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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湾河

作者:轩辕大车  写作进程:连载中

  转眼又过了一个星期。振华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老湾哥,顺便说说用船的事。

  下午放学,太阳依旧好,金灿灿地洒下来。从校门口南拐,往河边去就是一路下坡。一些虫子都在乱草丛中唧唧地叫,听上去不禁感觉有些无奈的悲凉。

  转过一截田埂,王水芹带着几个孩子向下湾方向去了。我们依然往下走。走了一会儿,水芹领着孩子们唱歌的声音还隐约飘过来。我指着水芹的背影说,这孩子蛮有意思的。但振华却没有回答,直顾着往前走。

  闪过中湾东头,再过去就是河底。王心萍却不知怎么站在一片花生地里,远远朝这边张望,似乎要打招呼,却不知怎么又返身走了。

  王老师就住这儿?我问。

  嗯,那边平房就是。振华手一指。那村东头果有一处平房,在村的最边首,门口一棵树冠巨大的树,几乎把整个院子都遮住了。

  说着话,不觉又走一段,就见河边有两间草屋。到近前发觉并不是一般的草屋,墙是用竹子排成的,已经变得有些灰黄。屋后是几株细瘦的竹子,屋左侧是两棵并立的洋槐树,被风一吹,叶子沙沙地掉。树下有一块青石,青石上坐一满脸胡子的老人,噙着一支烟斗木木地吸着。

  振华喊一声:老湾哥,这是我跟你说的焦恩妹。

  那老汉只点点头并不答话,仍是木木地吸。

  我们并不曾住脚。振华说:走,上河上弄几条鱼来尝尝鲜,也让焦老师开开眼,看看你的绝技。

  老汉嗯呢一声,就把烟锅往石板磕了磕,起身进屋。出来时,手中已换作了一把鱼叉,很普通的,却在杆梢多出一子麻线。

  夕阳是红红的,映在水面像着火一般。已经息风,我们的船就在网箱和水草间的空当里悄悄滑行。振华坐在船尾轻柔地棹着船,老湾哥则像木头似的立在船头,右手握着鱼叉,那麻线的一端就扣在手腕上。他的眼似乎是茫茫然的,也没望着哪一个方向,或看哪一处物体。

  突然,一条鱼哗地跃出水面,尾巴打了个水花又下去了。老湾哥手中鱼叉不知怎么就飞出去,直奔鱼跃起的地方,然而却向左稍稍偏了些。没中目标。

  鱼叉颤动了一下,又晃动几下,开始斜斜地往下沉。有一些殷红的东西冒出水面。振华喊口一声好,停了船。老湾哥慢慢往回筹绳。绳筹完,把鱼叉拖上船,才看清叉中了一尾鲤鱼,足有二斤。正中背鳍。

  我说明明向左偏了,怎么却中了呢?

  向左拐了。老湾哥木木地说。

  这就是叉鱼的妙处,你不懂的。振华笑说,叉鱼,不但要投准而且必须要判断出鱼叉出手时鱼要去的方向。刚才鱼落下时,很显然向左磨了,你看尾巴摆动也能看出来,所以只有叉向左侧,才能叉到。

  我有些吃惊,刚才只看到鱼跳,竟不知还能找出这些蜘丝马迹。

  我问振华,看样你也是叉鱼高手喽?

  振华笑了,说哪能呢,只不过跟老湾哥学了一点理论罢了。

  我们就折回头,又在鱼簖里倒了一二斤的小鱼,天色已经暗下来。

  草屋门前放着一只装着鸡蛋和花生的黑色方便袋,不知谁放的。老湾哥咳一声,说又是心萍。振华不言,提起推门进去。

  一盏油灯在河风中摇拽,满屋是河水的味道。一瓶眼看见底,老湾哥又摸出一瓶,我忙说醉了醉了,但酒还是哗哗地往盅里倒。

  我商量说:再喝两杯?

  嗯——呢。喝。老湾哥似乎也有些醉了,依旧低头倒酒。

  灯光忽忽暗暗的。我不知怎么就想起前天的课堂,我说小光你把这个字母读一下。我指着黑板上的“n”。

  嗯——呢。小光拖了一个长长的叹息声,似乎有点不愿意。我就火了。说你怎么读的,再来一遍。李文学却举手说刘老师就这么教的.我问哪个刘老师。文学说就是土岭子。全班便哄地笑开了。

  我便和振华说起上课的事。振华说自己小学还没毕业,能教谁?

  老湾哥在一边却冷不丁冒出一句:祸害。看他时,又木木地喝酒了。

  不再谈话时,老湾哥就到锅台上摊饼,一锅锅贴小鱼,在醉意朦胧里更显鲜美。

  告别老湾哥出来,秋夜已凉了,秋虫都凄凄地叫,满天繁星乱乱纷纷,总是把我往路边的田地里引。

  突然,草稞里窜出一道白影。我一闪。白影就扑向后面。

  小白.振华唤一声。原来是一条狗。却已惊得我出了一身冷汗,酒意去了一半。但迷糊中又仿佛觉着狗是在哪见过的。想了一路才想起好像是心萍的狗。

  第二天,和小连妈提起老湾哥,我说大概有五十多岁了吧,其实我还是比较保守的,没敢往多处说。

  不想小连妈却咯咯笑起来,说你怎么这么没眼力呢?他和小连爸同岁,才三十九,属鸡的,按月凡比小连爸还小两个月呢,九月份的生人。

  我就惊讶,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小连妈又咯咯地笑了。笑完又道,他和小连爸穿开裆裤时就在一起玩的,从小学到中学又都是同学,那还不知根底,就他家小春妈都跟他们是同学呢。老湾跟小春妈结婚是小连爸去抬的嫁妆,小春娘俩跳河,也是小连爸给捞上来的。你说这都都是造的什么孽,要不是土岭爷开隆那个千刀剐的在里头横帮竖挡,哪会要今天这样家破人亡,两家人几处受活寡?

  小连妈说得气愤,眼圈竟有些红了。我才知道,老湾哥竟然还有这样不同寻常的人生经历。

  那孩子比小连还大几岁,要不现今也该成人了。多好的一家人呦!小连妈唏嘘不止。在小连妈的叙述中,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一个冬天,那一段令人心酸的往事。

  那个不太寒冷的冬天,本该是喜庆的日子,老湾的婚事却潦草而寒酸。

  小春外奶原本就不同意女儿的婚事。她已经为女儿找了一个,是两里路外的西坡村的,对方同意出六千块钱彩礼并且可以倒插门。女儿却死活不愿意,死心塌地要跟老湾。没办法,就要求老湾也出六千块钱彩礼并且倒插门。

  老湾家穷拿不出。小连奶是媒婆,且和小春外奶是远房表亲,一天跑去几头,死磨硬缠,最后降到三千。老湾东挪西凑才算凑够数,但又不愿意倒插门。小春外奶只有这一个独生女,自然就不肯放人。两下就这么疆持,哪方都不肯让步。然而不久事情有了实质性进展,小春妈的肚子不知怎么却像发酵的馒头一样,一天天大起来。在那个年代,未过门的闺女生出这样意外,是件不得了的事情,一家人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小春外奶就把女儿关在屋里,整天往死里打,边打边骂:你这个小骚货,憋不住往墙上耖去,叫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啊……

  小春妈什么都不说,只是哭。他爷就慌了,忙去找当时还是大队书记的土岭爷开隆,就商量说这事不能耽搁,先嫁过去再说。于是一辆手扶机,两声清冷的鞭炮就算过门了。

  小春的出生,并没有带给老湾多少喜悦,反而使上湾那头加紧了对女儿的逼索。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到底母命难违,就在枕边和老湾商量,老湾也没了主意,只好由她先回去。小春奶却死活不让,说养两个儿子,一个养了十几年没了,不能再让这个也没了,让李家绝后。谁劝也没用,就逼着儿子去把儿媳接回来。

  小春就由姓李改成姓刘,又由姓刘改作姓李。小春外奶再来,就不再让见,锁了门,用板凳拦在门口。于是两个老女人就对骂,从祖孙三代一直骂到老白毛,从五百年前又一直骂到五百年后,一直骂得天昏地暗,还嫌不过瘾,终于撕扭到一起。小春外奶到底不是在自己的一亩二分地上,被薅下一撮头毛,脱阵而逃,去搬救兵。

  刘家男女几十口,不一会儿压了过来,由土岭爷开隆压阵,堵在门口,叫着让小春爹放人。但小春爹不知逃哪里躲去了。当时老湾正在对过河帮人家干活,并不知道家中的事,只有小春奶手握一把食刀,披头散发,挡在门前,哑着嗓子要杀人,被那时还是小杆子的刘大侠一棍磕飞了刀。众人一涌而上,砸了锁,抢出小春母子。小春奶疯了,冲过去就夺孩子,小春外奶也不示弱,一人拽着小春的一只胳膊,拔河似的往两下里挣。小春一个生把大的了孩子,被拽得龇牙咧嘴,嗓子都觑差了声。

  因为是娘家人,李家都不敢贸然行动,但又不忍小春的惨劲儿,大伙就上前劝解的劝解,拉场的拉场,散烟的散烟。两个女人又撕打到一处,慌乱中,小春妈趁机抱走了小春。当时都是乱哄哄的,天色又暗下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她们母子走出人群,走过村子,走向了老湾河。

  一切都过去,小春母子现在正睡在离老湾草屋不远的斜坡上。而那两个女人,如今也都孤零零地缩在屋子里,或蹲在墙根下,在用沉默的方式延续着当年延续香火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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