶亮的眼睛,执著地扬起头,凝视前方。
黄河在她面前站了起来,变成了她的父亲。他身材魁梧,象黄河一样宽宏、辽远、浩翰。而她,是他捧起的太阳或月亮。可是那天,父亲脸上罩着阴云,他的话象这一块块冰凌; 连妈妈的话也变得固执而威严了:“你太年轻,没有社会经验,必须听我们的!……”
“不,都二十多了,我有权主宰自己的命运,让我去吧!那儿虽然艰苦、偏僻,可是需要大学生,而且还有同学一块去,我不会孤单。……”
呵,同学——贺宾,有他在心里,便增添了勇气。在疾驰的冰块上,晓芹轻捷地走到里手边缘。附近都是或大或小的冰凌,挤拥着泥黄的泡沫。在浊浪滔滔的涌动声中,还不时传来碰撞、碎裂、击水的声响。晓芹俨然是冲浪运动员,浪花打湿她飘逸的披肩发,那浸水的羽绒衫,更红艳、更鲜亮了。一张苍白、庄严的脸颊,仿佛这水晶般的冰块雕就。瞬间,她已跳到贴近的冰凌上。
忽然,她滑倒了,差点掉到河里。浪头猛地伸出黄色巨掌,拽了她一把,没有拽动。一片浑浊的水雾,是死神叹息时喷出的哈气吗?
她抹了把冷汗,心似乎都冻结了。
冰凌渐渐滑行得平稳了,河水,载着清晰、生动的一点“鲜红”,又来到古老的渡口。那用以摆渡的、盛得下卡车的大木船,在沙岸期待着修整。突然,她看到了那块大石头,心里浮起暖流。这儿曾留下她对爱情的美好回忆。……
那天早晨,她靠在大石头上,半垂的眼帘显得那样娇媚,她的贺宾就站在对面。朝霞映着他高高的前额和一头被爽风吹乱的乌发,他的脸膛映成胭红的了,那双黑眼晴,孩子一样清澈晶亮。“你家能同意吗?”他问。
她飘起乳色的连衣裙,到河边的草丛中摘了一朵山丹花,把花轻轻放在水里,花儿在浪巅上一晃飘远了。“倘若人们真诚地相爱,那他们就该无所畏惧。”她不知背诵着哪篇名著里的句子,默默伫立在被朝霞涂成淡红色的大河、草野和天空之间。在披肩发俊逸的拂动中,蓝色的脉管在她白哲的脖颈上隐约可见。
不知什么时候,他也采来一朵。这火苗似的花儿,在他胸前衬着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衣,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花瓣儿,是被露珠镶嵌过的,他也轻轻放在浪峰上,深情地说:“这是我。”……
烟雾霏微中,两个年轻人变成两朵花儿,欢跑着、追逐着,带着鸥鸟的啼鸣,带着浪花的咏唱。呵,那是去年初夏的事了。
美好的幻景一瞬即逝。她依然兀自奋战在这被激怒的大河上。……
岸上有人看见了,他们惊叫起来,一个女子闯“冰凌渡”呢! 可是,他家的男人哩? 有甚急事? 咋叫个女人玩命哩!“喂,当心!”“小心点儿!”声音闪到身后。
呵,黄河。你从多少世纪以前流来?你是数千年历史的沉淀,你是千百代人进击的鸿沟。……然而,即使在偏僻的河畔,也养育了无数英雄,自古便不乏跳“冰凌渡”的男子汉。……
呵,我们这个民族,女子曾多了一些驯顺和依赖,她们往往缺少自立的气概,追求的韧性。然而,那是过去。……
好个娴熟的跳法,健美、敏捷、骁勇; 象骑手,从一匹“白马”上,跳到另一匹“白马”上。身后,还飘动着棕黄色皮药包。这是一块更大的冰凌,她居然成功了! 她被这成功感奋着,波浪似乎舒缓了,冰速似乎放慢了,只有一颗年轻的心焦灼地向前……
风掠过两岸原野,卷起陈年衰草四处飞扬。不远处是条小路。辙印上,没有化尽的冰碴,点缀着四周团团点点的积雪,发出蓝盈盈的光,象闪亮的光带,伸向远处的小村和村后的山峦。
这条路,她走过多次,有时骑自行车,有时坐小驴车,有时步行。小路连着黄河两边的村落,她熟识村落里的农牧民,熟悉莜面、山药、奶茶,熟悉淳厚、质朴的乡风。冬天,她走冰过河; 夏天,她乘坐渡船。在人们信任的目光中,她生活得紧张、充实、愉快。
春节前的一个下午,她出诊归来,贺宾去冰面上接她,他也是医生。他们拉着手,走在镜子似的冰河上。冰河光滑、坚实。走一段,就有一个冻不住的河眼,象一口井,象一孔泉。水清粼粼、深幽幽的。
“这是你的眼睛,甜美、深邃、温柔。”他说。
“是我们纯洁的心……”
他们第一次拥吻了,吻得那么甜、那么痴、那么久。古老的黄河一定看不惯,把他们滑个大跟头。然而,摔倒了仍紧紧抱着……
一大早,河对岸的村子打来电话,小斯钦病了,很重。就是那个可爱的蒙古族男孩。什么病? 不知道,高烧、说胡话、昏迷。……
贺宾昨晚处理了一个大出血病人,刚刚睡熟。这所只有两个医生的乡村小医院,只能她出诊了。绕黄河大桥即使坐汽车也要两天,可是孩子的病不能等,怕是肺炎、猩红热,……只有一条路,闯“冰凌渡”,象那些精壮的男人。想到 “冰凌渡”,她充满了恐惧,象任何一个胆怯的姑娘。可是为了孩子,为了贺宾,她浑身的血液里,终于注入了非凡的勇气,她变得神奇了!……
晓芹跳过好多块冰凌,而且被河水载出老远,河面渐渐开阔起来,冰块散开了,四围全是翻着泡沫的黄汤。她这才发现已经处在更危险的关头,但依然没有畏惧。小斯钦的爸爸是个军人,驻守在遥远的海防。做为医生,一定要让远方的战士放心。如果贺宾知道了,也会这样。
漫漫黄河,浩浩长空,鲜红鲜红的一点。她正在燃烧、正在跳跃、正在拼搏; 在颠簸中,在奔突中,在狂啸中。她燃烧,生命的火,青春的火,爱情的火。她跳过习惯势力的罗网,循规蹈矩的自我,软弱柔顺的气质; 她拼搏,跟这黄色的“道路”,白色的“野马”,黑色的死神……
又一块大冰凌冲来,十米、五米、三米,贴近了。过去这块冰,二里宽的河面,就剩下十几米了。她扬着头,微微前倾着曲线柔美的上身。滔滔一河黄汤,骤然劈开。哦,那充满魅力的眼睛,刚毅而又不失温柔; 那庄严苍白的脸颊,肃穆而又美丽。这一刹那的形象,使初阳感动了,轻轻为她涂着绚丽的光泽。
她兴奋地大喝一声:“嘿!”腾身而起。呼呼风声中,黑色的披肩发,红色的羽绒衫,高唱着风流歌。这披肩发,是紫燕穿剪的翅膀; 这羽绒衫,是旗帜激溅的火焰。春天已经感受到了一股觉醒的冲动。
冻僵的纤手前伸着,扑过去了,她是生命之神; 潇洒的牛仔裤一闪,跳过去了,她是青春的化身。突然,嘎啦啦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冰块撞碎了。她心底嘶喊了一声:“贺宾——”
天空栽到河里,浪花溅上云天,悲壮的哀乐訇然而起,一朵鲜红的“山丹花”就这样飘去了。……
黄河畔,又诞生了一个悲壮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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