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

作者: 追风樵客 完成状态:已完结

过客

  一连几天都下雨,闲得人心里长满了青苔,缩在工棚里,又潮有闷又热。过足了睡瘾的人们开始大呼小叫的打牌,满嘴的臭话,不时放肆大笑,闹翻了天。

  幺鸡又翻了过身,两条腿还是酸酸的胀胀的,怎么放都感觉不舒坦,背上也如同压了扇石磨,说不出的不自在,周身酸叽叽的,特是难受。这鬼地方,雨水多得不得了,而且说下就下,硬梆梆的地皮上哪怕只洒了一点点,就粘的厉害,动不了几脚,鞋子就跟戏台上的粉底靴差不多,脚给上了镣一般,拖不动。一开工,沙浆,瓜片石,一车三四百斤,那才叫费劲呢,每一日,幺鸡咬牙切齿的硬撑着,巴望能早一分钟收工;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工作,才不到这鬼地方遭罪呢,受累不说,还捏着肚皮受气;最恨有人欺生,来得早的都在他面前端大,不想做的不愿做的事都往他身上推,幺鸡当面不敢得罪人,只得忍气吞声,肚子里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上了,以前两年的脾气,砍了他们几个才解恨。

  幺鸡是小名,打小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就这么叫,叫顺口了也不觉得有啥丢人的;不就个名吗,有不是了不得的人物,叫啥不行呢?除非特别正式的场合,幺鸡才抖落出大名来用一次。

  昏天暗地睡了两天,觉是早足了,幺鸡就想那么躺着,躺着舒服啊。推一车沙浆,窝牛一般在烂泥里爬,费力不费力?一顿饭的力气差不多一车沙浆就给耗没了,可时间长着呢,望望天,该死的太阳悬在半天,没有动的意思;很多时候,幺鸡饿得直冒冷汗,还是有人的眼睛长到裤裆里去了,再三催他快一些,狗日的,真不是东西。——侧耳听了听,雨声好象小了许多,幺鸡心里嘀咕:狗日的老天爷,有种你就下他个七七四十九天,小爷我就是骨头睡散了架也不怪你!

  “幺鸡,几天几夜了,还没睡够啊,你他妈真是头猪,吃了,喝了,就知道趴窝。”

  “你才是猪,瞎叫唤个啥?我睡我我的,关你鸟事!”

  “哟嗬,有出息,你小子还真有长进,胆大了不是?有种,这性格,我喜欢。”

  “光喜欢顶屁用!你给我钱,替我出工啊?”

  “扯淡!哪来的这一肚子屁话!哎,替我摸把牌,我憋不住了,出去方便方便。”

  “憋不住就去放炮啊,这江边饿鬼一样的鸡儿姐儿多的是,反正你们都成精了。”

  “屌!你小子皮痒,欠揍不是?”满屋都是怪笑,幺鸡跟着乐。

  幺鸡到达这个地方的时候,是有雨的深夜,从汽车上跳下来,立马被灰蒙蒙的水汽吞没;一开始,这座临海的小城在他眼里异常的美丽,甚至有些庆幸,听了老乡的话,奔这边来了,可老乡只顾忙自己的事,根本帮不上他,等四处碰壁差一点儿露宿街头时,就只差破口大骂了,误打误撞,找到海边的这个工地,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包工头留下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幺鸡把东西往工棚里一塞,第二天就上工去了,只是那个累呀,没有经历,还真说不出。

  只听说过从未真正见过海的幺鸡,站在海堤上看浩渺的面上浪一波接着一波,海水出奇的浑浊,不想书上说的狗屁蔚蓝,心里倒特平静,这就是海呀?倒是海鸥的影子很耐看,拍着双翅来来回回,象是自由的精灵,让他看出了一点点希望。

  “幺鸡,晚上出不出去?”老牛问。不知是长得壮实抑或真的姓牛,大伙都这么叫,顺口。老牛人有个性,爱玩,一点不象四十好几的人,嘴巴特能说,荤的素的一套一套,借他自己的话说,哪个地方没混过?往街上一站,都是小命一条,谁怕谁呀?难怪工地上的人都服他。

  “出去干吗?雨下这么大,弄一身湿呀?再弄湿,就要光屁股了。再说,我穷得叮当响,你们吃肉喝酒,我喝西北风啊。”

  “混帐!说这种话不怕我扇你?说你小,还不服气,这出门在外,就讲究一个缘分,聚到一块了,叫不叫缘分?这叫缘来一家亲!凭什么我吃肉喝酒你喝西北风?别把我老牛看轻了。你那破腚,谁稀罕看!”

  “真心话?”幺鸡继续逗他。

  “狗日的,我儿子比你块头都大,能跟你说瞎话?哪来这么多屁话?我打牌要紧。”

  凑合着用了晚饭,一大帮人哗的一声全给风刮走了似的,不见了踪影,只剩幺鸡还赖在床上不肯动,过了一会,老牛推门而进,拎起他就走,幺鸡还想动弹,耐何不了老牛劲大,生生被拽了出去。“对长也去。”对长不是真对长,因爱指手画脚,被工友们送了这么个雅号,久而久之,连包工头都叫他对长了。

  大概走了两三里地,到了镇上,老牛和对长有事没事的转了几转,领着幺鸡径直去了一条僻静的巷子,在一家洗头房边止住脚。

  “小子,是男人就放出胆量,别让小娘们吃了你。”老牛拍了拍幺鸡的肩,不管幺鸡愿不愿意,两人几乎是挟着他推门而进。

  幺鸡看这架式,知道老牛绝对是这里的常客,进门没坐稳,老板就一连殷勤的跑过来,堆着一脸的假笑。

  “老规矩?”

  “当然。只是我这兄弟还嫩,头一回,叫你那些姐儿别欺生;要是奇生,老子有的是办法治她。”

  “哪能呢,哪能呢,老主顾嘛,我会关照,关照。”

  幺鸡一下子浑身都是鸡皮疙瘩,说不出的不自在。

  “小子,来都来了,还想跑?别这个蔫劲,把男人的样子拿出来,就当是在自家的菜园里尿尿。”队长一脸怪笑,径直找自己的乐子去了。幺鸡站在那里,移不动腿。

  “走啊,瞧你这点出息!”老牛一旁取笑。“来了就里边请哪,包你满意。”老板的笑让幺鸡恶心的很。

  “娘的,谁怕谁呀!”幺鸡咽了咽口水,深吸几口气,麻着胆子,哗啦一声推开了门。

  一个坦胸露乳的姑娘正一脸浪笑的瞅着他,脸跟猴子屁股似的,要红不红,要黑不黑,十足的一个妖精;幺鸡的头一下子大了许多。

  贱女人麻利的合上门,“来呀,包你满意。”一身肉当着幺鸡的面乱颤,“真没见过你这么笨脑筋的人。”不容幺鸡反应,贴在幺鸡的身上,两只奶子在幺鸡胸口蹭来蹭去,幺鸡只觉得周身涨的厉害,恨不得一丝一缕的撕了她。

  见幺鸡傻乎乎的站在哪里,半天没反应,这女人便扒了自己身上的几根纱,赤条条的,在幺鸡面前招摇,肥硕的两只奶子一颤一颤,令幺鸡眼花缭乱,象是被绳子勒住了勃子,呼吸越来越急促,脑子里一片模糊——突然,他死命一推,正卖弄风情的女人跌坐在地上,做作的叫喊,十足一只发情的猫。

  “呸!骚货!”吐口唾沫,幺鸡重重的摔门而去,满脑子都是老牛对长和这些做皮肉生意的女人颠来复去勾勾搭搭的镜头。“这个老牛,看我不想法子收拾他。”

  半夜老牛和对长才回去,上了床还满口胡言,乐此不疲,根本没法入睡的幺鸡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老东西!驴,乌龟,王八蛋,要害死我呀?”

  老牛和对长哈哈大笑,“真是只嫩鸡,你问问这棚里的兄弟,哪个没去过?图个乐吗,怕过屌!再说了,着男人常年累月的不碰女人,还能叫男人?你以为你还小哇,我跟你差不多大时,早知道女人是啥味道了。出了娘肚皮做个男人,图啥?除了卖力气挣钱养家,不就是搂着女人的一身白肉做个好梦?你是装熊?还是真不懂?说白辣 ,这女人哪,都一个样,”突然低下声,“烧水做饭的那丫头俊不?你就没眼热过?说到底,跟鸡差不多,早让工头干过了,说不准这会儿正和那老东西快活逍遥呢,她兔啥?钱呗,工头那年纪,足可做她爹了。”

  幺鸡心头一凉,刚来不久,这事还真不知道,怪不得老瞅见这丫头和工头亲近得很,还以为他们是亲戚呢。

  “你小子还好意思发火,害我白花钱。”

  “活该,往后这中事,不要拉上我,你以为我幺鸡啥人哪?”

  “你以为你是啥人?守着鸡巴不管事,还有多能?时间久了,看你嘴巴硬不硬。”

  稍后,幺鸡跟这些人混得熟极,什么话都说,心情比以前好了许多。幺鸡从不告诉他们自己来自哪里,以期做过什么;终于知道替他们做伙食的丫头叫瑶琴,工头自己带过来的,可横看竖看也看不出这妮子哪里不正经,咋就和这么个半老头子纠缠不清呢?按理,女孩子是最要脸面的,一旦被人看破,脸面往哪搁?

  闲下来的时候,幺鸡喜欢一个人去堤顶上看水天相连处的浪一排一排的涌过来,大声镗嗒地撞上堤坝,又轰的一声弹了回去,水花四溅,细小的沫子直望人的脸上飞,凉凉的,有股浅淡的咸腥味。满腹的心事,所不出口,要多难受有多男受,要能象这铺天盖地的潮水一般尽情宣泄,该是多好!

  工程的进展不太顺利,工头一天到晚吊着个苦瓜脸,骂骂咧咧的,死命的催,老叫驴一般。幺鸡时常瞪着他,恨不得猴儿一样窜过去,扇他几巴掌——娘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叫快,快,还把老子们当人不?是牲口也有喘气歇力的时候,何况人呢?奇怪的是,老牛对长这俩家伙平时话多地很,凶巴巴的,这会儿哑巴一般,屁也没一个,只顾忙手上的活,还低声一块催促快一些,那样子,还真想一宿之间把这长长的江堤垒起来;越瞅,幺鸡越来气,这么大的人,怎么这德性,是不是贱哪,关键时候,屁大的声响也没有?

  幺鸡明白“独木难支”这道理,一肚子怨气,也只能窝在心里边。天抹抹黑时,幺鸡使劲活动了一下腿脚,一天下来,真是腰酸背胀腿抽筋,只想早一点歇下来吃饱肚子碗一撂就睡它个天昏地暗。这时工头发话了,说接到上边的通知,午夜有风浪靠岸,要赶在风浪之前,把基础的混凝土浇了,不然,这几天的工夫就白费了;幺鸡一听,心里直哆嗦,看看众人,也都是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想发火也忍住了,心里把工头的祖宗十八代全骂遍了。

  还真灵验,饭没吃完,风就大起来,呼呼的响,人走在风里,只要脚不沾地,就轻飘飘的如一根草,悠悠能上天!这样的天,还能干活?老牛和队长都找工头商量,工头牙一呲:“个个都是大活人,还能叫风吹跑?要真是一排浪把基础掀平了,这损失,谁负责?”

  老牛和队长四目相视,一脸的无奈,有瞅瞅工头,工头的脸拉得老长。既然如此,还磨蹭什么,图早不图晚呢,但愿能求个平安,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工头破着嗓子吆喝一阵,江边的机器立马轰轰隆隆的响成一片,耀眼的太阳灯在风中晃来晃去,鬼怪的眼一般。

  幺鸡啥也来不及想,只顾拉自己的车。一车,两车——开始还记着数,渐渐脑子里一片空白,两条腿机械的跑来跑去。老牛在搅拌机边喝料,沙,石子,水泥,早成了只泥猴子,见幺鸡一车比一车吃力,朝他大声喊,“幺鸡,中不中?要不换换?”

  风大,幺鸡没听清,扯着喉咙嚷,“啊——说啥——?”

  “拉不动就换换。”老牛一边喝料,一边大声吆喝。

  “顶顶看——”幺鸡拉起车就跑,其实,哪里跑得动,末了,连握车把的力气都没有,浑身软软的,简直就是断了气的蛇。老牛见状,不由分说的换下他;在搅拌机边和料也累,比在风中一车一车的跑来跑去,还是轻松了不少。

  风更大了,呼呼啦啦,一阵大过一阵。几盏太阳灯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扎眼,平日里远远近近的灯光渔火早不见了踪影。工有风里头幽灵一般四处窜,扯着破锣般的喉咙直叫:“加把劲呀,兄弟们,再坚持一会就好了,再坚持一会,兄弟们。”幺鸡听了,心里直骂:“狗日的,这会是兄弟了?谁是你兄弟呀!日你先人,你眼珠里除了女人就是钱,还有兄弟!”

  突然前边乱起来,有人乍乍乎乎的大叫,“快,快,快把他抬回去。”风中听不真切,幺鸡心一冷:出事了?正狐疑间,几个工友抬着老牛飞快的往工棚里跑,幺鸡丢下手里的活就望回冲,被工头一把拽住,“跑什么跑,小子,当心我扇你,赶紧干!”幺鸡眼一抡,恨不得先扇他一顿。总算赶在大风大浪前把基础浇注起来,再围上防护网,都下半夜了;没有哪一个不是软软的,累到了极点;幺鸡顾不上去洗身上的泥浆,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去看老牛,老牛正斜靠在铺上,一脸的痛苦。

  “老牛,伤哪辣 ?很疼?”

  “没大事。快歇着去吧,这种活,怕是第一次碰上吧。”

  幺鸡看他还是一身的泥水,硬要替他换身衣服,舀了盆清水,给他周身擦了个遍,老牛一个劲催他去睡,幺鸡犟得很,直到自己放心了,才钻到铺子上去,上下眼皮一扒拉,便没了知觉。半夜时分,风雨大作,远远的涛声轰鸣,隐约有声。老牛也很倦,几次让疼痛袭醒,黑暗中不知谁一口的梦话,想必是做了好梦,梦到了家,梦到了爹娘,或者,心里边记挂的人。老牛很是担心这风会掀了这棚子,把一帮兄弟卷个无影无踪,几次想张口叫醒大伙儿,一个两个正美美打着酣呢,又于心不忍,便一边听着风雨,一边打起精神,留心四周的动静,慢慢的,也撑不住了,两眼一涩,入了梦乡。朦朦胧胧的一团亮光,在他脑海中渐渐扩散开来。一个半大的男孩就站在亮光中间冲他做着鬼脸,冲他手舞足蹈,冲他又哭又闹,老牛一时不知所措,这谁家的孩子呀,心里头很纳闷。看了又看,才看清是儿子。儿子不是在家吗?咋到了这个神秘兮兮的地方,不认真念书了?光亮刹时一暗,复又明晃,站在亮处的竟然是幺鸡这小子,一脸忧郁,象是满腔的苦大仇深无处发泄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让人不舒心。老牛正要喝问幺鸡,出了什么事,说出来大家拿拿主意,突然一团漆黑,啥也没了,自己顿时也醒了。天早已亮晃晃一片,棚子外的雨声还是响成一片,风倒是象小了许多。勾起头看看棚子四周,大大小小的人都睡得死沉,只有幺鸡坐在铺子上,两只眼睛巴巴地望着他这边出神。

  “你小子,到底年轻——醒这么早,还没累趴下?”

  “心里不踏实。都怨我,还痛不?”

  “这点事,能怨你?还睡会吧,累得够呛,多歇会身子。胡思乱想做啥?都出门在外,还能没个照应?”

  “老牛”,幺鸡心里顿时热热的,差一点泪都涌了出来,怕老牛笑话,忙别过头去。

  老牛一直不肯跟幺鸡说这件事,当时人这么多,幺鸡能不知道?当时要不是他手松得快,只怕连车带人载到堤外去了,风浪一搅,就是十个老牛也没个影了。亏老牛见过事,飞快往边上一跳,才捡回一条老命,可人摔在满是钉子的模板上,扎得鲜血直流,腰也给扭伤了,不歇上一段时间,不能用力,好在那些天阴雨连绵。不然,老牛心里边不知如何焦急呢。

  虽然下着雨,可闷得不偿失怕人,人躺在铺子上不能动,一动,就臭汗淋漓,一身衣服都穿出了锼臭味。不干活照样饿得慌,一日三顿,幺鸡头一个去瑶琴那里给老牛领一份,然后在挤在人堆里,拿自己的一份,好几次瑶琴说他早领了,不给,混吃的呀?幺鸡听了,受到极大的侮辱,破口大骂,问他长没长眼?是不是猪脑子,平时多少人吃饭不知道?老牛受了伤不知道?再胡说八道,当心拿菜刀剁了你!幺鸡骂人的时候,一帮工友,哄然大笑,瑶琴粉脸通红,很是尴尬,幺鸡的脸也胀成了紫色。

  天日渐闷热,男人们无一例外光着上身晃来晃去,推了几个月的车,幺鸡也觉得自己的胳膊上长肉了,有劲了。烧饭的瑶琴一点也不害羞,活色生香地在一帮男人间穿梭来往,插浑打科,脸不红心不跳,气也不喘。说心里话,瑶琴这妮子还真漂亮,花儿一朵开在一大帮男人中间,保不住会有人梦到过她。幺鸡看不上眼,人活着,哪能就瞅着几个钱?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稀罕一堆一堆的黄白物,就去付出自己的努力呀,挣的是血汗钱,才知道精贵。好好的一个女孩,年轻时靠爹妈给的身子赚钱,等忙不了这种钱了,还活不活?偶然之间,幺鸡发现瑶琴看他的眼神有些特别,也格外比以前喜欢跟他无话找话,就连每顿的饭菜,也打得格外的多,幺鸡拍拍后脑勺,怪啊,这姐儿!暗暗提醒自己的注意,千万千万不要沾上什么腥骚。

  瑶琴开始大声大气的象老牛队长一样喊着幺鸡,工友们都取笑他,说,“幺鸡,你咋成了只鸡儿呢,人家姐儿可喜欢鸭儿了。”被人耍笑的次数多了,就冲瑶琴发火:“叫,叫,发情的猫呀,幺鸡也是你叫的!”瑶琴瞪着一双大眼,“不叫你幺鸡,叫你啥?你不叫幺鸡呀?”

  众人哄笑,幺鸡怒也不是,笑也不是,一脸讪讪;瑶琴看着他的模样,更是肆无忌惮的大笑,幺鸡懒得搭理,爱怎么叫怎么叫去。

  一天, 老牛和幺鸡他们几个忙完手头的活计回来,先回的人早吃饱喝足围在一起闲扯。肚子早让饿鬼闹得翻江倒海,巴不得两口就能吃个饱,一瞅,就几碗光饭,老牛一肚子不快,破口就骂,“狗日的,菜也不给留一点!”

  “谁说没留呀,幺鸡,你去端,里边那个柜子里。”正和一群人瞎扯的瑶琴大声嚷嚷。老牛撇瞥嘴,嘿嘿笑几声,吃饭时拍拍幺鸡的头,“全托你的福了,小子,要交桃花运了。”

  “屁!”

  “有嘴硬,这事我比你有经验。哎,幺鸡,能不能跟瑶琴说说,让老鬼改善一下生活,好长时间没闻过酒味了。”

  “你就晓得喝酒吃肉,”幺鸡打趣他,老牛知道又在拿那些事作弄自己,咧嘴一笑,“看你往后吃不吃,现在要紧的是让老鬼出点血,弄顿象样的饭菜吃吃,我这么大个都快撑不住了,不信你能撑多久。”幺鸡冲他一乐,“就怕你吃饱喝足了净想些要命的事儿。”

  没人的时候,幺鸡站在瑶琴面前,许久也不吭声,连还一阵一阵的发烫,瑶琴这丫头瞅着就想乐,有怕幺鸡说出不中听的话,强忍着,见这鬼东西就那么木头般站半天,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有事呀?”

  “你能不能说说,都这么久了,该改善一下伙食了,老牛他们的肚子里,早没一丝荤腥了。”

  “你自己呢?”

  “我撑得住,我比他们年轻,”幺鸡说得很轻描淡写,“你说说啊。”转头就走,瑶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真是死人,别人都熬不住了,就你还逞英雄。”

  不知是工头突然发了善心,还是瑶琴的耳边风起了作用,总算答应来次聚餐,拨划一番,要买的东西还真不少,看到瑶琴叽叽咕咕的,便分派幺鸡去帮忙,瑶琴顿时转过身,笑滋滋的。

  瑶琴推着人力三轮车往镇上赶,幺鸡跟在后面,哑巴一样,不吭声,瑶琴不时回过头,夸张的咳嗽几声,幺鸡就是不怎么理她。

  “我说你这人今日怎么啦,平时话也不少,哑巴了?”

  “有啥说的?不高兴你骑着先走吗?我又不是找不着。”

  “偏不,你就不会骑车带我一程呀,平常白对你好了。”

  话从瑶琴嘴里而出,幺鸡着实一惊,虽然也朝这边想过,总觉得没这可能。真没想到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幺鸡心想,真是个痴女子,又怕往后处在一起,牵牵绊绊的,事多着呢,但,瑶琴是那种能轻易碰的女孩子吗?老东西吃醋了,不剁了自己才怪。忽然见来了小孩般的心性,抢过她手中的车,飞快往前跑了一程。瑶琴在后面边追边骂,说的是方言,幺鸡听不懂。

  吃完喝完,一帮人闹哄哄的往镇上去了,出笼的黄蜂一般。老牛有点喝高了,借着酒劲,扯着幺鸡到江堤上去吹风。两人上堤的时候,月亮刚好从海面爬起来,仿佛还是湿淋的,波光,月光,浑然一体。

  “幺鸡,这月亮,美不?”看样子,老牛还清醒得很。

  “美。”幺鸡也喝了不少酒,酒劲正往上涌。

  “其实,女人哪,就跟这月亮差不多,你说她美就美,说她丑就丑,俊不俊,全在你心中。”

  “当然。”

  “你还小,不懂——你回头看看。”

  幺鸡回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啥呢,鬼也没有。”

  “再仔细瞅瞅。”

  “是不是有个人,远远的站着?”看了老半天,幺鸡还是不敢肯定。

  “自然是人,真有鬼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肯定是瑶琴,人家可是见你出来了,为你呢。”

  “狗屁!这种女孩,送上门我都不稀罕。”

  “真的?男女之事,你还小,不懂。”

  “懂!”幺鸡的口气很强硬。

  两个人坐在江堤上瞅着亮晃晃的月亮出神,半天没吱声。“幺鸡,不吹牛,我老婆是方圆十里的美人,只可惜家太穷,孩子大了,读书要用钱,不能在家好好陪着她,把她撂在家里我还真不放心。不过现在我想通了,常年累月不沾家,她就是跟人好上了,我也不怪她,只要她心中有我,还有这个家就中。我老婆跟我也说过这话,怕我在外面受不了,她说是男人都受不了,受不了就别强熬着,找个相好也无妨,只要心里有家,有孩子,有她就可以了。幺鸡,凭心说,我们过的苦不苦?”

  “苦。”

  “幺鸡,我儿子差不多都有你高了。”

  “你才儿子呢,骂谁呀?”

  “笨,打个比方。”

  “老牛,熬不住的时候,就想你儿子,想你老婆,拼命想,想到心痛,那种地方,不能去,不干净。”

  “知道。”

  风吹得他们清凉至极,夜色中鸥鸟轻一声重一声的鸣啁,勾起俩人的无限思绪,不知不觉中,两人就在江堤上睡着了,等醒过来,月已落,满天星光格外明亮,象一枚枚发光的棋子嵌在幽蓝幽蓝的天幕上。

  天热了起来,一大帮男人都扒了衣服只穿条裤衩,在堤内的水渠里洗澡,好不避让的在瑶琴面前晃来晃去,瑶琴也毫不在乎地把目光放在男人们的身上,有时还一样掺在一起,满嘴的荤段子,幺鸡心里想,再好的女孩,杂在一帮口无遮拦的男人堆里,一样会麻木的。

  一天中午,瑶琴端着一个大碗,高声喊,“还有鸡肉,水还在吃饭,要不要吃?”不知谁率先笑了一声,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幺鸡,她要吃你的肉。”队长碰碰幺鸡,一脸正经。

  “吃你的肉!”幺鸡没好声气。

  “幺鸡,你还真要留留神。”老牛小声提醒,“老家伙着妮子是不会真上眼的,图的是他的钱,一大帮人里就你最年轻,脸也最粉,小心她一不留神上了你的铺子。”

  “还美死她了,啥东西,别坏了我的名声。”

  “有嘴硬不是?我就不信,流到嘴边的鼻涕你就不舔舔!”

  过了些日子,工地上的活接近尾声,工头指挥一帮人往新工地送东西,只留幺鸡和另外两个人在这边收收捡捡。傍晚时分,那边传回话,运送东西的人晚上在那边安装设备,不回来吃了,乐得瑶琴进也唱,出也哼,从未见他如此快活过。早早吃过饭,就等夜幕降临,好去洗刷着一身臭汗。幺鸡爬上江堤吹了会风回来,那两个人有不知去向,这些人,都贼一样,眨个眼就不见了踪影,管他娘的,幺鸡也懒得问,拎了裤衩,就往渠边走,夜色中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问题,正想离开,身后传来了水响。

  回头一看,吓了一跳,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瑶琴正赤条精光的站在水里,漫不经心的往身上舀水。天光虽有些暗淡,女人裸体的轮廓幺鸡还是看得很分明。

  “幺鸡,幺鸡。”瑶琴的声音有些面,也很是挑逗,“过来呀,我早看见你了,”弄得幺鸡满脑子都迷糊,“我就不信,你没看见我。”

  幺鸡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努力稳定自己的心神。

  “幺鸡,你不敢呀,还是不是男人,真是胆小鬼,要是他们那些人,早心里乐开了花,枉费我对你这么好了,今天多好的机会呀,你就一点不动心?过来呀,笨蛋!”

  “瑶琴,自重些好不好?你把我幺鸡当什么人?”幺鸡克制住内心里涌起的冲动,从瑶琴身边飞跑而过,远远的留给她一个声音,“你以为什么人都不知道羞耻,分不清是非黑白呀?”

  隐约之间,幺鸡好象听到嘤嘤的哭声,“哭,哭有屁用!”幺鸡心里还不能平静,拎着衣服冲上江堤,望着夜色中的江水出神了半天,很晚才回工棚睡觉。隔壁还有瑶琴忙这忙那的声音,稍稍放了心,起码不用担心这个丫头想不开,做出写糊涂事来。

  一连几天,瑶琴的眼神怪怪的,不光对幺鸡,幺鸡不再正眼看她。幺鸡想了一夜,有了自己的打算,反正着边的工地快收工了,结帐走人最好不过,免得一步小心沾上不必要的麻烦,令他惶惶的是,这几日夜里,都会梦到瑶琴光着身子站在自己的面前,做出各式各样的动作,自己如同充足了气的气球,快要炸裂了一般,惊恐中醒来,心慌得特别厉害。

  但是幺鸡还是免不了会瞅上瑶琴一眼,要是不知道她跟工头有一腿,瑶琴绝对是那种可以激起他内心欲望和兴趣的女孩,可惜有了这瑕疵,这能怪谁呢?私心里幺鸡也承认,自己确实动过心,可惜这些事犹如一条毒蟒横在两方面人面前。可着妮子胆大得很,没过多久,用更辣更烈的眼光在人群里寻找幺鸡的影子,有经验的人,一眼就明,刹时,风言风语四起,传到工头的耳边,工头恨得咬牙切齿,“毛孩子胆还不小,竟敢想老子的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合该有事。那天收工,幺鸡挑了一大堆泥水桶,往仓棚里一撂,破了两只,刚好被工头看见,没等幺鸡转过身,工头揪住他的领子,随手就是两耳光,幺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工头的手又扬了起来。

  “去你娘的!”幺鸡的火气腾的一下旺了起来,打人不打脸,凭啥打我?怒从心头起,拽住工头就打,两人揪成一团,拳来脚往,互不相让;响声惊动了其他的人,都围了过来,看两人的热闹。

  工头的几个老乡,拨开众人冲了进去,一块折腾,幺鸡终究是好汉难敌双拳,被工头他们拧住双手,乱大一气。突然,一声尖叫,“你们都是死人那,不去劝架!”瑶琴推推攮攮,挤了进去,不顾一切的护住幺鸡,挡住工头又要下落的拳头。

  工头瞪着老眼打量瑶琴,对方毫不示弱的盯着他。围观的人知趣的走开了,只有少数好事的,还探头探脑的,想看个究竟。

  “你们还是不是人?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小子欠揍!揍他关你鸟事。哦,心疼了?你越心疼,我越要走他,怪不得着阵字眼珠子贼一般,跟这小子磨磨叽叽的,当心我连你一块收拾。”

  “你敢!我又没把自己卖给你!高兴跟你就跟你,你管得了我?”瑶琴推开工头,从几个人手中拉过幺鸡。幺鸡虽然挨了打,依然愤怒的盯着工头。工头一脸悻悻,见瑶琴搅和了进来,不想多话,让其他人看笑话,边走边骂:“小子,趁早从这里滚,不然,我叫人把你骟了。”

  幺鸡看看瑶琴,嘴巴动了半天,话九三学社说不出口。见瑶琴还拉着自己的手,轻轻用手辧开;想了又想,还是开了腔:“瑶琴,今天的事,我谢谢你。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看到瑶琴肯定的眼神,就继续往下说。“在理你就听;你一个姑娘家,才多大呀,何苦跟着中人搅在一起,就不为往后想想?老东西有家有室的,能给你什么呀,到时,一脚把你踹了,他还有家可回,日子照样过的好好的,你那?你还有什么?那时再后悔就来不及了。趁早离开这样的人,寻个实在人成个家,过自己的日子,就是苦一点,累一点,穷一点,也比现在强,要是你爹娘知道你在外面是这个样,不知会如何伤心呢。”

  “幺鸡,怎么说呢?我这种人没人要了。我试过,最终都是自己一败涂地,我知道,都是自己不好,一开始就错了。都说因果因果,真应在我身上。你们可以凭力气吃饭,我一个女孩子,又没读过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找什么工作,凭什么吃饭呀?起码,得活下去吧?再说,我一直都想着能过的比别人强,你说,凭什么我就不能比别人强?”

  幺鸡一听,完了,心中刚刚涌现的一丝美好,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念之间,想起工头刚刚说过的话,“走为上”,放是良策。

  说走就走,老牛问为什么,幺鸡毫不隐瞒的说了一遍,老牛拍拍他的肩,“走吧,这种体力活,哪里不能找。走,图个平安。”

  “老牛,说走,还真舍不得你们。”

  “舍不得也要走,说不准,往后我们还能见着。不是跟你说过吗,很多事,就一个缘字。”幺鸡点点头,算是彻底懂了。

  结帐的时候,工头实打实想掐幺鸡一把,幺鸡的态度很横,旁若无人的说,这年月谁怕谁呀,谁不给他好过,自己也别想好过;工头怕幺鸡拼命,极比情愿的把工资算给了他。幺鸡拎着他的东西,孤怜怜的往马路边一站,又成了一朵没有着落的浮萍,无可奈何地看着车来车往。老牛和队长无疑是他这段日子里最好的记忆,虽然他们身上有很多缺点,同样,在他们身上,亦有光彩照人的一面。

  想到瑶琴,心中忽然有些悲哀,本想临走是再送她几句话,可惜,连人影也没见上,但原这些天生爱做梦的女孩子,终有神志清醒的一天。

  希望和渺茫在幺鸡的心里沉沉浮浮,为这个世道,也为自己的前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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