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
徐志摩说:个人最大的悲剧是设想一个虚无的境界来谎骗你自己;骗不到底的时候你就得忍受‘幻灭’的莫大的苦痛。我突然的警觉到我原来一直都在骗着我自己,用那虚无的境界来蒙蔽我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发觉自己沉浸在一种麻木的心态中了,看到美丽的花朵,不觉得它千般的妩媚,看到晨曦间的露珠,也不觉得它有七彩的斑斓,连犒赏的一次难得的旅游,也不觉得有身体的疲惫精神的愉悦的感觉而放弃。摸摸自己的肌肤,光滑且紧实,看不出老了的痕迹,尚且年轻着。但思想的泉柱犹如巨大的石块压着,不留丝毫的缝隙。我一直懵懂着,不知道这是为何:是不是人到了而立之年应有的沉闷和寂寥?是不是人到了而立之年特有的悲愤和伤怀?或许是当立未立的痛楚的麻木吧。
幼子可爱,善解人意,虽不及四岁,但常令做父亲的我为之骄傲。时常想带在身边好好的培养,无奈工作虽然百般清闲,但仍要坚持在无谓的办公中去,且公文明令不能在办公室照顾孩子。大概是襁褓之中孩子有辱斯文,有损人民教员的光辉形象吧(姑且去理解)。只能寄养在乡下爷爷奶奶家,隔三差五去看看。
爷爷奶奶喜欢争吵,无非是椅子的摆放姿势或者猪的肚皮,居然能吵出天大的火气。小儿子居然一听到吵架就能跳出来,两边一阵痛骂,看起来的确令人好笑。看来儿子比我强多了,有着自己的主见。而我则一直徘徊在父亲母亲的影响里迟迟不能醒来。父亲小农意识强悍,虽为共和国有品有级的官,但除了青年学生时代没有弄过锄头,恐怕是永恒的锄头把了。人说他是难得的清官,但我从未见其对家有什么明智之举。非但没有,还把官场的坏脾气带回来了,动辄发脾气。而我只能幻变做一只温顺的小猫,躲在心灵的一个的小小的角落里,等候一个温和的春天。从对我的母亲有记忆开始,浓浓的炊烟中抹着眼泪的形象从未有过改变,淌眼泪一半是因为自然的,另一半是心灵的。而我一直生活在母亲的身边,本是农家子,无端披上官宦子弟的外衣,而更大的悲哀,莫过于被我披着直到今天。我贪慕着,希望能不劳而获,所以迟迟不能自省,迟迟不肯抛弃虚无的华丽的外衣。但除了得到老父的陶渊明式的孤独和失望,我一无所得。
常人眼中,公仆是令人艳羡的,但其子女多悲哉,其悲抑或是短暂的落魄抑或是长远的唯我独尊的习惯,短暂的落魄尚能自思之自救之,长远的习惯会纠缠一辈子。
时常的想,公仆的自由能让一个纯朴的人终至神魂痴狂,为了权欲,为了挥斥众奴,激扬江山。能自省者,是不幸之中的大幸。老父最终选择让我进了另外的极端,却让我承担在幼年时构筑的宏伟大厦轰然倒塌后空留在悲剧里独自抚摸忧伤的痛楚。我所欣慰者,是我的孩子将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沐浴温暖的阳光。但又恐其堕入另外一个虚无之中:世界至善至美的虚无中。不论何地,标榜着的公平公正都只是扯着良好愿望大旗的谎言。人性本善,幼时接受的教育往往能使善良的人终其一生都信奉毒害他的教条。主席和掏粪工人握手,很平常的一件小事,被搬上教材宣扬“人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地位的不同”,可是渐渐的长大,无数次的相信平等的竞争的结果是伤痕累累,是虚无幻灭的孤单。
爱平等是我的本性。在猜忌﹑排挤﹑任人唯亲的空气里,我的每一根神经都会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压迫。我所看到的世界里,本是最光辉的,却能看到无尽的黑漆。一个在俗人眼中鄙弃的行业里居然分三六九等,高等级听到的对低等级的评价,是不关心真理在哪边的,只需要知道这是哪个权威送上来的经典名言。一个本是讲究科学的地方,探讨人性真谛树立人性大旗的地方,却被权威的经典所埋没了。每晚夜更深了,独自抱着脑袋附在书桌上受罪,害怕得出与学究的不同的答案,若是相同,心头的紧张才会渐渐的缓和下去。只是觉得烦,只是觉得难过,窗外皎洁的月光,分明是嘲笑我的内心的懦弱!学术需要自由的气息,学校不需要行政体制化,更不需要商业化,学术的氛围朦胧应一如月色般皎洁和美好。
我两难的抉择,在面对渴求的眼光中我应该告诉他们世界是公平的还是不公平的。当我告诉他们世界是公平的,但接送孩子回家的公家的小车和皱纹的干枯的脸讨好的问老师是不是可以给孩子送点腌菜的对比告诉我是不是欺骗了那纯真的心。我犹豫着告不告诉他们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是想想能在这个世界呼吸同样的空气,脚踏同样的地球,承担同样的环境恶化的后果,似乎又都是公平的。
也或者是吃了家长的半公半私的宴席,也只能悄悄的帮他们粉饰世界的大同。公平,不公平,于我已然说不清楚了。因此我将告诫一如我孩子清纯的渴望的眼睛:社会的半民主决定世界是美好的,也是邪恶的。沉迷于美好,堕落到邪恶,都会带给你无尽的烦恼。
职业如此,生活亦是平淡的,即使是惊天动地的消息:“嫦娥”上天了,升天就升天,就如纸飞机能飞翔一般淡然。政治上的无地位的巨石压迫热血沸腾的青年不再狂热,一切源于梦幻的破灭,生活还是生活,狂热过后还是得面对你的一切,无论柴米还是油盐。我终于发现我已经蜷缩在这个社会的角落了,就一如我当年的甘愿做一只温顺的小猫了。也曾经的那么渴望的翻掉父亲的巨石,如今又回到这个缝隙里,蜷缩在我的世界里看斜阳缓缓又急急的落下,看青山演绎着动物世界的浪漫。和平时期需要的不是思想家,不是韬略家,需要的是歌舞的升平,需要的是安于现状的寄情山水的隐士,和平又安宁。我又何必自做烦恼,我终于原谅我的父亲了。
二零零八年四月六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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