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妈妈的,因为她养大了我。这是刘妈妈说的。
她是个喜欢浓妆艳抹的女人,岁月在她的脸上进行了无情的刻画,是连一种厚重的粉底也遮掩不了的丑陋,她老了。
我在露香楼里长大,这是个肮脏的地方。许多女人曾在这里挣扎着,痛苦着,无奈着,最后妥协了,接受了,这是女人的葬地。刘妈妈不止一次告诫我:“微燕,你要相信,这是命呀!你生在这种地方,就注定了永远都逃不了这里,逃不了的。”她说时的神情恍惚不定,或许她也曾是那无数挣扎又妥协的女人中的一个。
注定,这是我在露香楼里学到的第一个词。
反抗,却是那个女人教会我的。
她是被丈夫拖着买进来的。来时拼命的哭喊着,拼命地挣扎着,可她丈夫并不为这些所动容,在拿到老鸨手中的钱财后,男子彻底忘了她,他轻松地踏出门槛,轻松得就像是扔了一件困扰他许久的垃圾一样。可她并没有接受这一切,与许多初来这的女子一样,眼底仍带有干净的神采,心底仍固执着对我们这样的女人的鄙夷。她不肯接客,老鸨们只有把她关进柴房里去磨几天,而那柴房也磨平了许多女人的毅志。第二天去叫她时,柴房里却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带着丈夫加诸在身上的残忍和世道对己的不公她从容地走下地狱,逃离了这里。
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成了梁上的那具死尸,被裹上白布丢进了乱葬岗。被刘妈妈诅咒说逃不走的我终于了自由了!黄土掩下,只有我才明白,那众人的冷漠都会成我往后生命里不堪忆起的涟漪,再怎么随风起舞也挡不住我自由的脚步。美好的感觉,自由的感觉借由着梦境渗进了我的神经里,忘不了~~~
我要逃!我要反抗!这个词像是野草种子一样植进了我心里并疯狂的生长……
他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清澈如晴空的眸子,像婴儿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他。
刘妈妈把我拉到他身边,咧嘴笑道:“公子好福气,这可是我们露香楼的花魁,若不是看您第一次来,我们微燕还不赏这个脸呢!”
他羞涩地看着我,嘴角浅笑,那笑容如柔风一样,暖人至心。
妈妈俯耳对我说道:“这是当朝宰相的独子,抓住他,这一辈子就注定穿金戴银,荣华不断了!”
注定,又是注定!这注定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女人的无奈与痛苦,而我不要做这其中的一个!
当妈妈老练地掏空了他的口袋后,终于只余下我和他。
取来古筝,我开始弹凑。明明受惯了男人们的目光,此刻我却有几分坐不住。那灼热的眼神竟慌乱了我的琴音,撩动了那久不曾沸腾过的心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他讷讷不出于口,声音细可比蚊。
“从小,这就我的家。”我气恼他的直白,“难道你还以为我是系出名门的闺秀吗!”
他好像被我冲冲的口吻吓到,低着头半天不说话,一时间房间里就只有他啜茶的声音。我有些后悔,怎能把自己的怨恨发泄在他身上呢。
“公子……”
“我不是……”我与他同时开口,也同时止住声。
他瞄看了我一眼,脸庞竟似火一样烧了起来。笑意顿时从我心里冒了出来,情不自禁就蔓延到了唇边,“公子,你先说吧。”
“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我要多少钱才可以买下你!”他突然大声发问,惊得我扯断了琴弦。
“我要多少钱才能买下你呢?”仿佛是怕我没有听清,他又开口问了一遍,而这一遍,他问得极为坚定,仿佛把他一辈子的勇气都用上了。
我没有回答,必竟这不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只是可惜了那根断了的琴弦,一旦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看我久久不做声,他有些手足无措,“我出去叫人添水。”于是搁下这句话便跑了出去,那背影可爱得不像话。
他终究是个雏儿,赢不了老鸨的狡猾。
曾经,有无数人以自由诱我委身,可同时,他们又是眼含不屑地看着我。那样的眼神让我明白了,我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
今天,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琴曲,同样的话语,我仍只是一个青楼女子……
这生来就加之在我身上的刻印是唯有死才能消除的。
“刘妈妈说只要你愿意,她同意两万两将你卖给我,你愿意吗?”他激动了,就连眉梢也跟着向上翘起。
“愿意怎样,不愿意又怎样。”
“若是愿意那我就买下你,你要是不愿意,我,我也一定要买下你!”他神情肯定,眉头微皱,执着地令我感到害怕。
“为什么?”
“我喜欢你呀!”他信誓旦旦,整个房间都因这句话而颤动了。看着他的眼,那里面有的不是对我的不屑,满满的装着让我感到温暖的火光。
喜欢啊……
我沉醉其中,不想逃开了。
我无意进入烟花之地,只因朋友之邀难拒。原只想这仅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初见,我以为是看见了仙。
轻舞的薄纱卷着淡淡的琴音直奔到耳边,如风似雾,吹乱了我的心神,让我整颗心都为之颤动。那张粉雕玉琢的脸飞快地在我眼前掠过,留下一声惊叹,似是被皎洁的月色笼罩了全身,忍不住着了魔,除了留下她就再也容不下别的想法了。
我就像那体验到罂粟的美妙的痴人,情难自拔的爱上了她,一个将琴音弹至我心底的人。
急切的,甚至是没有任何思考,我买下了她。
可她并不快乐。琴音中透着淡淡的愁伤,她黛眉紧锁,将我拒在心门外。
看着她日渐消瘦的的容颜,我沉不住气地问,你的笑是否为了那些珠宝绽放,你的琴音是否为了那些金银流动!她含笑不答,高深莫测地笑着,那澄清的眼里印出了我的慌张,却找不到她的答案。
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不长进来,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来伤她,也伤自己。
僵持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这无用的等待几乎要把我击倒,痛苦烤炙着我内心的期盼,那些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像是针线一样把我的唇齿都缝了起来。
如果不是这一天来临,我是打算与她继续相持下去的。
“你这不肖子!”父亲脸色发青,指着我破口大骂,“一个妓女!你玩了不止,竟还敢把她带回来!”
祠堂上整齐地列着先祖们的牌位,以往我都是他们的骄傲,而今天,我却成了耻辱。母亲泪眼涟涟地望着我,心痛与失望让她在一夜间苍老了许多,“行儿,你也玩够了,收收心吧。”
“我命你在今天之内把她送回去,否则,你就不是我儿子,永远不是!”
“行儿,求求你,别让我们老无所靠。”母亲言语恳切。
老无所靠,这句话是多么严重啊!若我今日不能放下她,那日后父母只能成为我生命里不可弥补的遗憾……
一边是已入暮年的父母,一边是那么飘浮不定的她,如何抉择!
我想起了那场最初的相遇,单纯的惊艳让我决心买下她,而她,或许是身不由已,而我,不过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如果不能拥有全部,那就让一切都回归到原点吧。我想我是懦弱的,以至不敢面对任何有伤害的可能。
丫环已拾收好细软,她仍抱着琴在阁楼上张望。琴音响起,不复往日的空灵,浓得化不开的的悲愁让我心生希望,难道她也如同我这般不舍吗?
我跑上阁楼,握紧她弹琴的手,琴弦上闪着晶莹的光泽,是她的泪。
“别哭!我不是要放开你,这只是暂时的分离。”
“我喜欢你!”她泪如雨下,可声音却是坚定如山。
一瞬间,我觉得有些麻木,狂喜的心情并没有如期而至,莫名的哀伤笼上心头,我们会有未来吗?
“你这个妖女!”那个气质高雅的妇人气急败坏地指着我,控诉我诱惑了她的儿子。
我沉默不语。或许吧,我是真的诱惑了他却不自知。
“我要你即刻搬出这里,回到你的妓院去!”她提出了命令。
我轻拔琴弦,借此来掩饰内心的慌张,“是他说的吗?”
她迟疑了半响,但还是肯定地说,“是不是他说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快走!”
“我是他买回来的,如不是他亲自开口,谁也不能把我从这里赶出去。”我微松一口气,至少这不是他的意愿。
“你!”
丫环跑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她急忙走了。
不久,他回来了,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决然。
“小雪,你把微燕的行李收拾一下。”
瞬间,我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我,只是一个妓女……
阁楼的窗口有风默默吹过,新春的味道有点甜腻,我却尝到了裹在其中的苦涩。我想起了初见的那个夜里,他痴迷的目光难道只是一场梦吗。
也许,我不该这样伤心,看惯风月场上的人来人往,怎会不明白这要付出的代价?可心里为什么这样不舍,那在心里翻山倒海的痛倒底是为什么?
最初,我相信我只是被他迷惑了,以为他会是我一生最好的归宿,甚至放下了追求已久的自由。为此,我气恼于他,一度不与他交谈,以此来惩罚自己。可而后,看着他在我面前那样的焦急痛苦,我竟比他还痛,这陌生的情绪甚至控制了我整个大脑。
我感到困惑,他竟比自由更让我心动。我愤怒,这不该是我有的心情,然它已占领了我。
好梦易醒,我……应该是知道的。
朗月当空,夜色清凉,我慢慢地调试着琴弦,为这即要的分离弹上一曲来送行。
风冶行,你只会是我的第一个恩客,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的生命也不会因你的丢弃而失色,它只会越发的精彩。
是的,我要活得精彩,奔往我的自由……
脚步声突然响起,一抬头,却看见他含泪的眼。
他是来留我的吗……一瞬间,我被这个念头逼红了双眼,原来在我心中竟是这样渴求他的爱。
“别哭!我不是要放开你,这只是暂时的分离。”
只是分离吗?他,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他了,那率性而为的性格已消失了,那双眼也不再坚定了。可是我……
“我喜欢你!”
他一怔,目光呆滞地看着我。
怎么了?他难道是真的要离开我吗?不!我扑上前去抱着他,我不想失去他。无论要我舍弃什么,我都愿意!“和我成亲好吗?我只会爱着你一个人,无论到哪里,我都只爱你一个!”
“真的可以吗?”
“你愿意吗?”
“好。”
我当即跪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韩薇燕与风冶行结为夫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如有违誓,愿遭天打雷劈,永下十八层地狱!”我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因为他是我一生唯一的爱恋,没有他,我不会有爱情,而除了他,我也不可能再有爱人。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风冶行与韩薇燕结为夫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如有违誓,愿遭天打雷劈,永下十八层地狱!”他没有犹豫。
“夫君!”我彷徨地看着他,我们能幸福吗?
我们会幸福的。我多想告诉她,可现实是残酷的!她将离我而去,我却要给她遥遥无期的等待与希望。
丫头在楼下频频催促,父母之命将我脆弱的心紧紧攒牢,不得丝毫喘息的空隙。
曾经,为了她,我鼓起勇气,也因为她,我患得患失……可笑啊,我们竟要在分离时才互通心意,如果能早点那该多好。
“微燕,磐石无转移——”
“妾自当韧如蒲草!”
“微燕……”我情难自禁地紧揽着她,如果我不能给她幸福,这会是我一生的憾事!
终于要走了,她没有哭,泪水始终噙在眼底,却不曾掉下。她是相信我,相信我们会幸福,虽然这希望渺茫的像清晨的雾水。
父亲笑脸盈盈地坐在大厅上,夸我不愧是他的儿子,母亲也一展连日来的愁容,目含赞赏地看着我。“冶行,你也到了弱冠之龄,为父为你找了一门亲事,是荣大人的女儿。你还记得她吗?小时候你们可是经常一起玩的,我想你不会反对吧!”慈祥的声音里有着不可反抗的威严。
荣大人,是礼部尚书吧!即使是为了我,父亲仍不忘把权力抛下。我垂下眼帘,防备着父亲的锐利,小心地匿藏起真心,这一次,我不会妥协!
我要逃!
回到妓院的第三天,我再次被推进了那群酒肉之徒中。
惊艳的目光和邪恶的笑脸让我心生惧意,花魁的位置已被人取代,卖艺不卖身的契约也被自己亲手打破,我该如何为他守身!
丫头慌忙地来告诉我,刘妈妈准备将我再次卖出去!
这怎么可能!我已经是自由人了!
我跑进刘妈妈的房间,却看见她正与一个年老的男人打情骂俏,而桌上摆着一堆金银。
我的自由绝不是这一堆金银可以买去的!“我已经不是露香楼的人了,你没有权力这样做!”我大喊,可刘妈妈只是笑笑,双眼寒如冰雪。这种目光是我从没有见到过的,她没有这样看过我。
“不是露香楼的人?你母亲把你生在这里,你到死也是这里的人!”
“不!冶行已经为我赎了身,我不是这里的人!不是!”
母亲,多么遥远的记忆!我不能忘记她死时眼底的期盼,她希望我可以解脱,永远地离开这里,可……
“哼!那个风公子?他早就不要你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门闺秀吗?他贪你新鲜才买了你,怎么可能会有人为一个妓女付出那么多,别做梦了!”
刘妈妈的话字字如炸弹般在我心底炸开一个大洞,是这样吗?
“不!不!不是这样的!冶行他是爱我的!”我嘶声反驳,这不是真的!冶行一定是爱我的!他的眼睛不会骗我!
“爱?一个妓女也配谈爱吗?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刘妈妈脸色发白,冷冷地道,“一个妓女就不该有什么幸福!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啪!”她狠狠地打了我,但这一巴掌却让我明白过来,刘妈妈恨我!她恨这个脱离了一个妓女本该有的命运的女人,她恨我,因为她从没有过我这样的幸福!
那个男人带着淫秽地笑脸看着我,我一阵作呕,他也是为我的皮相所惑的人。
只有冶行,只有他看透了外在的躯壳发现了里面的我,只有他不是为我的表相,既然是这样,我还要这容貌做什么!
“微燕,你已经不是那时的清倌了!现下有个男人肯要你就该烧香拜佛了!这位可是城南的大财主,早几年他就看中你了,只是被那姓风登先了一步,但他还是大人有大量——你想干什么!”刘妈妈冲过来抢下我手中的剪刀,“你想做什么?你以为毁了这张脸就可以离开露香楼了吗?我告诉你,你永远不要做这样的梦!这算是脸毁了,你也一辈子都逃不出这里!”
“不!”
我被一种无力感攫住,只能呆坐在地上,冶行的话反复在脑海里回响,磐石无转移,蒲草韧如丝,我当如何做?我如何才逃离这命运的诅咒,将自己自由地交付给他?
冶行,救我……
我的反抗引起了老鸨们的注意,她们意识到我再不是她们手中肆意摆布的傀儡,于是,就像是那些初来的女人一样,我被关进了柴房。空荡的柴房让我想起了那个女人,那夜,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上了死亡这条不归路的?伤痛?怨恨?绝望?恍惚间我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睁开死白的双眼尽情着嘲讽着我,为我的不自量力而发笑。
你不可能逃掉的,除了死,你没有别的选择。
只能这样的吗……
不!我不要!我的生命才刚开始,为什么要我选择死……
冶行,救我啊!
再次踏进露香楼,我看见了绚丽的红,血色一般鲜艳。我感到一阵心慌,有人告诉我,几日前被人送回来的花魁要出嫁了。
出嫁?她要出嫁!
刹时,我如五雷轰顶,她,要出嫁了?
那天的誓言犹然在耳,她却要出嫁了!愤怒将我变了一只囚在笼中的凶兽,痛苦与不甘同时爆发!是那夜夜凉如水,是她的美好蒙住了我的双眼吗?我竟信了她!将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里!
秦淮河的潺潺流水倒映着我的苍白,仇恨在我心里极度膨胀,直到那两个杀手来到我的面前,我才猛然意识到,我竟已爱她至此。
血慢慢从我的胸口涌出,我听到了父母的悲喊与叹息。
我不能原谅她,更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要爱她至此?只恨我的爱尽难抗这命运的轮盘,我不后悔遇见她,但却难以忍受不能拥有她。
是的,我要拥有你!即使是在地狱里!
烛光摇曳,房内腥红一片,丫环说今天就我出嫁的日子了。老鸨们见我不再反抗,终于同意让我单孤享受这出嫁前的几个时辰。
看着身上血红的嫁衣,我笑出了泪。那个女子原来就是我,死,原来就是我逃离命运的唯一方法。
门突然被打开,两个黑衣女子执剑走近。
“你是韩微燕?”
“是,你们是来救我的吗?”是冶行吗?他听到了我的求救吗?
“可以这么说,有人向我们买下了你的命。”
冰冷的声音顿时让我清醒不少,我低问:“是谁?”
“风冶行。”
“什么?”我惊愕地看着她们,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他说你背叛了他。”
“不!我没有!”我抓上那个女子的双手,想确认她的话是否真实。“真的是冶行?不会是他,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我要见他!让我见他!”
“见他?他花一千两,向我们两条命,其中一条是他自己的。”
什么!我感到天旋地转,他死了?这是命运对我的反抗所做出的惩罚吗?我们之间的爱竟有这样脆弱,我爱你啊!为什么不信我?我在努力,为我们努力,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有东西要我们交给你。”
素雅的雪绢上一片血渍,浓浓的腥味令我感受到了他的恨意。
磐石无转移,蒲草曾否韧如丝?
我不曾背叛你,冶行,如果你认为我们只能在地狱里相拥,那么我愿意,我愿意与你生死相随,只求你,等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