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贵贵

愣贵贵

　　德胜沟有两股水，一股清亮，一股浑浊。顺浊水往里约摸走上五、六十里便到了沟底村。

　　沟底村民风淳正，要么当初就不收留楞贵贵了。

　　愣贵贵祖籍雁北，父母早亡，只有兄嫂。十三岁溜到沟底村，满脸傻气，话也说不清，一路上全靠捉生泥锹活命，扎得满嘴血糊糊。二十岁时，愣贵贵害了秃疮，瘦干头上只留下十来根绒毛毛。这样一年总顶个没沿烂帽子。至于那双钉着旧轮胎的烂鞋，四季不更换。

　　那时候，沟底村是个小队，村民挣工分。愣贵贵手脚不麻利，只能记女人的7分工，自然常挨饿。但也有吃饱的时候，那就是遇见谁家办红白喜事，他保准去帮忙。活计干不出甚，混个圆肚皮。

　　乡亲们说愣贵贵心不坏，便有村里长辈做主，让个讨吃来的斜眼女人寻了他，居然还生下愣虎、愣猫两个男娃。有年山里枯旱，入夏家家靠挖野菜充饥。可愣贵贵全不认识，每挖一棵，先咬下点嚼嚼，不苦不麻的才放进口袋，拎回给老婆娃娃吃。

　　搞联产承包那年，斜眼女人跑了。后来寄过一封信，说她原先有男人，只是家境贫寒，才出来谋生路，现在日子好过了，便不再回来。此后，愣贵贵越发愣了，拖拉着两个娃，把农活全都荒疏。也是老天有眼，沟底村发现了金矿，而且愣贵贵责任田正在金脉上，淘金是摸捞阎王鼻子的活计。长方形的深井一挖几十米，刚能放下个人，到底下挖金砂常遇塌方。愣贵贵连干了两年没损一根毫毛。后来乡里下来红头文件，说金矿归国家所有，不许乱开采。

　　愣贵贵有了钱，换了老穿戴。头上有了顶黑呢前进帽，脚上换了双翻毛黄皮鞋； 夏天套件对襟黑绸衫，数九天穿条抿档新棉裤。几个后生嫌他山，蹿掇他进城转转。愣贵贵已是五十大几的人没见过世面，心里蠢动起来，不过有一怕，“城里人多，我揪上你们后衣襟，万一撒开丢了咋办？”

　　愣贵贵进城逛了商业大厦，站在楼上朝下瞭，不由得慨叹起来，“这崖头好立！”此后，竟没少进城。

　　有回进城喝了酒，回来迷了路，扯到后山坝底，见有辆汽车碎成一摊，十几只胡油桶散落在沟里。这愣贵贵没做声，借辆驴车，几黑夜把油全捣腾回去，卖油又发了笔横财，一跃成了沟底村首富。

　　后来，愣贵贵用5000元给村里盖了间教室，红砖红瓦，虽说只有一个高中毕业的闺女教着几个学生，但毕竟是沟底村的第一所学校，给小村带来勃勃生气。乡里要表彰他，说他是学雷锋的先进人物。他说：“先进个甚，我的孙子也得识字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