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林小类在去实验室的路上接到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约她下午六点准时在海泉公园见面。
下午上完实验课时间已很晚了。六点过头十分钟,她才上了出租车。不知道那个听声音不老甚至很年轻的男子到底找她有什么事,她在电话里只说谈点跟他亲生母亲有关的事,而且还告诉她,母亲已在半个月前去世的消息。关于妈妈这个概念,她很模糊,一直以来没有人告诉她关于妈妈的消息。从小失去妈妈对她来说似乎很正常。现在居然有人要来跟她谈母亲的事,反而令她感到不正常。但无论如何一定要见见这个人。
她气喘吁吁地奔过阶梯的时候,看到凭栏而立的一个男子,静静看从脚下流淌的溪水。修长的身材,穿着白色连帽衫、牛仔裤。她愣了一下,这样的背影不禁使她想起了心中思念已久的那个人。凭直觉这个人一定就是这位约见的男子。她朝他慢慢地走了过去。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干什么?她上前去跟他打招呼。
“您好,请问是你找我?”由于刚才跑的太急,现在还有点喘气。
“你就是林小类。”他冲着声音转过头,用职业化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看她。
令小类没想到的是,这个男人居然就是杜思宇。她瞪圆眼睛,久久惊视着对方,眼前的这个人明显比两年前清瘦了许多。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他。她无法抑制自己喜悦的心情,这蓦然出现熟悉的面孔,全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奇怪,他似乎并没有认出她。
他很平静地拿出手机拨号码。趁没通间隙,含着责备的口吻问小类。
“你没时间观念吗?”
不等女孩回答,对方电话通了。
“回家了吗?我要晚点回来。”
她发现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白金戒指。
电话那端是一个女的声音,大概是女朋友吧。说完,他利落地挂断电话。跟原先在火车上有说有笑的风格迥然不同。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说完,连个笑脸也没有就大步流星往前走开了。
实在太令人失望了,幸亏当初没让他接到电话。
“你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我想马上知道。”
他歪了一下脑袋,“那就走吧。”
小类跟在后面,有些不快。他有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停在马路边。她跟着上了车,汽车在一家茶楼前停了下来。随意找了一个位子,他从包里取出文件袋,递给女孩看。
“我叫杜思宇,是你母亲的委托律师。”他继续用职业化的语气说道。
“这是什么?”
“我的当事人李月容女士的遗书,也就是你母亲写给你的。今天我要跟你谈的也就是财产继承问题。”
“财产继承?”
他点了点头,啜了一口茶:“请问你离开你妈妈多少年了?”
“什么叫我离开,是她抛弃我们。”
他继续喝水,用手示意她看遗书。
“什么?居然还要我过继给他家当女儿,太过分了。她有什么权利支配我的人生。”
“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你,她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吧。”男人的语气仿佛是在嘲笑女孩。
“你到底收了多少钱,替她说话。我想我应该没有资格继承,也不想继承。对不起,我要走了。”
“不考电影学院改上医学院,那也不是你的人生理想。听说是多年来的理想,为什么又放弃了?”他用沉稳的口吻不无戏谑地说道。
原来他还记得她当初说过的话,为什么现在却要装作不认识。当初猜得没错,像这样的男人身边一定不缺乏漂亮的女孩,就算他不去追求别人,别人也会主动找上门来。没过几天在街上碰面,一定不认识,就算认识也假装没看见。说什么“舟山这么小,随时随地会在某条街上碰面,我可不愿在你心里留下坏印象。”看来自己真得太单纯了。如果让他知道从北京回来直到现在默默地思念着他,只会留给他当笑柄。
她正准备开口问问他原因。他就很快地接了下去,完全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以你各方面的条件来看,所谓的过继,不存在的法律概念,只有收养,鉴于你的现状,也不符合收养条件。说白了为了遗产问题,签定一份遗赠抚养协议就解决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中国话,又没讲外语,不需要翻译吧。干我们这一行,总是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你的母亲临死前的一个月她到事务所找到我,希望我能处理她身后的事情,特别是你。根据你母亲生前所说的,你是她唯一亲人,也是她最为牵挂的人,她希望以后你能过上很好的生活,包括幸福的婚姻。他们家在本市经营一家上亿资产的大饭店和一家船务公司,有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儿子,当然不是你母亲所生。你的继父也很想你能跟他一起过,因为他很爱你的母亲。看得出来,她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太可笑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当初是她抛弃我们,现在又来利用我,到底有何目的。我不会订什么协议。”
“这可难办了。”杜思宇用手指轻敲着桌面,“如果你想放弃,那也可以。不过我还是给你一定的时间,回去跟你家人商量一下,到时我会给你电话。”
“我已不是小孩了,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
一听这话,思宇先震了一下,但很快就会意地点点头。的确两年前领教过她的个性。
这时,服务员来添水壶里的茶水。
“不用了,买单吧。”他从皮夹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等着来结帐。“对了,”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翻黄的病历卡“这是你四岁时看过的病历卡,一直由你母亲保管着,上面记录了你有过青霉素和头孢类药物的过敏史,这是她让我特别嘱咐你的,希望你谨慎用药。拿去吧。”
女孩接过来,下意识地翻了翻病历卡。
“并不是所有的律师都那么令人讨厌。希望合作愉快。好了,随时等我电话。”杜思宇站起身,向小类伸出手。
女孩无法理解地注视他一会儿,默默地站起身。
正在这时,杜思宇接了一个电话,说好一刻钟后见面。出了茶楼的大门,她为女孩拦了一辆出租车。自己则朝着越野车方向走去。
“……两年前,我打电话去事务所找过你。他们说你去外地学习去。”小类突然抑制不住冲他的后背喊道。
他震了一下,大约伫立了一分钟。随后转过身,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冲她冷冷看了一眼。继续大踏步朝丰田越野车走去。车子很快在她面前开了过去。望着他毫不留恋,冷冷离开的样子。她的眼睛马上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