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自述
(一)
月明星稀,秋风萧瑟。
晚上由于加班,我十一点多才从办公室出来,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从单位到家骑车需要二十多分钟。整个城市到了晚上少了白日的喧嚣,多了几分夜晚的宁静。每到这个时候,我精神也放松起来,劳累了一天,骑着自行车走在人迹稀少的街道上往往感到一种莫名的惬意。
在经过一个路口时,我突然看见前面有神东西在晃动,起先我也没太注意,以为是被风吹起的塑料袋。但当我越来越靠近时,才发现是一个人,一个女孩,一头披肩长发,身着白色连衣裙。因为她背对着我,我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就在我经过她身旁的那一刻,她回头刻意看了我一眼,月光下,那是一张略显苍白,但很俊俏的脸。
出于以前职业的习惯,我不自觉地猜想起这个女孩独自站在此处的原因,也许是有什么事情。想到这里,我放缓了自行车,想下去询问一下,看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助,但转念一想,现在这种骗人的方式很多,说不定在不远处就隐藏着她的同伙,刚一靠近,同伙便一拥而上,用事前编好的理由将你狠狠敲诈一把,使你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言。想到这,我没有停下车子,抱着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加快了自行车行进的速度。生活竟让我变的如此冷漠。
几天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校对一篇稿子,主编突然打电话叫我过去一趟,我急匆匆赶到主编办公室所在的楼层,就在我刚从楼梯的拐角走到走廊时,我看到一个人刚好从主编的办公室走了出来,一头披肩长发,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当时我没怎么在意,因为找主编推荐稿件的人太多,不乏一些年轻女孩。但正当我要进主编的办公室时,我突然想起什么,跑到走廊的尽头,电梯门刚刚闭上。仔细一想,又为我的冲动感到可笑,大街上长着披肩长发,穿白裙子的人毕竟很多,我想我肯定神经过敏。别再老把自己当记者了,我心里自嘲到。
推开主编的办公室的门,主编劈头盖脸就说,昨天我负责校对的几篇文章上,出现了好两处错误,我接过报纸一看,主编说的没错,在一篇文章的结尾有两处明显的错别字,好在不影响大局。主编对我的态度很理解,因为他的严格,在报社是出了名的,下属没有因此而排斥他,反而受到大家的敬重。临出门时,主编突然叫住我问,你当记者时是不是曾经用过一个笔名叫筱健,我说是呀,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问主编有什么事情吗,他说随便问问,我也没有再说什么。
几天后,为了配合市上的一个重要会议,报社要做一个专题报道,所以每天晚上都加班。一天晚上,也是十一点多,我同样骑着自行车回家,途经那天晚上的那个地方时,我又看见那个披着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我心里不禁一惊,这个女孩为什么总站在这里,她看起来也不象是合伙诈骗的样子。这次我加快了自行车,但我还是刻意的往后看看了看,我心里一阵发凉,她好像在跟着我,但步履缓慢,好像是怕我发现似的。我很快便走到了家门口,环顾四周,确信没有人跟踪才推门回家。
回到家,妻子还没有入睡,她看着我忐忑不安的神情,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但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因为我想起几年前,曾在这里发生过一场车祸,车祸的那天是我去采访的,场面很悲惨。但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她不可能再出现在这里呀,难道是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我辗转难以入睡,妻子问我怎么了,我沉思了一会,问妻子道,你相信有鬼吗?妻子被我莫名的问题逗得笑了起来,亲昵的摸摸我的额头,说是不是这几天把你累坏了,早点休息吧。其实我也是一个无神论者,一直以来我也不相信关于鬼神的说法。但我的心里仍平静不下来,究竟那个女孩是谁呢,她长的为何很象车祸中去世的那个女孩,想着想着,我的思绪回到几年前的那场车祸。
(二)
记得就是因为对那场车祸的报道,使我从记者的岗位退居到文字校对的岗位上,虽然被从心爱的职位上换了下来,但我没有太多的抱怨,相反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我知道,只要自己有一颗认真、负责的心,就不会出什么大的错误,当然也不会遭到领导经常的训责,只是待遇比以前少了些,其实每件事情都不是那么完美的,有利有弊嘛,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记得那是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那天,我正在值班室埋头赶一篇稿子,一阵急促的电话铃打断了我的思路,电话那头一名男子说,距市区不远的一个路口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我简单了询问了一些情况,放下电话,立刻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事发地点。
到达出事地点后,交警已将事故现场围了起来,周围聚拢了不少路过的行人。我挤进人群,不禁被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虽然在十几年的记者生涯里,我目睹过许多惨烈的场面,可面前的这个场景还是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场事故是由一辆农用三轮车和一辆大客车相撞造成的,农用车的车身已经被撞击的完全变形,车上的碎片散落一地,有的甚至抛出了距离出事地点几米远的麦田里。车子下面是大片的殷红血迹,在变形的农用车驾驶室里,一名男子和一名妇女被紧紧卡住,俩人满脸是血,赶来的消防员正在切割靠方向盘边的车门。妇女的旁边有一位的年轻女孩,脸色苍白,显然失血过多,消防员和交警把他从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抬出来时,才发现她的双腿被压断,浑身是血,一悉白色的连衣裙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当女孩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眼睛使劲的睁开了,这才发现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虽然脸色现得很苍白,但相貌姣好。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驾驶室里正在抢救的另外两个人,目光中投射出一种渴求。她显得很虚弱,我注意到她的嘴唇翕动着,好像要说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来,随之眼睛也闭上了。
经过消防员和交警的奋力抢救,三人被送进了附近的一家医院。我向交警询问,交警初步判断,是因为大货车超速行驶造成的。其实关于此类交通事故,也没有多大的新闻看点,在报纸上顶多占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说明事故时间、地点,死伤情况,事故原因最多说一句正在调查就行。
在回来的路上,这篇稿子应该怎写,我已经构思的差不多了。回到办公室,我给医院的同学打电话,询问送来的三个人伤势情况,同学说,两个年龄大的经抢救无效已经死亡,那个女孩因为失血过多,还在抢救当中。挂断同学的电话,我立刻写完那篇报导。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我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下来,脑子里不断闪现出那场事故凄惨的场面和那个女孩的渴求的眼神。我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我突然有一个想法,想弄清这个事故的真相。
我把我的想法给主编说了一下,主编起初也对这个事情的可读性有些怀疑,但经我一分析,主编还是答应了,同意我去采访,做进一步深入的报道。第二天刚一上班,我就去了躺医院,看望女孩的病情。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我看到了女孩,女孩全身裹着纱布,只有面部露在外面,我向同学打听病情,同学说女孩的双腿因为受到严重的挤压,需要截肢,但唯恐女孩醒来后接受不了,我们也不敢贸然做这样的决定,一直在等他的亲人前来签字。我想也是,一个正值花季的少女,突然失去双腿,对她以后的人生意味着什么,是谁都不能接受,心里不免有些惋惜。
正在我和同学说话的时候,我隐约听见有人在哭,那哭声是显然是一位老人发出的,在医院里显得异常的悲凉。不一会,从医院走廊的那头急匆匆来了几个人,他们搀扶着一位老人,老人身体消瘦,面色苍白,由于过度的悲伤,走路已经很困难。从着装来看,他们是从农村来的。
领着他们的是昨天处理事故现场的一名交警,他们径直走到女孩所在的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看着仍在昏迷的女孩,老人忍不住又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在医院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的悲伤和苍凉。老人突然跪倒在旁边的医生跟前,一遍一遍的给医生磕头,他哭着说让医生一定要救救女孩,他宁愿用他的生命换女孩的命。在场的人把老人搀扶着,出了重症病房,让老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
老人背靠着凳子,眼睛微闭,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老人身心疲惫,他呼吸有些微弱,似乎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和老人一块来的人说,死者是老人的儿子和儿媳,躺在病房的是老人的孙女。儿子和儿媳勤劳、质朴,前不久刚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说是想给城里送菜,给女儿攒上学的学费,老人的孙女刚上大学,是村子里少有的大学生,原本暑假想帮父母干点活,所以父母进城,她一大早也就跟着去了,没想到这一去就发生这事。说话的人不停的叹息,声音也有些哽咽。老人听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他似乎无法压抑自己的悲痛,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在场的人无不动容。
我安慰了一下老人,本想向老人了解一些情况,但看着眼前的场景,不忍心再去惊扰他。于是向领老人来的那位交警询问事故调查的进展情况,那位交警说正在调查中,还没有最后的结论。和同学告别后,我直接回到了报社。
坐在电脑前,我本想写点什么,可心情却异常沉重,怎么也写不出来。反正这又不是新闻报道,主编也不急着催稿。我想过几天等调查清楚了我再去交警队了解情况,正好主编派我去外地出差,我离开了几天。但当我回来后,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三)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报社。中午下班,我直接去医院找同学询问女孩的病情,同学一声长叹说,女孩前天醒来了,医生说要截肢,再拖延可能有生命危险,女孩微闭着眼睛,什么都不说,豆大的泪水不停的往下流。女孩的爷爷因悲伤过度,身体已无力支撑,被来人送回了家。临走时,他用颤抖的手,在同意截肢的手术单上签了字。手术前,主治医生开了一个会议,想一切办法,尽可能少截取一点,每一个医生都为女孩的遭遇感到痛心。手术很成功,大家都感到一丝欣慰。但是女孩醒来后,知道自己失去了双腿,先是拒绝进食,不管医生还有来看他的村里人怎么劝她,她都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流泪。昨天早上,护士发现女孩割腕自杀了。听同学说到这里,我心里一阵阵酸楚,心想好端端的一个女孩就这样走了,我不禁感叹生命的脆弱。
至今没有人知道女孩自杀的刀是从哪里来的,女孩住院后一直都有护士照料,也很少有外人来看她。据说她爷爷是从河南过来的,就父亲一个儿子,除了村子里关系好的人,也没什么亲戚。听医院的护士说,就在女孩自杀前的一天下午,有一个年轻人曾来看望过他,那个年轻人自称是女孩的哥哥,年轻人来到医院,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孩,不住的抽泣。女孩看着年轻人,也流下了泪水。年轻人鼓励女孩要坚持下去,还亲自给女孩买了很多好吃的。没有人去怀疑这个年轻人和女孩的关系,也没有人忍心去怀疑,女孩本来就很不幸了,谁还愿意用胡乱的猜测去延伸他们的痛苦呢。
一个星期后,交警部门对于事故认定的结论出来了,结论是由于三轮车没有遵守交通规则,逆向行驶造成的,负主要责任,大货车虽然超速行驶,但在发现前面的车辆时已经采取了紧急的刹车,负次要交通事故。经交警部门和死者家属的私下协商,赔偿一定数额的钱,双方不再追究。我对这样的处理结果感到疑惑不解,这么大的交通事故,怎么就没有追究肇事者的刑事责任。我专门去了趟交警大队,想对此事做进一步了解,可他们对我的采访表现的很冷淡,所有的人都不愿再说这起事故,只是说事情已经有了结论,没有必要再说了,我的采访只要进行到这里。
既然交警部门不愿再谈及这起事故,我也没有再去追究。下午,我去了趟女孩所在的村子,打听到女孩家的住址。那是一处典型的关中民居,被围墙包围的院子里,有几间很不起眼的房子。刚走到大门口,就听见老人的咳嗽声,我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散落着一些东西,显得有些凌乱,很显然很久已经没有清扫过了。我径直走向传来咳嗽声的房间,老人躺床上,身子显得很虚弱,床边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给老人喂药,我想这肯定是医院的护士说的那个年轻人,也就是女孩的哥哥,小伙子皮肤白皙,长着一双大眼睛,但有些红肿。
我向他们说了我的身份,我说我想把有些事情向他们证实一下,想写一篇报道。说话间,我刻意看了年轻人一眼,当我们的眼睛碰撞时,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闪烁不定的不安和焦虑,他立刻把头转向一边,随即盯着相框上的一副照片,看了好久。照片上有四个人,我仔细看了看,除了死去的那三个人,其中一个应该就是这个年轻人。老人叹吁到,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可报道的,再我接下来的一些问题中,老人和年轻人极力回避,不想再提起这件事情。其实,我也理解他们,这么大的苦难,谁能承受得了,谁愿意再去触摸那些令他们撕心裂肺的伤痛呢。对于我的提问,他们只是用点头的方式来回应我,我也感到很满足了。
从老人家出来,我心里感到莫名的悲痛。在顺着村子往公路边走的路上,正巧碰到一个老头,大概七十多岁的样子,我向老头打听女孩家的情况,老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他们一家太惨了。我问死者的儿子出去打工,怎么会几年都没有回过村。老头的一席话,让我明白了一切。
(四)
老人说,女孩的哥哥叫林建国,女孩名叫林莉。三年前林建国在村里帮一户村民盖房子,一天搭好的铁架突然倒塌,他正好在下面干活,没来得及躲闪,结果被塌下来的铁架子砸伤了头部,顿时鲜血直流,在场的人急忙把他送进当地医院,医生说要输血,但化验后才得知,林建国的血型非常罕见,血库里根本没有这种血型。看着生命垂危的林建国,村里人立即叫来了林建国的家人,医生挨着化验他们三个人的血型但是没有一个人的血型和林建国是一样的。最后林建国被转到市里的一家大医院,才算捡回来一条命,但是林建国是否是他们夫妻亲生的消息便在村子里传开了。后来被病好的林建国听到后,林建国便少有了以前的开朗,变得沉默寡言。过了大概一个月,林建国就去南方打工了,村里人便猜想,可能是林建国父母面对儿子的质问,感到异常愤怒,和儿子吵了一架,林建国一气之下才离家出走的,也有人说林建国父母把儿子的身世告诉了他,他自己去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了。事情过去的时间长了,村里人也不再议论此事。这次林家出那么大的事情,林建国回到村里显得非常的悲痛,老头说,三个人临下葬的那天,林建国因悲伤过度差点晕死过去,村里人想也许是林建国幡然悔悟,其实不管谁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只要能开心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幸福。老头说,老林一家人在村子里口碑很好,很受人爱戴,夫妻俩都是热心肠,虽然家底薄,但是他们这几年靠自己的勤劳,发家致富,日子逐渐好了起来。听完老头的话,我的心里又凭添了几分伤感,老头指了指公路边的三座新坟,说那就是他们一家三口,那三座新坟整齐的排成一列,在众多的坟茔中显得是那样的刺眼,我似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睛也随之湿润起来。
(五)
从女孩的村子回到城里,我心里久久难以平静,我想为在另一个世界的她和她的父母做点什么,但又显得那么的力不从心。在这种情绪的纠缠下,我开始构思并着手写这篇文章,一个星期后,一篇叫做《三个灵魂的哭诉》的长达一万多字的文章放在主编的办公桌上,主编看完后,被文章所写的故事深深的感动了,他皱了皱眉头说,但题目要变一下,交通部门对事故的认定已经有了结论,文章中不要再用怀疑猜测的语气过多的涉及对事故的结论认定,把重点放在受害者身上,从而引起读者的同情。主编的意见我明白,谁知道这场事故背后有什么背景,说不定肇事者就是某某领导的亲戚,这样写可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几天后,经过一番思考,我把题目改作《车轮下的悲哀》,内容也做了相应的修改,我再去征求主编的意见,但是他出差了,不知道多久才回来,我打电话征求他同意后,便把稿子送去发了。
这篇文章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曾被很多媒体转载。听说有人还主动去女孩家去看望老人的爷爷。但是一个星期后,主编叫我,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眉头紧锁,摆出一副很威严的面孔。严厉地说,我不是让你把那些涉及交通认定结论的内容都删除了吗,你怎么没有删除,我想争辩,但主编摆了摆手说,这下事情闹大了,上面有人已经对我警告了。我暗暗地想,我做记者这么多年,类似这样的事情也见得多了,没想到事情竟然落到自己的头上。几天后,主编郑重的告诉我,让我暂时不要再出去采访了,文字校对那正好缺一个人,便把我调了过去。就这样,我在文字校对的岗位上一呆就是好几年。有人说我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不过我倒不这样认为,不管什么岗位,只要自己觉得充实,感到快乐也就足以。
(六)
事情过去几年了,我的心情早已平静,但这个陌生女孩的出现又使我忐忑不安起来,难道这一切真是巧合吗。其实就在我发表那篇文章后不久,我听说女孩的爷爷就去世了,林建国将爷爷埋葬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过村里,村里人只知道去了南方,但具体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后来,我也听说过这样的传言,说女孩的死可能和林建国有关,女孩自杀的刀是林建国给的,还有人猜测可能是林建国自己杀死了自己的妹妹,目的想得到更多的赔偿金,至于他后来表现出来的伤心都是假装出来的,以掩盖自己罪恶的本质。虽然至今我也不知道女孩的自杀的刀是怎么来的,但我不愿意把她的死和自己的哥哥联系在一起。
一天,我正在办公室埋头校对一篇稿子,主编打电话让我过去,我走到主编的办公室,他靠在椅子上,好像在沉思着什么,见我进来,突然站了起来,我还以为他又要因我工作的疏漏而批评我,谁知他突然问我,你还记得你几年前采访的那次车祸吗,就是一下死了三个人的那个,他问我时的样子显得有些神秘,我说当然记得。他接着问到,你确定那场车祸中那个女孩已经死了吗,我说那还有假,我亲自去了女孩所在的村子,还见了在公路边的那三座新坟。我看到主编那惊讶的神情,他说最近有一个女孩来找过他几次,说是要了解那场车祸的实情,我问她和死者的关系,她好像在故意隐瞒着什么,始终不肯告诉我。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禁一阵发凉,心想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魂存在,刚一有这种想法,就被我否定了。我假装镇静地对主编说,可能是死者的一个亲戚吧,从外地回来,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想来问问。我知道,我这是在敷衍主编,但我一时编造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来说服他,因为我对这件事太清楚了。
走出主编的办公室,我心里久久难以平静,头脑里始终有一个念头纠缠着我,这个女孩是谁,她和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见的以及在主编办公室门口遇见的女孩是不是同一个人呢,如果是,那这个女孩是谁,她究竟要做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回到办公室,同事正在津津有味的议论一部最近在网上广为流传的悬疑小说《中国神秘事件》,其中一篇写的是在某市发生很多起凶杀案,死者都是陕西人,警察费劲千辛万苦将嫌疑逮捕,但在审问时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问题,嫌疑人说他是赵国的赵括,是为了给在长平之战中死去的赵国四十万将士报仇才杀陕西人的。故事听起来十分的荒诞,但作者却用现实的笔法,是读者难辨真假。听到这里,我自然联想到,难道那个女孩真的如那个赵国的赵括一样复活了,这可能吗,我不住的反问自己。
(七)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由于工作繁忙,这件事情也逐渐被冲淡了,我也没有再见到那位女孩。但有一天,因为要赶一篇稿子,我加班到十点多。自从遇见那个陌生的女孩后,每天晚上走到这里,我都会留意一下,今天晚上她没有出现在这里,我有些庆幸。心想这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那些小说只是作者为了迎合读者的好奇心而杜撰出来的,就这样想着,车子已经到了家门口,在我把车子在车棚里放好,正往出走的刹那间,我隐约看见在前方不远的一棵树下,有一个影子在晃动,似乎正在朝我这边走来,我起先并没有在意,突然我发现那是一个女孩,我甚至敢肯定就是我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女孩,她身着白色的衣裙,披肩的长发在夜风的吹拂下显得有些凌乱。我不禁打了个冷战,急忙转身往家里跑,我没有再敢回头,但我似乎能感觉到她在我后面一直跟着。我颤抖着用钥匙打开家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倒吸一口凉气。
也许是我刚才开门的声音太大,把妻子也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地从卧室出来,看着我紧张的神情,疑惑地问到,你又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我再说没事,她肯定会怀疑的,因为她是最了解我,在她跟前我是不会撒谎的。但我想即使我把真相告诉她,她未必会相信。在妻子百般询问下,我告诉了她实情,妻子反而没有感到惊愕,反而笑我是不是小说看多了,或者正在有什么艳遇,话语里醋意十足。我想即使我再怎么解释,她都不会相信的。她走过来,用手指轻抚了一下我的脸庞,温和地说,快洗洗,早点睡觉吧,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说完便走进卧室,自己睡去了。
我的思绪并没有停止,因为我看到的一切都是非常真切的,再说主编也说过有一个女孩向他打听过有关那场车祸的事情,自己也曾在主编的办公室门口看见过那个女孩。如果真的是那个女孩复活了,那她找我做什么,我猛然记起主编问过我,是不是以前的笔名叫筱健,问的时间恰好是那个女孩从他办公室刚出去之后,显然是那个女孩还在打听我,而且肯定和那场车祸有关,因为我发表那篇文章就是用的筱健这个笔名。我想即使她真的找我,也许只不过想了解一下那场车祸的实情,想为父母和自己的死伸冤,她没有必要害我,我宽慰自己。正当我陷入深思时,突然传来几声咚咚地敲门声。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夜晚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我本已紧张的神经突然绷得更紧了。就在我要起身时,敲门声突然停止了,我慌张的走向卧室,这时妻子也被吵了起来。她问这么晚了,会是谁在敲门呢,我说没事,可能是邻居吧,我本想安慰妻子,可妻子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我极力想躲闪她的眼光,可她还是看出了我惶恐的神情。就在这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明显了,妻子起身下床,一边埋怨一边向门口走去。她透过门镜往外看,我突然看见妻子好像受到什么惊吓似的,惊愕的叫了一声。我一下搂过妻子,我似乎能感觉到她抖动的身子,她紧张地说,就是你刚才给我说的那个女孩站在门口,披肩长发,穿着白色的裙子。她说我们报警吧,我说如果真的是鬼,报警有什么用呀。我拥着妻子,等待着敲门声再次响起,但是过了好大一会,敲门声始终没有再响起,门外好像也没了动静。
我鼓足勇气走到门口,透过门镜看,楼道里灯也灭了,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我想打开门看个究竟,妻子突然跑过来揽住我,说什么也不让我开门,说也许她就藏在楼道的拐角,我们一开门她就会夺门而进。不知道怎么,突然强烈的好奇感占据了我的恐惧,我和妻子开玩笑说没事,如果是鬼,也许早就站在我们的后面了。说话间,我打开门,楼道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感到纳闷,再说妻子刚才也看见明明有人站在门外,也许她等不到我们开门离开了。我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关门向卧室走去。
(八)
这周总算不加班,星期六早上,我告诉妻子说去拜访一个朋友,便匆匆坐车去了当年采访过的那个村子,之所以没有告诉妻子实情,主要是怕她担心。我想如果真的是那个女孩复活了,那她肯定回过村子,说不定村子里的人还看见过她。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我在村子所在的公路边下了车,径直向那片坟地走去,我似乎已经分不出哪座是他们的坟头了,岁月沧桑,几年间曾经的新坟上都长满了杂草,最后我还是找见了那三座坟。果然不出我所料,在三座坟茔前,整齐地摆放了一些水果,水果旁边有一堆灰烬,灰里夹杂着一些没有燃尽的碎纸片,显然是有人不久前来这里祭奠过。我暗忖道,这个人是谁呢,是不是我几次遇到的那个女孩呢。
我满腹疑问,一边想一边向村头死者生前的家走去。院子大门紧锁,透过门缝,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狼藉,我心里顿感凄凉。就在我要转身离开时,一个中年妇女向我走了过来,没等我开口,她便和我搭话,问我找谁,我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便胡乱搪塞了一下,说我想把这个院子买下来,她便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于是我便向她打听,听说这家人都死了,那位妇女叹了一口气说,都死了好几年了,就是你想买这个院子,也找不到主人了,不过……。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便追问到,怎么了。她诡秘的看了看我说,村里人最近看见一个女孩,长得和这家人死去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村里人都感到很奇怪,一些迷信的人,都说是那个女孩的灵魂。听到她说到这里,我没有感觉到一丝惊讶,因为一切好像都在我的意料之内。
晚上回到家,我考虑很久,决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妻子,妻子虽然没有责怪我,但是从她的眼神里我还是看出了一丝惊恐,我便宽慰她,说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她不会对伤害我们的,再说就是因为那篇报道太过客观,才把我从记者的岗位上换了下来。就在这是,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其实在周末朋友来访,是很正常的,妻子却执意不让我开门,过了一会敲门声又响了,正当我说服妻子准备向门口走去时,外面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请问这是筱记者家吗?
(九)
我心想,我不做记者都几年了,谁还会叫我筱记者呢,肯定是在主编办公室打听我的那个女孩。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和似乎谜底即将揭开的强烈的好奇心,我打开了门。果然在门外站着一个女孩,披肩秀发,身着白色的衣裙。我问,你是找我吗,她点了点头,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里有些怯懦。我说那你进来吧,她便进了房门,妻子看着这个如此俊俏略显柔弱的女孩,也似乎打消了心头的恐惧。我招呼她坐定后,妻子给她端来一杯热水。她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显得有些紧张。我和妻子坐在对面,在灯光下,这是一个面容姣好,显得有些秀气的女孩,长相和那个死去的女孩简直一模一样,我此刻坚信坐在我和妻子对面的这个女孩肯定不是鬼,但心里不免还有一丝恐惧。
没等她说话,我便迫不及待的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她似乎已经看出了我的疑惑和恐惧,没等我再问,她便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疑团也随之解开。
女孩说她是死去那对夫妻的双胞胎女儿,听我的养父母说当年她和我死去的父母在同一家医院生产,我父母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儿,而我养父母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孩,由于两人在病房相处的比较好,就把其中的一个孩子和彼此交换了一下。几年后,我的养父母带我去了南方打工,从此定居了下来。两家人由于时间的关系也失去了联系,几年前,我的养父母从偶尔从报纸上看见我的生父一家去世的消息,非常的伤心,但是他们没有把这个事情告诉我。前一段时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见他们在房间议论这件事情,在我的追问下,他们便告诉了实情,他们说之所以当时没有告诉我,是怕我当时接受不了。我听到这个事情当时心里很复杂,便决定回来看看祭奠一下他们。回来后,我听说当年他们的事情处理得很草率,就想弄清楚那场事故的实情,于是我便到交警部门去打听,谁知道当年处理那场事故的交警大部分都已经调离了,被迫无奈之下,我便想起当年报道过这件事情的报社,我去找了几次主编,主编都极力搪塞,我知道他们是有意回避。最后,我终于打听到写那篇报道的记者也莫名调离了记者岗位。在知道你是那位记者后,我就打算向你了解一下情况,但又怕影响到你,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就晚上就在你下班的路上等你,前几天我到你家门口了,敲门门没有开,我想你们可能睡觉了,不便打搅,就走开了,回去祭奠了一下我的父母和姐姐,想在走之前再找一下你,所以今天晚上就过来了。
听完女孩的话,我和妻子这才恍然大悟,此时女孩说话已经有些哽咽,一颗颗泪珠顺着脸庞滑落。我说当年的事故,我也不太清楚,交警部门已经做了结论,我当时也感到不解,但是在调查中受到了很大的阻力。说到这里,我看见女孩的眼神里有一种落寞感,她说其实事故的原因也不是很重要,我只是想让我父母和姐姐的灵魂在另一个世界能够过得安宁。她对当年的报道对我造成的影响表示歉意,我笑了笑,宽慰她说,我现在生活得不是很好吗,并且告诉她不要再想这件事情了,回去好好工作。女孩看着我,露出一丝欣慰的神情。
我说那林莉的哥哥现在在哪呢,女孩说,自从当年他负气离家出走后,就一直在外面打工,在得知父母去世,妹妹住院后,立马赶了回来,但事情已经来不及挽回了,他带着深深的愧疚处理了几个人的后事便又去了南方,事故赔偿的一些钱,他大部分捐给了慈善机构,几年间,他自学法律,取得了律师资格证,现在已经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我问那他是怎么和你的父母联系上的呢,女孩说,养父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一家出事后,就很担心自己的儿子,在很多报纸上刊登了寻人启示,就这样和他联系上了。说完后,女孩起身要走,说自己就住在附近的一家酒店。我便把她送了回去,临走时她说明天早上她就要回家了,以后她会常回来拜祭自己的亲人的,并一再向我表示谢意。看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我的心里突然如释重负,心里轻松了许多,心想如果那对在九泉之下的夫妻如果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位优秀的女儿,一定感到很欣慰。
(十)
回到家,妻子依然坐在沙发上,我知道她还在为女孩的遭遇感到痛心,便安慰她几句。就在我转身走向卧室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疑问没有解开:当年女孩自杀的刀子是怎么来的呢,是不是真的是林建国给的,但是看来他不像是有意要害自己的妹妹,也许刚才的那个女孩知道原因。第二天早晨,我起得很早,直奔火车站,我想再女孩离开之前把我心中的疑问解开。由于不知道她具体坐那趟车,我就站在车站的入口处等候。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女孩出现在人群中,我径直走到她跟前,她见到我先是一惊,疑惑的看着我。不等她说话,我便把我心中的疑问说给她,她一声长叹说,为这件事情,哥哥这几年一直在埋怨、痛恨自己。听女孩说完,我才如梦初醒。
原来林建国那天见到林莉,林莉突然要看他身上的小刀,那是当年在医院时,林建国的父母把他送走时,随身带的,说是留作以后相认时的信物。等林建国懂事后,父母便把刀子给了他,当然没有说出真相,林建国一直把那个精致的小刀当作自己的宝贝,整天随身携带,林莉想要来看看,他从有给过,为此他们还没少吵过架。那天林建国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妹妹,对妹妹突然的要求也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等他回家看了趟爷爷,谁知道林莉却用那个刀子自杀了。我似乎想起那天在他的家里看到他闪烁不定的眼神,也许他正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无限的愧疚与自责。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