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惑

　　城是凌晨两点回来的。听到钥匙在门孔转动的声音，我飞快看了一眼放在枕边手机上的时间。

　　城打开客厅的灯，脱掉上衣，换上拖鞋，蹑手蹑脚走进卧室，我听到他喊“老婆，我回来了”，之后进了洗手间，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从洗手间出来，城点燃一支烟，躺在床上，他侧过身子，吻我，满嘴酒味和烟味混杂的味道，我没有理他，继续假装睡着。这已成习惯，三年来，几乎每个凌晨都是这样。

　　白天，城上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屋里，早饭、中饭、晚饭，自己做好，自己吃。收拾完屋子，我坐在电视机前，从早到晚，看乏味的电视剧，每当电视剧里出现男女主人公恩爱的情景，我很嫉妒，看不惯别人的恩爱，总是迅速换台，所以，我看的最多的节目是动物世界和少儿频道。

　　有时候，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汽车小的像蚂蚁，我会想，从21层楼跳下去是什么感觉呢？像一只蝴蝶吗，翩翩起舞，自由飞翔？还是，做个抛物运动，垂直降落？然后，一个活生生的、几秒以前还漂亮、还抱怨的女人被摔的四分五裂，身体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个时候，城会伤心吗？城会想到什么呢？他也许会流泪，也许不会再晚归，也许守着诺大的房间和对我的思念，也许找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小姐代替我，也许……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日历上醒目的2月14日，情人节，这一天对于每一个女人都说，都是充满诱惑和幸福的。我太高兴了，昨天晚上对城的不满和抱怨一扫而光。我拉开落地窗帘，落地窗前是一盆米兰，我想起来是前年情人节的时候，城买回来的，在我的悉心照料下，如今枝叶茂盛。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小山，呼吸着春天的气息，我想，今天城会安排什么活动呢？好久没有去听音乐了，昨天看报纸的时候，看到维多利歌剧院今天有演出；要不去吃西餐也行，两个人好久没在一起吃饭了。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城应该不会忘记吧？

　　我用喷壶给米兰洒了水，开始准备早餐，煮了牛奶，随便吃了几片三明治。然后，收拾屋子，我换上前几天刚刚买的有红色的玫瑰花的床单，在屋子里喷了一点香水，是桂花香水，淡淡的香味弥散在整个房间。快十一点的时候，我换上城送我的那套米色的西装，将头发高高盘起，弄成一个髻，城喜欢我这个样子。我满心欢喜，充满期待，我坐在沙发上，我幻想着城和我情人节快乐的时光，最后，我在客厅里，来回走着，我想跳舞，打开音乐，我沉醉其中。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我变的焦躁不安，城，城怎么了，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电话突然响起来，城，我抓起话筒，老婆，我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了，你自己拿钱，喜欢什么就去买吧，再见了，老婆。

　　城，……我傻傻地抓着话筒，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耳边突然闪过一句歌词“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站起来，站在镜子前，我看到的是一个憔悴不堪的女人，没有光彩、双目无神，这就是我吗？我脱掉衣服，狠狠地把它们摔在床上，然后我换上收拾房间穿的衣服，拿了抹布，擦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从楼上到楼下，从卧室到卫生间，从客厅到餐厅，我清楚地记得，哪一个房间有多少块地板砖，哪一块房间的地板砖有了裂纹，需要更换。我乐此不疲地做着重复的工作，直到筋疲力尽，我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看到窗外华灯初上。

　　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摁了主机上面的按扭，打开显示器，我熟练地登陆QQ，沧桑的头像是暗的，我知道，今天是情人节，他怎么会在呢？我打开沧桑的对话框，给他留言。

　　沧桑，今天是情人节，你在做什么。我寂寞，你知道吗，他每天很晚才回来，他有很多很多的应酬，他需要有很多很多的钱，他给我买昂贵的衣服，进口的化妆品，他给我买名贵的饰品，他说挣钱是为了给我幸福。可是，我不需要，我只要他陪着我。

　　我守着很大很大的房间，所有的家具应有尽有，有时候，我唱歌，屋子里可以听到自己的回声。沧桑，我害怕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会没有人知道。

　　然后，我坐着，等着沧桑上线。房间里，没有开灯，我不想，也不敢，我害怕在灯光下，看到自己的寂寞，写在脸上的，写在眉间的，还有藏在心里的。快十二点的时候，沧桑的头像亮了，同时也照亮了我的心。

　　沧桑说，宝贝，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害怕寂寞。

　　有我陪你呀，宝贝，相信我，我就在你的身边。

　　沧桑，你说我漂亮吗，我还年轻吗。我好恨，恨上天让我遇到城，恨上天让城每天那么忙，上天为什么给我这么多的时间，让我活着，每一天对于我来说，都是煎熬，我应该怎么办。

　　宝贝，不要这么说，我会伤心的。你漂亮，你年轻，你是我的天使，你是我的一切，不要说傻话了，今天是情人节，是我们的节日，我祝你快乐。后面是一大束玫瑰，火红火红，很耀眼，很夺目。

　　玫瑰与我无关！沧桑，你看到过天上下玫瑰雨吗，999朵玫瑰撕成一片一片的花瓣，从天飘落，你知道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凄凉吗？

　　去年的今天，城依旧在忙碌，只在中午的时候，托邮差送来999朵玫瑰，放满了整个客厅，情人节，可以想象，情侣们在一起说说笑笑，浪漫幸福，而我只有玫瑰，那么多，那么多，红的刺眼。那个下午，我站在窗前，一片一片，玫瑰花瓣迎风风舞，我为别人下了一场玫瑰雨，为情人节和所有的情人带来了欢乐，可是我的快乐在哪里。你明白吗。沧桑，你爱吗？你知道爱一个人的感觉吗？我害怕一个人守着那么多的没有爱情的玫瑰，就那样老去。

　　宝贝，我爱你，只恨相见太晚，既然无缘在一起，我希望你幸福，只要你幸福，我愿意隔了千山万水，忍着相思之苦，听着你的诉说，想着你，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我下了线，我可以想象沧桑在另一端呼唤我的焦急，也许我是自私的，可是，我害怕他的柔情，还有我的背叛。我害怕深陷其中，对不起城。

　　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倒了半杯白开水，和着喝下几片安眠药，有时候，真想就这样长眠，不再醒来。安眠药喝多了，对我好象已经不再有药物上的作用，只是在精神上，不喝药，就会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头发大把大把脱落，然后，好象进入睡眠，但是，城回来的时候，我会知道。城每次躺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听到他的呼吸，很沉重，我知道他工作的辛苦。他搂住我，吻我，我蜷缩在他的怀抱里，听着他的心跳。城，不要工作了，我们不需要那么多的钱，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每天每时。老婆，我只是想让你幸福，虽然很辛苦，但是只要想着你每天快快乐乐，我就开心了。

　　城，你知道我要的幸福是什么吗？城，我吻他，我们疯狂在一起，没有停止。城，我很害怕，每天早上醒来，你不在身边，空荡荡的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你知道这种感觉吗？城用力搂着我，亲吻我，老婆，再过几年，等我们挣很多的钱，然后生很多很多的孩子，他们叫我爸爸，叫你妈妈，想想，到那时，你还会寂寞吗？

　　那个晚上，我第一次睡的很香，还做了一个美梦，梦到我的好多孩子，男孩和女孩，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争着让我抱，我笑着醒来，城又上班走了。我不知道，在城的心里，这里是家还是他的旅店。

　　我的生活里唯一一件重要的事情是收到沧桑的留言，还有就是我在QQ上给他留言。这也是我每天等着城，消磨时间的唯一方式，我不敢相信，假如没有沧桑，我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哑巴、一个聋子。我曾经向城提出，要去找一份工作，城不同意，他说，好老婆，我怎么舍得让你每天奔波，你只要在家里就好了。看到城不开心的样子，我不再坚持。

　　打开对话框，我给沧桑发信息，沧桑，我好累，感觉自己好象生病了，却不知道是什么病。我应该是幸福的，我有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我有自己的房子，很大很大，我有穿不完的衣服，戴不完的首饰，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我仍然感觉不到幸福。沧桑，我是不是很不知足。因为没有城，城的心里只有钱。我是在和钱抢城吗？沧桑，我突然想去旅游，我知道城不会同意的，他担心我，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可是，他又没有时间陪我去。在城的眼里，我是长不大的孩子，我不想惹他生气，我害怕他伤心和难过。

　　沧桑说，宝贝，我带你去旅游，我会让你找到快乐，春天来了，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心情好了没有。我看到远处，一绺一绺、一抹一抹绿色，春天悄悄降临到了这个城市。

　　沧桑，我已经死去，在我爱上城的那一刻开始，我注定只守着他，春夏秋冬，与我无关，我只在城的季节里，为他而活。你明白吗？你能明白吗？

　　宝贝，为什么，傻，傻的让我心疼，你要走出来，勇敢地走出来，不要再囚禁自己，好不好，我会让你幸福，真正地幸福。你只是他的囚徒，离开他。他真的爱你吗，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沧桑，爱情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城是爱我的。

　　我拨掉电脑的电源，我害怕沧桑的话，像一把刀子插在我的心上。守着城，我不幸福，可是，失去城，我去死掉。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彻底的失眠，安眠药已经失去了任何的作用。我整日整夜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城说，老婆，怎么了，生病了吗？他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的身体并不是很烫。城，你爱我吗？

　　傻老婆，说什么胡话呢？城，我只是想要你陪着我，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乖，睡觉吧，是不是白天上网太累了。我转过身，大脑里一片空白。城在我的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爱情的符号。我抓着城的手，放在心口，我以为，这样，城可以明白我的心。可是，我只听到城的呼吸，均匀、流畅，我睁着眼睛，天逐渐亮起来。

　　过了很久，我听到城起床的声音，他给我盖好被子，然后吻我，之后，去了洗手间。我从床上爬起来，跟着他，城正在刮胡子，他从镜子里看到衣冠不整的我。老婆，怎么了。我从他身后抱住他，城，我在失眠，整夜整夜的，你今天不要上班了，陪我，好不好。不上班，怎么养活家呢，又耍小孩子脾气了。

　　城洗完脸，穿上西装，打了领带。城，我有一件东西给你看。我跑回卧室，从抽屉里取出刚刚买的水果刀，藏在衣服里。

　　老婆，看什么呀，好了没有。城站在门口，我跑过去拥抱他，城，我爱你，永远。然后，我用刀子对准城的心脏，刺进去。城抱着我的双手逐渐松开，我看到城的身体在下降，鲜血流出来，染红了城的衬衣和西装。

　　为什么，城疑惑地看着我，老婆，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这么做。城，因为我害怕一个人的寂寞。我要得是你，不是钱，城，你不走了，是吧，城。

　　我把城拖回床上，将他身上的血迹擦干净，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抱着他，城，我只是害怕孤独，你现在陪我了，是不是。

　　我打开电脑，告诉沧桑，沧桑，城是爱我的，他不去挣钱了，他和我在一起，他陪着我，我是幸福的，祝福我吧。

　　我不再失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