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江州市市长办公室，仇云飞正在对罗占忠大发雷霆：你在芳溪搞的是什么名堂嘛？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打你的小报告，说你这么这么，说你那么那么。前两天我还收到一条短信息，说什么“芳溪两个皮笊篱，东山骡子西城鸡”，谁不知道是说你和福基同志的？什么玩意儿，党和政府的面子都让你们给丢尽了！

　　罗占忠心里一惊：仇市长，不要听别人捕风捉影的……

　　这怎能是捕风捉影？难道是空穴来风不成？我心想你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你的所作所为我最清楚，是有那么些人在嫉妒你污陷你。但是，你弄出霸占老百姓苹果园给自己搭窝的丑事，这跟旧社会的地主恶霸有何区别？

　　仇市长，我也是为……

　　不要说了！仇云飞的右手在半空中用力一挥，突然走到罗占忠面前，弯着腰几乎是鼻子对着鼻子朝罗占忠吼道：你的思想还没有转变过来呀？你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啊？说完便在屋子里咚咚咚地来回踱步。罗占忠正襟危坐，低头不语，右手不住地抹脸。

　　刚才地委的王书记又打来电话要我一定严肃地批评你。罗占忠停下手，心里一沉。镇政府搬迁了办公大楼盖好了是不是你们一帮人住进去？难道是芳溪老百姓吗？啊？你知道芳溪村人均多少耕地？仇云飞自问自答：1995年我在时是4分7，到你这届是4分1呀！仅苹果园就占3分，总共120亩，而你们搬迁镇政府，一下子要占去80亩！我们不是反复强调过干任何事情我们这些父母官首先要问问老百姓答应不答应高兴不高兴愿意不愿意嘛。回去后你马上通知停工，并公开向老百姓道歉，事后汇报给我。

　　罗占忠唯唯诺诺，见仇云飞的气慢慢消了，便谨慎地说：仇市长，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我，市里相关部门都同意了我们才敢做的。我们也想改变一下镇党委政府灰头土脸的外在形象。

　　是不是你们在搞暗箱操作贿赂相关部门也说不定。再说了，改变形象好呀，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老百姓能服吗？占忠同志，我不是说你，干啥事要懂得策略嘛，这点你得跟福基学学。你知道当初为啥不让他做一把，而让你呢？

　　这个……罗占忠疑惑起来，这事他压根儿就没考虑过。

　　本来经常委研究让福基同志不走马就原地上任书记的。且不说他后背有多厚，关系有多大，光是这两年芳溪那么大的变化，再加上福基对芳溪的经济建设各个方面又很熟悉，所以起初是拟定福基同志的。后来，我给地委王书记汇报这事，王书记说这是咱们江州的事儿，尊重江州常委的决定。趁着吃饭的机会，我旁鼔侧击，说福基同志呢，人太自负，做事武断，在公众场合又不太注重自己是党员的形象，而且学历又低些，年岁也大了点儿，只适合作镇长。当晚回到江州王书记就打电话告诉我以及陈书记，要常委慎重考虑人选。大家都知道，除了他就只有你了。

　　说到这里，仇云飞借故抽烟停顿了一下。罗占忠猛然觉得仇云飞在烟雾后面朦胧了许多，又亲切了许多。不知是哪根神经被触动了，罗占忠僵直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原来我的升迁除了钱还是另有缘由的！罗占忠感动了，好多年他已经没有感动过了，对老婆、对女儿、对老姐姐也从来没有感动过。这么多年了，他已经忘记感动是什么滋味儿。真他妈混球，这年头谁还会对自己的老婆孩子生身父母感动的！罗占忠暗暗骂道。

　　车子绕出江州。罗占忠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我在芳溪的一言一行仇市长知道得一清二楚？

　　千里眼顺风了耳呗。侯向东一边开车一边接话说。每每这种时候，侯向东总是主动搭话，否则，罗占忠就会突然大骂他今天变母鸡还是咋的了。这是罗占忠的习惯。当然罗占忠的习惯也培养了侯向东有问就答油嘴滑舌的习气。

　　扯淡！罗占忠骂。

　　侯向东眯起眼睛嘿嘿笑了两声，想起昨晚看的一部警匪碟儿：线——人——，对对，线人！线人！

　　什么贱人贱人，更离谱了。

　　不是的，罗书记，我说的是线人，针线的线。

　　噢，线人。罗占忠会意，那这线人究竟是谁呢？

　　白老三？

　　不可能，他是一个一心一意做生意的人。

　　十德奎？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侯向东回过头来说，他和王总争矿泉水开发，况且他又是十姓族人，苹果园的事他不在心？

　　罗占忠心里清楚，嘴上却说：可能吧，那谁还可疑呢？

　　总不会是马镇长吧？

　　罗占忠忙说：怎会呢，我俩就像两口子，哪有两口子内讧的。心里却说，妈的，不是他麻子还能是谁？他早想当公不想当母了。

　　自打到芳溪上任的第一天起，罗占忠不管是在谁的面前，总是表现出和马福基很和得来的样子，包括在侯向东面前。其实，他俩的小九九侯向东就像知道一加一等于二那样再清楚不过了。而侯向东仍旧说：他呀，是不知不觉地充当线人了吧。你想罗书记，你是仇市长一手从基层提拔上来的，仇市长这几年正 “春风得意马蹄疾”呢，他也希望他提拔的人能一帆风顺，他更不想因为属下的过错或闪失而影响他的仁途。谁还不知道你罗书记是十二年前的文科状元，又年轻又有魄力，办事干练妥帖，公众形象好……

　　这正是罗占忠想听到的，而罗占忠嘴上却说：你又拍我马屁。

　　侯向东忙说：这哪是拍马屁，崔永元的“实话实说”呗。

　　罗占忠心里却在想：是呀，仇市长需要一个线人，王书记不也一样嘛。从仇市长那里得知，仇市长就是王书记的线人呢，他恐怕在监视着江州的陈自力书记吧。而马福基呢又是王书记、仇市长的线人，在监视着仇市长，监视着我吧。看来我也需要线人来监视侯向东这小子，谁合适呢？

　　侯向东还想拍下去，罗占忠突然打手势要他返回江州，便疑惑地问：哪儿？

　　工行。

　　想嫂子啦？

　　是的，罗占忠是有些想老婆杜秋娟了。罗占忠和杜秋娟是大学同学，江南水乡出生的杜秋娟人长得水灵、娇嫩，是个典型的江南美女。杜秋娟跟罗占忠最初来到偏远的革命老区江州市东山乡，任劳任怨，为罗占忠操持全家，生儿育女，并且在罗占忠将近10年的政治生涯中给予他精心的策划和极大的帮助，使罗占忠由基层秘书到副乡长，再由副乡长到乡长，直到今天的芳溪镇党委书记。当初，罗占忠大学毕业后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优厚待遇，一心要回到家乡东山干一番事业。杜秋娟毫无怨言，默默地收拾完行李就跟罗占忠从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来到东山乡。

　　罗占忠从小家境贫寒，七岁时父亲上山砍柴误入狼群，母亲上山寻找又不幸跌进悬崖。家庭的不幸在罗占忠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永不磨灭的阴影。没有了爹娘，罗占忠只好跟远嫁县城的姐姐生活。在江州，罗占忠受尽姐夫非人的折磨，受尽外人的辱骂和踢打，每次都是姐姐在他人的辱骂和踢打下拉出了他，每次都是他和姐姐在雨里或是在墙角抱头痛哭。从此，在罗占忠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他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当上大官惩罚所有辱骂和踢打他的人，包括他的姐夫。不过，他从来没有向那个患小儿麻痹走路一拐一拐的老男人叫姐夫。终于，罗占忠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大学，而且是全国名牌大学。所以，大学毕业后他才会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和女朋友杜秋娟回到老家。

　　当时，回到老家的罗占忠正踌躇满志。县城的卷烟厂要他，文化馆的人请他，个体老板邀他，甚至县一高的老校长亲自下请贴，要他到一高当校长助理，几年后便可升为副校长，他都一一回绝。经过半年的调查摸底，杜秋娟建议他同意东山乡乡长仇云飞的邀请到乡里担任基层通讯员，因为仇云飞重人才，公众形象又好，更重要的一点是仇云飞大有背景，官升得快，只要跟了仇云飞就不用担心仕途有何羁绊。

　　果然，三年后仇云飞上调为东山乡党委书记。三年中，罗占忠也由基层通讯员摇身一变为党委秘书，又由党委秘书当上了副乡长，主抓工业。因为罗占忠办事干练，有魄力，东山的工业连年上窜，四年后，罗占忠便坐上了东山乡乡长的宝座，而仇云飞则去了芳溪当书记了。那时，罗占忠已经忘了儿时的仇恨，偶尔想起小时候的想法，甚至还感到可笑。不过，儿时的仇恨成就了今天的罗占忠，但是今天的罗占忠已开始削尖脑袋和一帮乡镇政客一同飙跑于乡间的原野，不是真正的服务于大众，而是一头扎进乡间的猪槽，争食乡间上报的供品。乡间的原野，就如同他们的练兵场，决胜于乡间的则平步青云，万人称颂；抢不到供品的则兔蹿蛇行，或夹着尾巴，或抛尸于荒野，成为靶子，千夫所指，任人唾弃。

　　自上任芳溪后，罗占忠已很少回家。人人都说罗占忠整日在镇里舍小家顾大家，其实罗占忠心里清楚，整日角逐镇里，充满自信，而在家里，精力已大不如前，信心尽失。到家天已黑定，罗占忠敲开房门，杜秋娟一脸惊喜。这时，省电视台的新闻正在播报芳溪镇的节水灌溉工程，新闻画面上只见柏杨村修葺一新的水渠和股股清澈的水流，并没有那成片成片已经干枯的作物和皲裂的土地。

　　罗占忠问：女儿呢？

　　已经睡了。杜秋娟边答应边给罗占忠准备晚饭。看着老婆忙上忙下的身影，罗占忠愈看愈觉得老婆妩媚漂亮，于是，按捺不住心头的欲火，抱起杜秋娟就往卧室跑。

　　罗占忠喘着粗气说：我要，我要。边说边将杜秋娟按倒在床上。

　　杜秋娟说：如果你不再和那狐狸精来往我就从了你。

　　不了，不了。罗占忠急不可耐的答道。

　　厨房里，锅里的水嗞嗞作响，米在水里四处游荡，如悠闲的鱼儿。罗占忠在杜秋娟的肚皮上曲折蛇行，匍匐游走，像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杜秋娟则心急火燎，扭动如麻，犹如千百只蚂蚁涌入耳蜗钻入鼻孔一般，焦躁难耐，身上的神经正被一丝丝一寸寸地抽走。锅里的水渐渐地开了，白烟直冒。杜秋娟急促地喊：快快快……猛然间，杜秋娟的神经错乱了，心肺爆裂了，如狂风暴雨突然而来，又如飞沙走石挟壤而至。罗占忠伏在杜秋娟的肚皮上运筹帷幄，大汗淋漓。须臾，锅中水大沸，水中米上下翻腾。罗占忠自感如洪水决堤，一泄千里，又如万箭齐发，直射苍穹，口中仍不住地唤：老婆老婆……慢慢地，罗占忠疲软下来，干涸的心田如蜂蜜润过， 褶皱的心坎如熨斗烫过。杜秋娟也渐渐松弛下来，恰如雨打芭蕉，风拂柳枝……一股糊味悠悠地飘过来，杜秋娟忙推开罗占忠：米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