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迹

  • 作者:张晓东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8-04-08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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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官商勾结之下,假典型应运而生;原始积累之下,是一张张孱弱的面孔……

发迹

  我有幸被派遣去采访一位女企业家。

  这年头,采访大款是最实惠的:拿工资,拿出差补贴,吃不要钱的饭,抽不要钱的烟,还有……总之,不说大家也明白。要想日子好过点,全靠毛收入。

  这位企业家姓善名玉珍,名字取得好,人也长得好。虽说是半老徐娘,却风度气质兼而有之。那双说话的眼睛极富挑逗性,够你阅读一阵子;那对挺得很高的东西,极有弹性和吸引力。

  善玉珍极为豪爽,不停地往我碗里搛海鲜。她身边的办公室主任姓王,看上去才二十几岁,瞧他俩眉来眼去的样儿,不难判断二人关系暧昧。

  王主任滔滔不绝地介绍:“咱们善经理,百里挑一的女强人,八口肥猪起家,现在当老板,带了千把人……”

  我把录音机音量调大了一些,问道:“这‘八口肥猪起家’是怎么回事?”爬了这么多年格子,还没听说过这古里古怪的话,不免蹊跷。

  善玉珍扑哧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我清楚看见唾液沫儿溅到金沙鱼碗里,真可惜,听说300多元一斤啊!就这么扑哧一下,就扑哧走了我十来天的工资。好在是老板请客,这些人有的是钱,管它的。

  善玉珍冲大堂经理打了个响指:“换一盘。”然后故作指责地对王主任道:“开什么玩笑?人家是大记者,兴你这样说话。”

  我连连摆手,否定了“大记者”这个称呼,接着端起酒杯,接过她敬的五粮液酒,听她侃侃而谈:“八年前,我还是个农家妇女。年边,我把八口猪卖了,凑了五千元,办起了小食品加工厂。挣了些钱后,我又办起了现在这个小粒咖啡集团公司。感谢党的政策好,再加上各级领导的关怀和支持,生意越做越火。邱记者,我可是枯木逢春啊!”

  接下来,她介绍自己如何领会上级精神,如何艰苦创业,如何拼搏进取,如何科学管理,如何驾驭市场等。像是事先背了若干遍,流利顺畅得如同竹筒倒豆子,她边吃边侃,兴致颇浓。王主任不时插话,几乎都是对善玉珍每个问题的赞誉和总结,全是些歌功颂德的言辞,有的听了让人感到肉麻。二人配合默契,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

  一个女人,在商品大潮中没被巨浪卷走,反而顶风弄潮,而且取得了让人刮目相看的成绩,实在让人钦佩。但看二人有些拙劣的表演,我只能半信半疑。我按下录音机的功能键,取出磁带翻了个面又重新合上,还提出要到厂里去看一看。善玉珍不好推辞,向王主任使了个眼色,王找了个托辞,驱车先去了。

  善玉珍有意拖延时间,便盛情邀我去酒吧喝饮料。我倒真的感觉有点累,正想小憩一下,喝点提神的。在这样的氛围中,善玉珍开始亢奋了,加上刚才喝了酒,话也多起来了:“邱记者,要不要小姐陪陪?”我轻轻摇头,表示不必,因为妻的身影随时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目光也咄咄逼人,若稍有不慎,便会自找苦吃。我算捉摸透了,如今是新母系氏族社会,女人在家有绝对权威,而且不必像当年那样“大树特树”。再说,老岳父是专门管人的局座,我对他老人家每每敬而远之。

  “哎——你们这些文化人,真是实心眼,现在是啥年头,还那样一本正经。”边说边向我靠拢,“不要小姐陪,我又陪不上,这不太单调了吗?”

  “善经理,喝!”我连忙岔开话题。

  她为了表示自己挺新潮,大大方方地向我讲了这么一个片段:我去洽谈一笔生意,晚上对方请我们上舞厅,见一排女人跳脱衣舞,一张票二块(200元),生意怪火爆,款爷们坐下便不愿走。看他们满不在乎地扔钞票,我也不甘示弱。我让领班叫来老板,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为什么不让男人也出来跳?这太不公平!这几个钱我也数得出来。老板连连陪不是,说正准备开发新的项目。嗬,问得还真过瘾……”

  我由惊异到肉麻,再到心颤,猛地想起则天武后立面首(男妃)一事,默认了“饱暖思淫欲”之说。

  眼下,善玉珍在我眼里已不是什么企业家了,仿佛瞬间成了无知无识的江湖女流。她到底靠什么发的迹?这种人也算他妈的典型?可她并未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她毕竟有了几分醉意。兜里的大哥大响了,她软绵绵地说了声:“立马就到。”

  小粒咖啡生产车间占地二十余亩,这里原是一大片农田,后来办企业的人多了,也就化整为零,一块一块被圈走了,有点象英国历史上的圈地运动。由于采取粗放经营,处处显得零乱不堪,从上面鸟瞰,象是患小儿麻痹症的孩子搭的积木。

  王主任随时随地跟着我,象克格勃监视他国外交官似的,我想,这里边一定有诈。

  我没有机会与工人交谈,也没有谁敢主动与我交谈,因为王主任的两只眼睛像两挺喷火的重机枪,哒哒哒地扫射欲和我接近的人。

  接连转了三个车间,又浏览了厂房四周的建筑设施,便对刚才善玉珍和王主任一唱一和的吹嘘产生了极大的怀疑。我发现干活的绝大多数是童工、女工和年龄偏老的工人,生产条件相当简陋,生产方式属西方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的水平。廉价的资源、廉价的劳动力,作坊式的粗放加工,杂乱无章的布局……不过,卫生还可以,象是突击打扫过的。

  这种人也配当企业家?我心里打了个寒颤,似乎觉得此次采访徒劳无益,越往下看越糟糕,真他妈的!此时,王主任催我去厂部休息,我只好跟他去。

  厂房简陋,厂部却十分豪华:现代化的装修让你感到惊讶,更有几十面锦旗和奖状作点缀,让你目不暇接。浏览一下,华丽的辞藻便千军万马般朝我眼帘袭来,有重合同,守信誉;质量上乘,远销海外;独家首创,享誉全球……其他还有什么十强企业,金奖产品,质量认证书等等。我想,这些锦旗、证书、奖牌之类,就像买卖小菜一样,毋须亲自到市场上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贩自己会主动找上门来。如今,要创造个荣誉什么的,真如反掌之易。如果需要牛津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世界著名大学的毕业文凭,在区区密室就能获得。如果在诺贝尔奖项中增设一项吹牛奖,那么,非此类人莫属。我觉得自己受了愚弄,心里极不平衡。

  晚饭后,善玉珍与我进行了实际上的谈判,最后的结果是:我替她写一篇名人专访,字数越多越好,每百字一百元。我一听惊呆了,这是中国目前的最优稿酬,我毕竟不是大手笔,这意味着什么呢?善玉珍特别强调,文章要有说服力,看了要让人受鼓舞,必须惊动省上,最好能惊动中央。如果能那样,既定稿费翻番。

  我猛然省悟,接着便是出奇的愤怒:这就是我们大报小报乐此不疲地吹捧的典型?我又想,你姓善的也算不得什么,某市某厂长动用100万巨款,为自己买了个“十大杰出”,那才叫财大气粗呢!可惜呀,一旦被人识破,所谓典型变成了一堆臭气熏天的狗屎。

  眼下,优厚的稿酬和人的良知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我该如何选择呢?按善玉珍的施舍,一套进口组合音响绝对不成问题。如今,昧着良心办事,闭着眼睛拿钱已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乐不为?再一想,一旦让知情人捅出去,不但善玉珍,也包括我在内,自然要被人们戳着脊梁骨往死处骂。到底答不答应呢?还没等我定夺,善玉珍就抢着说:“如果没什么,那就这么定了。”她用专车把送我到府上,我便把此事告知妻。妻说:“写,而且要拉长写。”她过于高兴,竟主动吻我,“你算是交了个不大不小的好运。”她又补充了一句。

  妻进了卫生间,我则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要抽烟,便伸手掏风衣口袋,没想到掏出个纸团。我从来不这样处理字条,便觉得奇怪,忍不住打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道:“记者先生:三天前那个女妖精酒后走漏了风声,才知道你要来采访。为了不让她继续为非作歹,我谨向你提供一些重要线索——

  其一,此人系我县第二号人物的姘头,靠色相,有人违背政策为她办企业大开绿灯;

  其二,官商勾结,鱼肉女工、童工,工人每天工作在十二小时以上,人均月工资不足二百元;

  其三,大量生产劣质产品,靠给回扣销售,从中牟取暴利,坑害消费者;

  其四,搞文字狱,多次私设公堂,任意克扣工人工资,受害者达二十六人次;

  其五……“

  我再一次惊诧了,随之是震怒。这使我想起白天在车间看到的那一幕幕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情景。细细想来,那些忧郁的女工,稚嫩的童工无不面黄肌瘦,凄凄切切。接着往下看:“记者先生,我相信你不会昧着良心去挣那个女妖精的稿费,因为新闻工作者相当一部分还是有良知的。如果女妖精的阴谋得逞,我们便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包身工。这就是我悄悄往你兜里塞纸条的目的。

  同时我又忠告你,不必诉诸法律,你一个拿笔杆子的绝对不是对手。我们这儿有一张牢不可破的网,实行的是人治,而不是法治。以往的教训是惨痛的,我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敏感地注意到,纸条上的落款是:“高考落榜生:鲍部平”,这显然是个假名。我再一次震怒,但又无力回天,唯一值得慰藉的是:丢了一笔可观的收入,却找回了尚未泯灭的良心。至于那个昧着良心发迹女妖精,我还是要写她的,只是要重新确立主题,而立马想了解的,却是这个化名为鲍部平的年轻人。他在纸条中所言的“以往的教训是惨痛的,我的遭遇就是最好的说明”,说不定就是难得的题材。

  善玉珍的钱是不能挣了,为一个卖身投靠的人树碑立传,我还算个人吗?可是,我该怎么向妻交待呢?我开始打起堤外损失堤内补的小算盘来。但更让我苦思冥想的是,如何打倒强权,拯救歌舞升平中的弱小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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