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小连妈的话匣子里又多了一个传奇事件：老湾举起鱼叉舞了过去。鱼叉从太山头顶一尺高的地方扫过，太山应声倒地……
接下来，水库大埂上就开演了一幕百年不遇的戏剧场面。这边是刘氏家族在为太山哀泣，那边是黄家在为黄三太爷过早离世而伤怀。黄三太爷死了半天，直到刚才才被发现。一场无比悲壮的鏖斗终于平息了，留下的是三大家族更深的仇恨，和两个已经不愿再活的人。
树上的几只知了，又唧唧呀呀地呻吟起来，平添一份伤感的气息。
就在知了的叫声和人的哭声响成一片的时候，天的西北角却偷偷涌来一团黑云，当夜就下起雨来，如倒下一般。人们收敛了愁苦，才展开眉头，欢喜的笑还未在脸上绽出，一场更大的灾难却已无情地打来。一两个月的雨水想不到竟被聚积到了一处，瓢泼般，一直倒了三夜又三天，恨不得把所有的怨仇都发泄出来。据史料记载，如此特大的雨，只有当年泗州城被洪水淹没时出现过，那次大雨加上黄水夺淮，一座古城顿沉水底。
迅猛的洪水，致使老湾河水迅速上涨，不到两天，上湾肥沃的土地，已经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而老湾三庄都有不同程度的上水，一部分人家被迫迁移。在坡缓上的田地更惨，雨水汇聚成无数的洪流直冲而下，尤其是水库大坝被水冲出一个缺口，洪水如猛兽一般横冲直撞，百亩良田顿时面目全非。雨后人们再去找自己的田地，哪里还有影子，整个坡地连一根秧苗也没存住。眼前全是一道道洪水流过的沟坎，和一片露着黄泥板的生地。以后的老湾，再没长出好庄稼，能长庄稼的熟土，全被洪水带走，冲入老湾河中去了。
后来报纸上曾刊载气象学家的评论，说这次反常的天气叫做厄尔尼诺现象，是人为的肆意破坏生态环境带来的严重后果，是大自然对人类最严厉的报复性惩罚。专家并且预测，在以后的数年，厄尔尼诺现象将会越来越频繁，将成为人类生存的最大威胁之一。
不论专家说什么都没有用，厄尔尼诺现象已经出现，并且给老湾乃至整个西河镇带来了不可估量的损失。特别是西河镇，三天暴雨过后，人们突然发现街道两侧的楼少了一半，留下的是一片废墟。这就是西河镇人打肿脸充胖子的结果，薄薄的一层墙经水便酥，哪能经受住暴雨数天冲涮？房子都哗哗往下趴，人也跟着啪啪往下倒。西河镇一条街，一夜间砸死砸伤了十几人。
西河街上就乱了套，死者家属抬了死人，也不去找吴书记，直接抬到县委，堵在门口哭闹。县委感觉事态重大，调离吴国雄，随即派调查组进驻调查。
吴国雄临走时想从正门出去，却被毛大牙带人堵在门里。毛大牙指着吴国雄破口大骂。吴国雄也当仁不让，丢开书记脸面，对骂起来。骂归骂，吴国雄急急想走，毛大牙却不让，两人就撕缠一处，搭起丝瓜架子，上百号人围堵在门口为毛大牙助威。终于还是杨所长对书记忠心耿耿，替书记解了围，开了后门，让他从派出所的侧门走了。
吴书记调走后不到半个月即被抓起来，贪污罪。受贿罪。玩忽职守罪，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几年。令人称奇的是，吴国雄恰好被分在周家大儿子的劳改大队里，这才真叫冤冤相报。原来人家去找他，他不理人家，现在自己却反倒送上门去了。不过听说周家大儿子对他很不错，有时还邀他到家里坐坐，竟使吴国雄常常感慨，说难得人间还有大仁大义的人。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们暂且不提，还来说老湾的事。
吴书记调走了，老湾的事并没有完。不久老湾哥被抓，是派出所开着车，到老湾家中去抓的。老湾哥也没理论，就跟他们走。振华却带了数十人，跟在车后面一直追到水库，到底车轮转得快，没能追下老湾哥。而派出所也领教了老湾人的厉害，便不敢再明目张胆来抓人，却让恢复了人气的太山女人领着在街上守着，不出两个集便抓走五六人，包括李全在内。后来为明向我们回忆了他当时被捕的全部过程，那天他是开手扶去了，买了菜，便回到车上坐等其他人。就过来两个便衣，说你是不是李为明。为明一听话头不对，就答道，俺不叫李为明，俺叫陈毛狗。说着想跳下车逃跑，还未跑出两步，已被按倒在地。
还是来说水芹吧，她背了弟弟去了镇卫生院，那天，天刚黑透，她到外面去买晚饭时，就隐约见一帮人急急向医院这边走，像是来抓人的，便丢了饭碗，跑回来，抢先把哑巴背到女厕所躲起来，然后在夜色中，背了几十里路到对过河，哑巴伤好之后，姐弟俩便到南方打工去了，再没有回来。
人纷纷被抓，村里的人都开始慌张起来，特别是被抓的人家，说怎么抓俺们家人？俺们家人也没打，更没打死人。刘书记被打死，那都是老湾干的事。村里已经出现不和协的声音，内部开始出现分裂，已经有人开始去托关系想把自己家人弄出来，甚至有的已经向杨所长告密，供出是哪些人参与的斗殴，是谁打断了土岭的腿，是谁撕了太山女人的裤头，但更多的人依然抱气，一致声讨变节者和正在动摇的不坚定分子，强调说：这是全村的事，每家每户都参加了，大家都签字画押的，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也跑不了我。打仗是每人都参加打的，太山的死和大家没关系，是自己跌倒的，不是老湾，也不是你我。
那夜选举出来的执行委员会依然在行使自己的职能。由于黄三太爷去逝，老湾和为明被抓，又增补三名委员，重又聚在洋槐树下商讨本次重大事件的得失和对事态发展的看法，以及对下一步工作的安排等迫切的问题。进派出所的数人是为大家而被抓的，大伙心里都不是滋味，加上被抓人家在会上哭闹，大会遂一致通过决议：抢人。
被抓的人暂时还关在派出所里，随时都有转入县看守所的危险。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当天中午便装了十手扶机的人，突突地往镇上赶去。
当时我并没有去，只是听他们回来说的。到时，派出所里值班人员都在吃饭，见势把大门闩了。进不去。振华就领着大伙，涌到大门前，吵着开门。杨所长就在里面吼：不要乱来！谁乱来谁负责任！那时已是箭在弦上，谁还听他的。振华一声下令，大家一齐动手把门哐地一下抬了起来，轰地一声推倒在院里。杨所长被阵势吓住，说大家有事好商量，不要冲动，出了事谁也负不起责任。众人步一步往前逼进，杨所长一步一步往后退，其它几个派出所人员早躲在屋里，都透过玻璃往外观望。
振华说：放人！
杨所长说：不行。绝对不行。他们是闹事者，甚至是杀人凶手。
放人！振华更加坚决。
杨所长就软了。转头冲里头喊：小王，去开门。放人。
人都出来。老湾却不肯走。说：振华，你们怎么干这种傻事？这是触犯国法的。你们都回去，所有事情由我一个顶着。
振华急了，道：水妹子娘俩谁来照顾？
老湾哥眼睛就湿润，说苦了她娘俩，但就是不走。振华就喊人上去拖。老湾哥却怒了，骂振华不识好歹，坚决不走。
振华知道老湾决心已下，再无办法，急得眼泪下来。老湾就扭头往暗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哽咽道：振华，你们替我照看好她娘俩。跟水妹子娘说我对不住她们，更对不住死去的六弟。话未说完早已眼泪纵横。振华也是泣不成声。
老湾哥就这样走进去，告别了生他养他的老湾河，告别了他的木屋，也告别了干女儿和她的娘。他要以自身的行动，换取大家的安宁。这种举动，不知老湾村在许多年以后还会不会有人记着，对孩子说老湾村以前有个人叫老湾，他为大伙坐了牢，现在还关在牢里。
也就在这段时间，我暂别老湾，回到苍营湖边的家中，庄上的人，都已知道西河镇发生两件大事：一件是争水打死了人；一件是下雨砸死了人。说打死人的人，善使一把飞叉，数十米外就把人刺死，而且是捆了自己，自己去投案的。——想不到，一件普通的事件，传了几十里路，就变得神乎其神起来。
十天后，我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事情又出现了新的转变。警方已查清捣毁派出所大门，抢走数人的恶性暴力事件的头头是老湾村下湾庄的李振华。前天夜半时分，三辆警车悄悄开近村子，警方都端着枪把振华家围定。却只抓到振华爷老全。公安人员问李振华在哪？振华爷却说，所有事情都是我干的，抓我好了。
老全临走仍旧对振华妈喊：别再让小华做傻事。让他走，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振华和我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喝了最后一次酒。我们俩还在高高的丘岗上，最后一次看一眼夕阳中的老湾河。夕阳中的老湾，依然是那般美丽。一抹血色涂在老湾河上，郁暗而又沉静，沉静得，让人暂时忘却了对老湾河曾经沸腾过的汹涌澎湃的记忆。老湾河依旧依绕着老湾，一步一回头地不忍离去。是啊，老湾河是整个老湾的血脉，可你为何却从没有真正流到过人们的心坎上呢？老湾河啊！你静静地流吧，你静静地流吧……
我伤感，水妹子已经走了。她的舅舅开了船来，把她娘俩接走了。临走时，水妹子娘俩还到阮六和小春娘俩的坟上烧了纸，磕了三个头。最后又一次扫净了老湾的木屋，母女俩抱头又痛哭一场，才挥泪而去。
趁着夜色，振华要到对岸去，然后从对岸转车，到南方去寻水芹姐弟俩——他已知道她打工的地方。
我一直把他送到船上，我们的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紧紧握在一起。我感觉一切都那么怆惶，以致于还没把伤感的心绪整理出来，彼此已天各一方了。振华扭头奋力把船向河心棹去，我一挥手，已不见他的影子，只听见船桨仍旧在河心哗哗地叹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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