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流又一次南下,数天阴雨,接着又数天浓雾,每天早晨起来,毛巾都直如钢筋,出门便一头雾气,然后凝结在发梢,成了雪采,五步不见人影,树只隐约可辨,整个老湾河消失在茫茫的雾海之中。
我想起我曾写的一篇描写西河镇雾景的散文,却还未曾发表。文中我说:浓雾迷失了所有丑陋的路途,西河镇所有丑女都在街上欢呼奔走,甚至脱光了衣服。在迷雾中,你怦然心跳,想摸一摸浓雾之外隐匿的部分,于是你伸出手——母猪在雾的深处呻吟;大便的人,蹲在的热闹的街心;卖豆腐的扯着嗓子吆喝,试图拼命撕破这迷雾背后难得的糊涂。。。。。。。。
我已不再关心中毒事件,我知道那是一个迷,在雾中,或许再不会有人破解。
捣蛋鬼刘小光又背着破书包来上学了,上课第二天,就揍了一个女生。因为女生说他好吃。男同学都围着问他医院好不好玩,他就吹说医院全是白的,白床白被子,医生护士都是一身白,像冬天里堆的雪人,把其他同学都羡慕死啦。都问哪家有老鼠药,也打算喝一点也好到医院住一住去。我就问小光是怎么洗胃的。小光就比划说是用皮管插进去,涮涮涮的,像灌猪大肠。那几个嚷着要喝药的,便都伸伸舌头,再不敢出声。
天依旧是雾,阴冷而乏味,我们只好想着法子搞一点运动。乒乓球台已经老得裂开了嘴,但还能用。我们便用了一个上午时间把办公桌统统摆靠在墙边,中间刚好容得下挥拍的地方。在西河镇工作时,我是学校中最差的一位,没人愿意和我打,在老湾小学也没人愿意和我打,因为都打不过我。心萍和水芹都是不知道球拍怎么拿的,为平和李全只懂得什么是发球,只有振华要好一些,也总是被我杀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振华总不服气,嚷着老焦,我要杀败你。两天以后,我终于落下马来,打了三局,不经意间竟连败两局。振华笑道,老焦,你不行啦。我就道,拿出真功夫给你看看,让你两下,你还喘了。心里却暗暗发急,发球决定加一点侧旋,球抛到半空,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悠悠落下。我瞅准时机,啪地一发力,不幸的是,球却从桌底钻过去了。接着又猛抽一球,这一次更糟,球竟笔直飞向振华的鼻梁,振华头一偏,球便飞向墙角,恰好砸在土岭的大黑痣上。振华就笑,说厉害,厉害,想不到老焦你还有秘密武器呢。土岭却把眼珠瞪得个牛蛋似的,说你们不要背地作贱人,有事你就当面来。我解释说,这完完全全是个意外。振华却在一边帮腔道,这是缘份,谁叫球看中你了呢。那边土岭就气鼓鼓地把球扔了过来,我弯腰就捡,谁知却咔地一声腰不能动了。就在不该扭伤腰的时侯,竟意外地扭伤了腰,此后数天我就像一个小老头,驼着背蹒跚积步。当夜几乎没能合眼,腰部疼痛难忍,动弹不得,只好睁着眼睛看漆黑的屋梁和熹微的夜空。
天亮的时侯,我终于睡着了。迷迷糊糊醒来时,感觉床边有两个人影,却都不动。用眼角余光一睨,原来是心萍和振华对坐在炉边,眼都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好像两座雕塑,手都在炉火上烤着,心萍的手却攥在振华手里,炉火映得两个人的手、两个人的脸都是红红的。我才想起,昨夜忘了关门。我便故意动了一下,双手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心萍便想把手往回缩 ,却仍被振华死死抓着。他以为我看不到。这个狡猾的家伙!
你醒了。心萍说,我们进来烤火,见你还睡着,就没敢惊动你。她解释。
你们烤你们的,我还想找出其它话来调节一下,以增加一点气氛,却一时找不出。空气似乎有些不自然,有一股怪怪的味道,像煤球味。
像是火星迸在手上,心萍拿开手,仍坐着不动,问,你腰怎么样啦?
好多了。
这是没话找话说。我就问,听振华说你家那口子在船上?我特意提到振华,并且用了个流行词:那口子。果然见振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嗯,在船上跑运输。心萍答道。
不经常回来?
嗯,大约一两个月回来一次吧。
听振华说你那口子还不错,工资也不低。我又一次把振华的旗号打出来。
嗯,也还可以吧。心萍仍细声慢语答道。倒是振华终于受不住,说老焦,你能不能说些别的,你是查户口的?你要是实在没话讲,你就闭上你那鸟嘴,安心养你的腰。
我就笑说,我跟心萍说话,关你屁事,非要你来横插一杠。
振华就拍被子一下,不说了。
在我们对话的时间,心萍始终盯着振华的脸,不知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天真够冷的,不一会儿水芹也缩着手找温暖来了。见振华和心萍,就迟疑一下,却仍旧进来,说我说办公室里怎么没人呢,原来都躲在老焦这里烤火呢。说着就挨着心萍坐下,对心萍说,听说你家小来哥三个月没回来啦?心萍只低头烤火。振华接口说,小来不回来关你什么事,要你操心。
水芹有些不服气,说我不是为心萍姐好吗。看她俩口分居容易吗?我不关心谁关心?心萍姐,你说对吧?心萍还未答话。就听外头有人道,呦,这么热闹,怎么不喊我一声。为平双手拢在衣袖里笑嘻嘻走进来,冲我说,恩妹,你腰怎么样了,我来给你推拿推拿。
你行?别把老焦骨头给揉碎了。振华说。
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孬好也是农业大学推拿系毕业的。
说着就过来揭被子。我猜想为平是把我的脊背当成了搓衣板,而且衣服都特别脏,他是狠命搓的,直搓得我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才作罢。边盖被子边说,看怎么样,恩妹自己都承认了,舒坦得大呼小叫的,振华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水芹和心萍都捂嘴笑,笑的气流冲到炉火上,炉火上窜,满屋弥漫开煤气般怪怪的味道。
别说为平的推拿还真管用,当即就能下床,第二天就能学着老翁踱步,到第四天便健步如飞,一切OK。从此为平就借我的腰到处吹嘘自己的推拿术,还真有人听信找上门来,治疗了几位,在老湾渐渐有了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