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眼瞅着春节后最近一次降水离现在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然而,老天爷就是不肯滴一星儿雨。还没到立夏呢,头顶上的大太阳已经毒辣辣地晒得人抬不起头来。树叶儿刚长出来就落了一地;山也瘦了,石头要被晒爆的样子;水也瘦了,河床皲裂出纵横的口子。据中央气象台预报,河东省这场百年不遇的干旱极有可能持续下去,省市气象台也发出了红色预警信号,要求各地切实做好抗旱救灾工作。
位于河东省江州市芳溪河上游两岸的农民,正在响应各级领导抗旱救灾的号召,上千台抽水机都伸着长长的脖子一头扎进芳溪水里,嗞嗞嗞地争饮着甘甜的芳溪水,又哗哗哗地毫无保留地喂给干涸的庄稼和土地。农民们彻天彻夜地拿着铁锨和锄头在地里撵着水流给庄稼喂水,抽水机和马达们也彻天彻夜地嘟嘟嘟地不知疲惫地喘着粗气。
在芳溪镇党委办公室,罗占忠正在对抓农业的副镇长丁文占谆谆教导:我们老祖先有句话,叫做谦受益,满招损,你懂吗?丁文占吓得唯唯诺诺。
这时,镇政府院内响起两声高腔:舅,舅。这声音雄浑有力,又带着油腔滑调的味儿。
是谁敢这么肆无忌惮?于是,一个个油脑带着醉眼又带着一脸愠怒从一个个门里探出来。罗占忠朝丁文占挥挥手,示意他出去。丁文占开门出去的时候,正好和一人撞个满怀。丁文占上下打量一番此人,只见这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油头粉面,一副纨绔子弟的装扮。这样的装扮在芳溪镇也是鲜见的。当丁文占打量此人的同时,这人也乜着眼打量丁文占。来人高傲地哼了一声,便又大声喊道:舅,舅。丁文占边走边扭头打量,差点儿撞在走廊的柱子上。
罗占忠不耐烦道:王豪,你嚷嚷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王豪嬉笑着,压低声音说:舅,有你两件事,一件好的,一件坏的,你先听哪件?
别卖关子了,随你便。罗占忠微闭着双眼。
镇政府搬迁招标,我拿到了。
去,这哪是我的好事,我早就知道了,还用你说。
哎,舅,别介。王豪边说边坐在罗占忠对面的沙发上,我的不还是你的?
滑什么头,注意影响。另一件呢?罗占忠刻意弹掉烟灰,又放在嘴边,眯着眼。
看你的手机。镇里好多人都收到一条内容相同的短信息,恐怕你也收到了吧,舅?王豪顺手从桌上的香烟盒中抽出一根儿。
罗占忠打开手机,有一条刚收到的未读短信息。王豪点燃香烟,然后看着罗占忠。只见罗占忠的脸渐渐拉长,脸色也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最后,罗占忠抖动着手,高举着手机欲摔的样子。
别别别,舅,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牢骚太胜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嘛。你这手机五千多块呢,更何况你气坏了身子骨,谁来替芳溪老百姓操心呢?
罗占忠渐渐消下气来,缓缓放下手,又重新审视了一遍那条让他大为恼火的短信息:
芳溪两个皮笊篱,东山骡子西城鸡。
油水一点不外流,勾心斗角为名利。
见了子民发脾气,见了上司拍马屁。
三个代表摆上桌,千百怪事出芳溪。
不管是谁,只要是芳溪人,都能猜出短信息中的“骡子”指的就是从东山乡调来芳溪镇做党委书记的罗占忠,“鸡”指的是江州市西城人马福基。
马福基已在芳溪镇干了四年镇长。去年,芳溪镇前任书记陈胜春犯事后,整个芳溪纷纷传说西城鸡将是未来的龙头老大。马福基也曾在公开场合直言不讳地说芳溪镇党委书记的交椅非他莫属;况且江州市的某些政要也透露了他将是芳溪镇党委书记的口风。芳溪老百姓妇孺皆知,仅初中毕业的马福基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靠山,否则,他岂敢如此狂妄!
然而,市委组织部一纸调令将东山乡乡长罗占忠给牵了来。马福基始料未及。马福基说:罗占忠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白脸岂能管得了经济占江州市五分之一的芳溪?不仅是想争芳溪龙头老大,原来马福基和罗占忠曾有一点隔阂。在前年江州市的乡镇企业经验交流会的一次聚餐上,企业生产总值占江州五分之一的芳溪镇镇长马福基自然是聚餐上的中心人物,再加上马福基又好大喜功,狂妄自大,其他十八个乡镇的领导大多围绕马福基转,和马福基觥筹交错,酒具叮当作响,甚是热闹。而东山乡乡长罗占忠却在另一桌和几人自斟自饮。马福基心里甚是不快:不就是十二年前江州市的文科状元嘛。马福基说完拎起酒瓶就朝罗占忠走来。
小罗呀,听说东山的乡企总值在咱市占七个百分点,排名十五,不错不错;而芳溪才占五分之一,屈居第一,可惜可惜。马福基戏谑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罗占忠站起身,也不无讥讽地说:马镇(麻疹)呀,我也得知你们芳溪去年的乡企总值占全市的百分之十八,增长一点六个百分点,可贺可贺;而我们东山去年是二点五,增长一倍多一点,可怜可怜。
马福基摇摇晃晃地站在罗占忠跟前,满嘴酒气,快速地摇了摇头,又眨巴眨巴一双骡马一样的大眼球,像是不认识罗占忠,又似乎在愠怒。原来马福基小时候患过天花,落下一个麻子脸,后来当上芳溪镇镇长,便忌讳人们直呼他“马镇”,稍一读轻就成了“麻疹”。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能听得见每个人的呼吸。马福基突然斟满两玻璃杯白酒,摇晃着推给罗占忠:干!在经济比较发达的内陆地区江州,人们已经习惯了用玻璃杯或茶碗喝白酒,比武松豪爽了许多。
干!罗占忠不甘示弱,一饮而尽。罗占忠也是一个豪爽坯子,在这种场合岂能低人一筹?在场的一干人等也都一饮而尽。
马福基见状说:痛快!又斟了两杯,一杯推给罗占忠,又是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罗占忠已是两眼发花,面红耳热,舌根发僵。但第二杯刚饮完,马福基又倒了一杯。罗占忠暗暗骂道:你这死麻子,较起劲来了,老子亮给你看看。一旁的秘书想来代替,被罗占忠一把轱辘在椅子上。罗占忠明白,在这个关键时刻决不能变成缩头乌龟,否则,就没了面子。
又是两杯下肚,罗占忠感觉两腿发软,似乎没了筋骨,想用力站直,却又无法自制,如踩在老婆的肚皮上;想要说话,却又舌根发硬,就像呀呀学语的孩童,不知所云,又如乱了音律的老式脚踏琴,五音不全。眼见着眼前的人和餐桌都转动起来了,罗占忠却又不得不努力地睁着双眼,僵尸一样地接过马福基推过来的一杯又一杯白酒。
这时,在场的人都赶忙劝起来:马镇长,罗乡长,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失态了。
马福基仍僵着舌根说:痛——快,痛——快。小罗,你他妈——的,还,还行——。说完又自个儿灌了一杯。接下来马福基连“痛快”俩字也僵着说不出口了,拉着长脸,直喊痛——,痛——,“快”字就是出不了口,吓得各乡镇的老大们赶紧拨打120叫救护车。人们七手八脚把马福基抬上门外的救护车,马福基仍一个“痛”字改不过口来。罗占忠也并不好受,十一杯酒下肚,已捧腹嗷嗷作呕,胃里似千万匹野狼在左冲右突,嚎叫撕咬,又如岩浆翻腾,海啸爆发,狂风大作。上了自己的车子,罗占忠一仰脖,吐完青山吐绿水,直吐得满天红霞飞,把肚里的秽物吐得秘书满身都是。从此,背地里人们都叫罗占忠“十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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