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

人比黄花瘦

　　苏玲死了。闻讯后，我们兄弟七人从四面八方赶到了她的坟前。苏玲的坟建在一座大山的阳坡，除了那一堆新土外，四周杂草丛生。那坟头的黄花在瑟瑟秋风中不停地飘落，一片 ，两片，三片。

　　苏玲是我们的大嫂，却不是亲嫂子，他是我们大学时“大哥”的媳妇。在我们几个的媳妇中，苏玲是大家最熟悉的，——因为她是我们的校友，也是我们的大学同班。那时候，苏玲生得如出水芙蓉，是学校的“校花”。她生性活泼，而且篮球也打得很好。那颀长的身材，娇美的面容，使她成为许多男生追求的对象，可她唯独喜欢上了贫穷甚至有些木讷的大哥。

　　大哥来自湘西，那里山水秀丽却一片贫瘠。可湘西的山水也成就了大哥那温柔、婉约的性格。大哥总是文绉绉的，不爱多说话，可他样样精通，成绩、篮球、乒乓球，无一不精。在大学里，很多同学都是混日子，唯独大哥，天天抱着那无人肯读的书本，咀嚼那些干涩的文字。因此，大哥年年拿奖学金。

　　苏玲和大哥的认识纯属偶然。一天下午，我们兄弟几个在学校的球场打篮球。苏玲一个人站在操场边，夕阳中的苏玲是那么妩媚动人。我们很想邀请她，可又欲言又止：大家只是偷偷地看她，却没有一个人上前一步。此时，大哥在投三分球时，不知怎的将球弹到苏玲身边。苏玲一个漂亮的传球动作，把我们几个惊得一愣一愣的。“来，一块玩儿吧！”大哥憨厚地邀请了苏玲。苏玲毫不犹豫地加入到我们的行列。那个下午，我们打了一场有生以来最快乐的球赛。从此以后，我们戏谑地叫苏玲“大嫂”，而苏玲却并不推辞，一口应了下来。大哥也在脸红了几次后，竟偷偷和苏玲约会。我们几个心中酸溜溜的，但还是不约而同地祝福他们。

　　大学毕业后，苏玲随大哥去了湘西，在大哥家乡的一所小学任教。由于工资低，加上自然条件恶劣，苏玲很快就成了一个地道的农妇：先前颀长的身材逐渐变得臃肿，白皙的皮肤变得黝黑。不久后，他们还生下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为他们的生活增添了无限的乐趣。

　　一个大雨滂沱的下午，大哥在学校上课，那朗朗的读书声荡漾在学校的上空。大哥的学校坐落在大山的山腰，背后是很高的土埂。在大雨的浸润下，那土埂越来越软。当听到外面的土埂坍塌时，已为时已晚。为了抢救正在上课的学生，大哥被压在了土堆下，永远没有醒来。

　　苏玲哭了。那声音惊天动地。在埋葬大哥的时候，我们看到，大哥一家还住在一座破旧的阁楼里，一床棉被，一张办公桌是他们仅有的家当。为了报答大哥在大学时对大家的关照，我们决定帮助苏玲。那天，我们喝得酩酊大醉。我们决定每人每年向苏玲邮寄三千两千不等的费用，让其将尚未成年的孩子抚养成人。大醉中，我们也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协议：要苏玲终生不嫁。然而，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苏玲竟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我们约定在每年春节前将两万余元的钱打到苏玲的账户；每年清明，草长莺飞的季节，去看望苏玲和侄女，顺便到大哥的坟前一聚，共叙离别之情。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青山、绿水、吊角楼；但那也是一个绝对贫穷的地方，光脚丫的孩子随处可见。但为了大哥，我们每年都如约而至。

　　十几年了，我们的资助虽然有限，但对于一个山区家庭来说，那资金也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可我们每年去看苏玲的时候，她的家境都没有改变：住的依旧是先前的阁楼，室内依旧是大哥走时的用具。不知道，苏玲究竟把钱都弄到了什么地方，但为了最初的承诺，我们什么都没有说，并且每年都会把钱打到苏玲的账户。

　　苏玲的一位要好的朋友告诉了我们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让我们十分尴尬。

　　大哥去世后，学校里的一位年轻教师看到苏玲的生活艰难，经常去帮助她。那位教师帮苏玲挑水、劈柴、耕地………日久生情，那位教师曾托人说媒，可苏玲竟一口拒绝。她说，她会坚守一个承诺，终生不会改变。

　　“她是爱他的，可她始终没有答应……”苏玲的那位朋友对我们说。

　　苏玲渐渐消瘦下去，如那秋日的黄花。

　　当我们了解到这一情况后，我们决定撤销最初的决定，并举行了一个隆重的仪式。那年，我们在大哥坟前聚会的时候，特意提到了那件事情，并告诉苏玲，其实我们当时只是说说而已，并没有当真，可是苏玲一直没有答应我们撤销最初的决定。她说，她一定实现大哥的夙愿，不让大哥失望。我们却始终不知道大哥的梦想是什么。可如今，苏玲却走了。

　　“叔叔，叔叔！”不知道何时，大哥的女儿来到我们身边。看到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我们的心里都一阵酸楚。“我妈是建学校累倒的啊！”

　　“你妈是怎么去世的啊？”我们问道。

　　“我妈是建学校累倒的啊！”侄女的话让我们大吃一惊。

　　原来，大哥临终的时候告诉苏玲，他要建一所漂亮的学校，让家乡的孩子都能上得起学，我们寄给苏玲的钱，她一分没有花，都存了起来，在湘西建起了第一座由教师的名字命名的小学——湘西苏玲小学。

　　我们听了侄女的话，都没有出声，默默地走向苏玲任教的学校。在蓊郁的树木中间，一座别致的小楼巍然屹立，窗明几净，周围一些不知名的黄花遍地。我拉着侄女的手问：“你知道李清照的《醉花阴》吗？”侄女竟不假思索背诵起来：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朦胧中，我看到苏玲在遍地黄花中向我们走来，步伐矫健，活泼敏捷。她依然如学生时代一样，那么美丽，那么动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