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班里有三十来个学生，坐的全是破旧的老式课桌，有一张桌子却一直空着。一问才知道是叫黄小兰和刘翠喜两个女孩子的，在暑假里一并淹死了。两个孩子是表姊妹，那天两人在河边玩，一个不慎滑下水中，另一个也不知道喊人，反伸手去拽，就一起沉下去……难怪班里孩子靠着河，却都不洗澡，灰垢积聚在脖子上形成一圈黑而亮的车轱辘。

　　这几日接连闷热，近中午时，满屋的汗味被日头一蒸，犹如烤箱烤出来一般，一股难闻的怪味就从窗口向外鼓胀。我下令彻底清洗-，果然一些车轱辘没有了。还有几位却死不悔改，依旧我行我素，天热时，便就着汗往下搓灰，一直搓成斑马。逼急了，就说俺爸或俺妈不让洗。我纠正说在学校应该说我不要说俺。

　　我决定下午放学后，到几位邋遢的学生家去家访，做做思想工作。振华却劝说不要去，说那几户都是烧不熟煮不烂的人家，自己还管不过来，哪有闲空管孩子，去也白搭。而刘会计又邀请我去他家喝酒去，也只好作罢了。

　　迎着夕阳，我们走进上湾。刘土岭家在村的东头，与学校遥遥相望。父亲去逝后给他留下一座由平房衍生出来的二层小楼，这在整个老湾确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是娘俩过日子，土岭老母亲远远迎出来，说焦校长快进屋，土岭直夸你能干呢。

　　陪座的有他大哥——老湾村第一把手支部书记刘太山。还有他二哥、三哥，都是本村的大小队干部。这边还有石校长、刘开田主任。刘主任是本村，原假央回去，却被刘会计一把给拽住了。

　　刚喝几磨酒，门外闯进一个人来，唬着嗓子嚷嚷道，怎么不喊一声？

　　上哪找你？谁知你溜哪去了？答腔的是刘书记，自己拿筷子去。

　　我来我来。刘土岭忙支起身到锅屋去。

　　来人一屁股坐在土岭原先的板凳上，拿起筷子大吃起来。他就是土岭四哥，人称刘大侠的刘土岗。菜吃足，刘大侠就举起酒杯，说这个什么的教师来干八杯。见我只喝一半，便不高兴，说我不够爽快，要来逼，被他大哥喝一声才罢休。

　　其实酒宴的真正主角是土岭大嫂。她的形象非常特别，要不是胖了一些，绝对是演西游记中白骨精的最佳候选人。别的不说，就说她脸上搽的粉，端上菜时一笑，便落一碟子，给菜增添不少香色。而且能说会道，一眨眼就劝我喝了十多杯酒。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同样是一张嘴，有人三棍擂不出个闷屁，有人却能把一句话说得翻云覆雨，使你不得不跟着她的话头走。小连妈也算能说会道的主儿了，如今一比较，顶多只能算作大乌鸦面前的一只小麻雀罢了。刘开田主任被太山女人连灌了二十来杯倒也没什么，就连滴酒不沾的石校长也被迫喝了几杯，竟然喝醉了。

　　那晚，刘开田喝得黏黏糊糊，执意要送石校长回石庄。我呢，歪歪倒倒走出来，被风一吹清醒许多，却不由害怕怕起来。夜特别黑，一颗星也没有，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向前摸。眼前时时飘过土岭大嫂一样的鬼影，我下意识地握握拳头，手掌已经出了冷汗。

　　李为平家的灯还亮着，两口子正跟李振华谈着什么。见我进门，小连妈笑着问，大干部聚会，商量什么大事呀？

　　喝酒呗。我随口答。

　　满屋人大笑起来。

　　从为平家的锅里盛一碗稀饭，咕咚咕咚喝下，心里也跟着热乎起来。但我却无法忘怀今夜走过的路。那黑洞洞的教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没有走过夜路的人，是无法体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