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我都不想再说。还能说什么呢？但我须记住这个日子：公元1997年9月1日。一个偶然也是必然的事件，竟迫使我离开工作了八年的西河镇，到一个偏远的村小支教，其实用不通的话说就是发配边疆。我终于没有听从不通的劝告，这是我自己的事，我有权承担一切后果。

　　还是再来说说这一天吧。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我走上的也是乡村中极为平常的一条黄泥土路，但不久路随丘陵地形而忽高忽凹，就变得不平常起来，恍若置身于史前凝固的波涛中。在我诗人般的意识里，我就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时而跌入浪谷，时而又跃上浪尖。仿佛许多梦境里出现的那样，我彷徨地奔向阒无人迹的路途，前面是一个未知的世界。我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路两侧全是庄稼。山芋地爬满青梗梗的藤，叶子油绿且泛着幽光；打光了叶子的玉米孤零零地站着，像一个个不愠不恼的木头人，棒子有的黄了，有的依然青着；最多的要数黄豆，只见一片连着一片像黄绿色的大海。大多数叶子在变黄，有的已经落了，豆荚涨鼓鼓的，但收还嫌早，最起码要等到半个月以后。路右侧庄稼尽处，那条素带似的西河，时隐时现，若及若离，一直伴我朝前走去。

　　当我气喘吁吁地爬上第四道坡缓之后，发现到了一座村庄的北首。一位老汉站在路边黄豆地里，望着黄豆出神。

　　老人家，老湾小学怎么走啊？我问。

　　那不是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前面大洼尽头的高岭上有一片红色的围墙，太阳正挂在它的上方，给它添上一层庄肃的气色，活像一座寺院。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

　　嗯，你老好眼力啊！我停下自行车，和他搭讪。

　　俺这儿穷，留不住人呦！这看似老实巴交的农民吐着一股酸腔，每回分下来老师，屁股还没坐热就有走喽。这不，上年分下来两个女师范生刚刚走，你也……

　　听他的口气，我笑笑，但心里却骂：你狗眼看人低。

　　学校的大门冲着西南方向，紧贴在路边。我到达时大约有十点多钟，报名已经开始，院子里，路上有不少家长和孩子。

　　里面一个瘸子正在向外走，与我打个照面。他停下来，冷冷地问：

　　有事？

　　报到。

　　噢……冷面立即变为一张笑脸，伸过手，欢迎，欢迎，贵姓？

　　免贵，姓焦。

　　怎么，刚来就姓焦？

　　这个问题真不像个问题。我正想解释，却瞥见他得胜似地笑了，小鬼一样，三角形的脸上一颗长着毛的大黑痣也随着笑抖动一下。

　　校长在那里。大黑痣在后面喊。我已经进去了。

　　办公室里围了好些家长和孩子，石校长被围在圈里，正忙得不可开交。趁他忙的时间，我溜达一圈，了解一下未来生活的环境。

　　这座学校实在小得可怜，只有两排教室。后面一排除办公室以外，还有三口教室。前面一排也是这样，东头两间好象是住人的，我想这就是那两位女师范生的吧，现在却要改在我“焦恩妹”的名下了。

　　校园内满长着齐膝深的野草，显得很荒凉，但不是没人住，除我之外，后排教室东边还有两间房子，房子前有一位干瘦的女人正在放牛呢。

　　焦老师，你来我就省心啦，正缺人手呢。石校长紧握我的手。本该热情的话，却被他说得冷冰冰的。

　　什么老师不老师的，你喊我小焦就行，我虽然才疏学浅，但一定会尽心尽职，做好本份工作。如有不到之处，请多多批评。我一面谦虚地说，一面为用了“才疏学浅”这文绉绉的词颇感自得。

　　不一会儿，大黑痣不知从哪儿弄回一大包菜，当然是豆饼、千张之类素菜，只有一条青鱼还在甩着尾巴。

　　趁做饭的空儿，大黑痣说了一个路上见闻。说正巧碰到一个女人在路边解手，见他过来，赶忙把头坑进怀里，冲他露出一对白白的大屁股。

　　一个年轻人和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人哈哈大笑起来。石校长抽着烟。我呢，饥肠轱辘，正等着吃饭，没心思笑。

　　那屁股上还有一个黑痣呢？他神秘地说。

　　那还跟你差不多哩。年青人说完又笑起来，露出一对酒涡。这一次我也不由地笑起来。

　　大黑痣瞪了他一眼，接着说：

　　你知道她是谁？脱了裤子我也认得，她是中湾继伦女人，李文扬他妈。

　　还好，没多久菜就上来了，谈话也随之停止。两位女教师也坐到桌前。在办公室的办公桌上，开始了我的第一顿午餐。

　　这顿午餐吃得相当慢，在我醉眼朦胧，被为平扶到床上时，瞟一眼窗外，似乎日头已经西斜了。吃饭前，石校长为我介绍同事。因为在学校里，只有石校长和刘开田主任是旧相识。

　　这位是李为平老师。是络腮胡子的那一位。

　　这位是王心萍老师。这是年龄稍长的女教师，大约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留着齐耳短发，椭圆形的脸，显得很恬静。

　　这位是李振华老师。这就是刚才大笑的年青人。其实我一直在注意他，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头，模样俊朗，很像我在梦中自我设计的形象，只是一对酒窝，多少带了一点女人气。

　　这位是王水芹老师。这是一个女孩，拖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有些俏皮。

　　这位是刘会计。最后校长指着大黑痣说。这倒让我大吃一惊，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俩还真像兄弟俩呢。李振华边夹菜，边冲着我和刘会计说。

　　我看不像，最起码焦校长要清秀一点吧。王水芹接口说。

　　你看我哪地方不清秀了…………刘会计放下筷子嚷起来。

　　喝酒。喝酒。石校长赶紧打住。

　　啤酒不知何年生产的，里面游荡着一些丝丝缕缕的混合物质，寻不出一点啤酒的味道。我本来发誓不再喝白酒的，但没办法，还要重新端起酒杯。几位还未曾熟悉的同事团结一致，轮番进攻，试探我的酒量。两杯下肚，我已招架不住，他们却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

　　刘开田主任说：啥也不说，全在酒里。就吱溜四杯酒下去。

　　李振华说：半斤酒，漱漱口；一斤酒，照样走；斤半酒，扶墙走；两斤酒，墙走我不走。我们就喝到扶墙走算。我推说不能再喝，只沾沾嘴。

　　到刘会计这一关却过不去。他出口就来一套：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点。说焦校长你刚来就这样，还怎么处。我只推说已经喝高了。

　　感情薄，喝不着；感情厚，喝不够。焦校长，我们是第一次喝酒，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我先敬你一杯。说着就站起来，双手捧了酒盅，敬我的酒，但脸色却很难看。而李振华也在一边帮腔道：感情铁，喝出血。焦校长你不喝这杯酒，是不给我们刘会计面子。我只好硬着头皮灌下一杯。刘会计还要再来，却被李为平拦住。说我看焦老师真没酒量。酒量就是胆量么。你再逼也是不敢跟你喝的。下面我们就先把酒杯放一放，我先说个笑话助助大家的酒兴。话说的是本校以前的老笑话，一个老民办上公开课提学生上黑板做题目，有一个学生却算错了。他就骂：你这婊子养的。听课的校长看不过眼，就提醒说批评应该委婉一点。上课的老师就凑到学生耳朵跟前，压低嗓子说：你这个婊子养的。

　　笑话讲完，却没人笑。我已喝得晕晕乎乎，发笑的细胞都已麻木，只是呆呆地坐。

　　李为平就嚷这么好笑的笑话，你们每次听了都要笑的，怎么今天不笑了。是不是听腻啦，可焦校长是没听过的，水芹你也来说一个。

　　水芹说的是本村一个老太婆数鸡的事。老太婆不识字，也不会数数。一群鸡左数右数就是数不出来。就喊水芹说你来帮我数数。水芹说你数是多少？老太婆说俺也数不清呢，好像是二十几多吧。

　　讲完，我被“二十几多”这个词逗笑了。其他人却还没有笑。李振华说：水芹，这个笑话都讲过二十几多遍了吧？水芹答：哪有，才十几多遍。这一次满桌人终于噗地笑出声。

　　王心萍跑出去，看饭好了没。刘会计到外面辇走几个要报名的。李振华和石校长也都熄了火。只有刘开田主任和李为平酒兴未减，仍旧五魁手呀八匹马呀划着拳，但刘主任总是输。他却不留量，依旧一杯一消，一点不留。

　　我感到眼前有些模糊，终于在水芹和心萍端饭上桌的时候，趴桌上睡着了。

　　当我一觉醒来，准备帮大家发书，却见眼前一片漆黑，天全黑透了。李为平家的稀饭已经为我热了三遍。

　　喝着稀饭，李为平女人（也就是那个放牛的女人）在一边唠叨说那两个女老师也都在她家喝稀饭的，喝着喝着就淌眼油，说太苦受不了。

　　我却只顾埋头喝，咕噜咕噜的把她家的锅喝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