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虽然已是春天，却乍暖还寒，一波三折，就像秋去时仍然要苦苦挣扎，春来时也要经历一番反复斗争的。到农历二月初二的那天，犹是春寒料峭，刮着北风，偶尔还夹杂着几朵雪花胡乱地飞。

　　临近中午时，四下里响起清脆的鞭炮时，我才体会到什么叫作节日。其实在农村，最大的节日并不是春节而是二月二。二月二，龙抬头，家家小孩剃毛头。六岁的孩子都盼望着这一天，舅舅匆匆赶来抄起剪刀剪去储了六年的小尾巴，然后就有了一身崭新的衣服，可以在其他孩子面前炫耀一阵子。接下来就是剃头匠大出风头的时侯，这也是他们一年事业的开始，二月二之前是绝不准剃头的。农村流传着一句话，叫做：正月剃头死舅舅。年青人当然都无所谓，但做母亲的却要绝对反对，怕家里弟兄有个三长两短的，没法向娘家交代。小连妈说老湾就曾有一个楞头青正月剃了头，舅舅打上门去，闹得多年不曾来往。

　　孩子剃头也有讲究，手里要捧着一本书，里面再来上一棵葱，表示读书要聪明；脚底还要踩上糕果，取步步登高之意。当然这都是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愿，儿子将来有出息，也好为祖上争光的。实际上谁也没指望顶梢的花能结出瓜来，世世代代，也未见老湾走出几个大学生。或者只是完全为了沿袭一种习惯，而且更习惯于用这种传接火炬的方式，一代又一代传递着跳出农门的梦想。就在这种梦想中，一茬又一茬学子，在无望之后，不得不又窝回老湾，跟祖辈一样，过起了拽牛尾巴的日子。像振华这样高中毕业被聘在村里代课，已经让不少村里人羡慕了，但村里有些人家现在似乎又重新燃起了心中希望，因为从振华手底走出的学生，有几位成绩一直在镇上的中学里名列前茅，考上县高中那是不成问题的，考师范中专也有些把握。中湾的黄三太爷已经预言，说老湾要出人才了，但他说不准时间，推测说也许是三五年，也许是十年八载的，总之是有人才要出了。

　　扯扯又扯远了。扯回来还是跟你说说我们苍营湖边那些剃头的孩子吧。孩子装模作样地看着书，却不认得上面的字，就偷用眼角瞟满屋的客。见大家也都朝这边望，便不好意思地低头笑，脸蛋却红了，像猴屁股。最后又向不远一个女孩子挤挤眼，就有人看见，说这家伙将来不是什么好鸟，表叔你有福气，将来儿子会混，老子脸上也有光的。主人便满意地大笑，还谦虚地说哪能呢，能混个女人就不错啦。

　　剃头匠今天尤其心不在焉，剃得囫囵半茬的就早早收了活，接过喜钱，匆匆赶往下一家。他今天是个大忙人，中午前要赶往好几家，都是早就预定好的。

　　今天另一个大忙人是要饭花子，也都特意换一身略为干净的衣着，手持一条竹制的苍龙一路摇过来，堵着门口唱道：苍龙苍龙摇摇头，先盖瓦房后盖楼；苍龙苍龙摇摇尾，家里还有万担米……主人就塞过两元钱，说行啦。要饭的收好钱，也不客气，仍旧不走，哈着腰陪笑说：再来包烟。主人今天也是好心情，爽快道：好，拿包烟来，你再来一段。要饭的又摇着苍龙改口唱：苍龙苍龙摇摇头，世世代代不用愁；苍龙苍龙摇摇尾，儿子坐着老板椅……

　　每一年的二月二都是这么过的，农村孩子似乎特别多，像结西瓜似的，一茬一茬，总有一大批孩子在等着二月二的到来。每年这一天，村里几乎没有自家烧饭的，都忙着去坐席，有的礼出的多，一家人分不过来，就先到关系比较远的人家去，力求不贴本，撑坏肚子也要把钱吃回来。

　　今年也不例外，整个老湾小学，就只剩下我、振华和心萍三个人，就连为平一家，也兵分两路，一路杀下去，临行小连妈还嚷着不够本，让我代他们去吃一头，当然我没同意。振华就让心萍留下来给我们烧锅。吃过饭，一时没事做。振华见桌边有把剪刀，就拿起来冲心萍开玩笑说：心萍，我来给你剃毛头好不好？

　　心萍一时没会意过来，说：你剪。又忽然改口道：你敢。振华就飞舞着剪刀佯装去剪，心萍却用手护了头发，笑着躲闪。终于振华放下剪刀，泄了气。说：不剪了。心萍果然就放下手。振华却趁机抄起剪刀，剪下一缕青丝。心萍呶嘴说：看你。却坐着不动。，振华就认真剪起来，神情专注，像一个专业发型师。心萍的头发纷纷落下，像飞着黑色的雪。只见一阵剪刀飞舞，心萍果然比原先更加清秀了，显露出雪白好看的脖子来。但我却感觉很无聊，仿佛成了空气，只好挪脚想往外溜。心萍却不知怎么突然生气了，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得比我还快。振华急了，喊：还没剪完呢？见没有回声。又喊，你的头发。心萍就在门外说：谁让你剪了，你拿去好了。说着就红着脸，往办公室去。振华当真把刚才放在被上的那绺头发，小心地用手帕包起来，放进口袋里。

　　为平回来当然又醉了。小连妈顾不上刮尽为平，却坐在当门骂老湾那些X女人都带着小崽子，把一桌的菜抢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