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我并没有找老湾哥提亲。我觉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本来我们就是两种世界的人，何况水妹子并不喜欢我。

　　我却还有心思琢磨老湾哥的心理，他其实活得一直很痛苦。他原是很现实的人，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有一个平和的小家，过一种简单而又平常的日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但这种再简单不过的希望，也被残余封建宗族观念和家族势力无情地吞噬了。我感觉他在惩罚自己，跟家庭决裂，离群索居，过一种僧旅般的隐居生活。抽烟，喝酒和沉默成了他生活的主题，月下就对妻儿的坟前吹一支笛，让悠悠的笛声在老湾河上随风飘荡，似乎在向老湾河述说心底的无尽悔恨和悲伤。

　　认了干女儿后，老湾哥似乎变了，虽然仍是胡子拉碴，脸上却有了生气，整个人也开朗多了。

　　小连妈竟要给我介绍对像，这次我却是出奇的好心情，我希望是水妹子。一问，却是村长家的闺女，一个憨憨的小胖丫头。为平就没好气地说，你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恩妹好容易吃上皇粮，你别再把他拽回来。小连妈很委屈，说我不是关心小焦吗，瞧一个人没冷没热的。哪像个过日子的。说是这么说，就不再提了。多少天后小连妈还无不遗憾地说，多好的头绪，家里又有钱，又是个独生女，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想不到的是，土岭已经把目标瞄准了水妹子，太山女人已正式向阮六提亲。阮六却委婉拒绝，说孩子还小。太山女人就自然知道底细，说还小呢，都十八了，像她这年龄我都有孩子了。阮六就陪笑说，还不懂事，等两年再说。太山女人当然不高兴，撂下一句，说过了年再来说。说完就讪讪地走，连水妹子娘递给的鱼也没拿。

　　其实土岭自己看上的却是水芹。也许是以为广种就能够有所收获，或大约是被水芹整天挖苦，勾起了心中的征服欲望，总之土岭已经对水芹展开了迂回攻势。土岭对小连妈说，只要水芹同意，水芹爷年前就能回来。瞧这话说的，监狱好像是他家开的。水芹就说，呸，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还末脱成人形的猿猴。土岭说，不为你爷打算，也该为你自己考虑，我家两层小楼，还有三万块存款，老湾谁比上我。水芹说，还有一双好腿。两人就说呲了。土岭说，你会后悔的。水芹回敬道，我会后悔一辈子！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土岭就笑道，别装得那样清高，把自己送给别人，还有人不要呢。水芹发狠说，姑奶奶愿和谁好就和谁好，你要提亲，回家跟你妈提去。两人不欢而散。

　　一段日子以来，心情最好的要数李全，小伙子容光焕发，走路都硬梗梗的。那天正刮着西北风，我到厕所解手，就听李全在外面兴致勃勃地唱：北——风——那——个——吹，——雪——花——那——飘——我从未听过如此离奇的歌声，每个字都不知是怎么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竟使我想起羊拉屎的情形。我不由笑出声，笑疼了肚子，怎么也尿不出，就干脆提了裤子出来。笑道，唱得不赖吗。李全没想到厕所会有人，冷不丁受了刺激，就咽住。说唱着玩的。我道，唱得不错，还没跑到西河镇去。李全就尴尬一笑，说别取笑。

　　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天，黄昏时突然打住，接着满天就飞棉扯絮地飘起大雪。一时天聊，便和振华、为平两个，缩着脖子往岗下去买酒来喝。刚开始雪纷纷落在身上，一转眼又化了，夹着酒瓶回来，到学校竟落了一身。我们原是一路小跑的，到了离学校还有二百米的最后一道陡坡时，我们就停下来，抬眼下意识地往上看了看。却见东北围墙突然噗地一声瘫塌了。如同幻影，一点征兆都没有。我揉揉眼，围墙果真已经倒下，学校的厕所顿时暴露在外面，显得异常丑陋。

　　我们跺跺脚，抖了雪，从怀中拿出凉菜，还带着体温，就放在炉上热着，这边就吃起来。房门关不住风，总是哐地一声把门撞开，绕到炉边嗅嗅又悄无声息地走远。小连妈敲门的时侯，都有以为是大风，一直等到快把门敲破才打开。小连妈就守着为平喝酒，但为平还是喝多了。

　　由于酒精作用，睡觉就没了准头，早上一睁眼已是雪白一片，心头一惊，糟了，上课了。就一骨碌爬起来，手却按到冰凉一片。原来是雪从窗口朔了进来，全都落在被子上，引得眼亮，看时间刚好才到六点。

　　踏雪出来，就听后面小连妈在尖着嗓子说，你出不出来？我开始以为是让小连起床的，想想不是星期天，小连不在家。就估摸是一只鸡钻到床底，小连妈在吓唬的。就过去准备帮着撵。果然小连妈正握着笤帚，怒气冲冲堵在门上，待要问，却瞟见为平正蹲在大桌底下，抱着脑袋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说不了来就不出来。见了我就慌忙钻出来，解释说我要扛的，小连妈非要抬。恩妹你看就这么一张桌子，怎么也能搬得动。你嫂子却心疼我，非让我出来两个人抬。小连妈却不配合，说你不要不嫌丢人给自己找台阶下，看你以后还敢喝酒不？

　　这件事为平自以为有失脸面，以后就总找机会表明自己的大度，并不是怕，而是让，小连妈毕竟是妇道人家，而且出发点是为他好的。并让我给捂着，不要宣扬出去。

　　我也竭力为他保密，只说给振华听。但全办公室教师就不知怎么都知道了，总是拿来开为平的玩笑。为平就反来怪我，说我不够哥们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