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机器声吵醒。只见高岗下的老湾河中，数十条船首尾相连，形成一条黑色的长龙，向东北驶去。数十台柴油机冒着黑烟，在老湾上空连成一大块久久不散的乌云。在船队走后的数分钟里，我仍能感觉到如坐船般摇摆的余震。
李为平说这是电鱼船队，到洪泽湖中电鱼的。暑假才兴起，但很能赚钱。电耙在水里一拖，不问大鱼小鱼，都一率白肚朝天，像晒山芋干似的。电鱼的人却撇下小鱼，只拣大鱼捞，不到日落时分已是满满一船鱼回来。刚开始整个老湾只有几条船，一转眼便和对过河那边组成了一个有四五十只船的船队，就说刘会计一家便有四条，他大哥刘太山书记和他们弟几个合伙干的，船上都由老四刘大侠一人负责，在整个船队中也算是一个头儿。没有船的人家，都一直在积极想办法，谋划着借点钱也去大湖里淘淘金。
就在那天上午，大湖深处发生了一场悲剧。一户夫妇俩去电鱼的，女人掌船，男人捞鱼。一条大鱼在船开远时才冒出来，偏偏又被在后面的男人发现。好象还能够着，一伸抄网却差一点，便探着膀子去够。但鱼没捞上，人却一头栽下，被拖在水中的电耙电成了大鱼。
电鱼人的死，并没有打消其他人买船的兴头，在一个星期内船队日益壮大，每天才蒙蒙亮，便轰轰隆隆驶向大湖，黄昏轰轰隆隆地返回老湾河，就犹如一支舰队凯旋归来。我每天也都要目送它们远去，又在高岗上迎接它们的凯还。的确，太壮美了！夕阳、老湾河，和一条正在老湾河中游曳的船队，构成了一幅多么美妙的画卷！但我更为老湾的人们激动，他们似乎已经寻找到一条通向富裕的道路，幸福的门正向他们敞开着。
让我不解的是，刘会计家的四条船，竟在一个星期内全部卖了（包括其中一条被水芹家买去），尽管卖了很高的价钱。
一个星期后，我才闹清楚其中的缘由。洪泽湖上开始出现水上警察，禁止电鱼，并且强行拖走几条船，其它渔船见机不妙，顿作鸟兽散，逃回来再不敢出河。
昨天还做着金钱梦的人们，仿佛被谁从云端一脚踢到了下界，不得不重新又回到穷困的现实中。
老湾村的穷是出了名的，全校二百来个学生，竟有十几户缴不起学费，家长都跟前跟后嚷着要赊帐，最后除校长、会计以外，每位老师都做了担保人，最少的王水芹也承担了四百多元的帐务。
那天在上湾北头遇着的老汉也来赊帐，刘会计却要他立即把上学期歉的学费给还了。
老汉苦着脸答道，土岭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爸打工在外，几年也没寄一个钱回来，哪有钱交？
这是学校，不是救济院。你不交，我们拿什么往上交？刘会计瞪着小眼球子，狠狠地说。
土岭子，看在俺是你长辈的份上，再让俺赊一次，秋后一起还中不中？小文杰在家哭嚷着要书呢……老汉突地放低语调，向会计哀求。
不行，不行。上头是有规定的。
老汉又央求一阵，见我站在旁边，又转向我求援：
这不是刚来的老师吗，你替俺担保一下中不中？黄豆收了，俺马上就送来。
我见刘会计不住冲我使眼色，便说，刘会计说得不错，我看你老还是回去想想办法吧。
上哪划啦呢？老汉嘴里咕哝着，不情愿地走了。
你老是喊他小名，才给你赊呢。你应该喊刘会计才是。
外面传来李振华的声音。显然是对老汉说的，但嗓门很大，又像是说给屋里听的。
老汉又跑来找过几趟，校长总是避而不见，全由刘会计挡回去。事后，石校长说这是个难缠户，年年都来赊帐．我问起孩子爸为什么要出去。刘会计说是女人上吊死了，娘家人要来把他往死里打，吓跑出去的。
一学期就这样开始了，有些忙乱，又有些无所适从。等一切就绪，安排上课才发觉人手不够。七名教师，六个班级，几乎一人一个班。于是我提议再找两名代课教师，结果刘会计和李振华都坚持自己去找人。经过调解，刘会计从上湾找来个名叫李翠英的姑娘，而李振华则从下湾领来个名叫李全的小伙子。
课表很快做好，李振华六年级语文。李为平五年级语文。王水芹四年级语文。我三年级语文。刘会计还是二年级语文。李翠英一年级语文。数学是每人两个班。王心萍六年级和三年级。李全四、五年级。剩下的一二年级由石校长和刘主任分开代。
总而言之，学校教学工作很快走上轨道，教室前后野草芜杂，皆尽铲除，面貌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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