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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十日整理行

作者: 山夫戴 完成状态:已完结

风雪十日整理行

  谨以此文,献给在那困难的日子里,

  和我一起工作过的兄弟姐妹们。

  风雪十日整理行

  一

  汽车在耳旁呼呼的寒风中,沿着渭清路一头扎进曲里拐弯的狄家沟,在洛河之滨澄城与白水的交叉路口,径直向北攀援而上,来到了座落在洛河北岸的白水县史官乡。仓颉造字的历史传说使这个偏远小镇也附庸风雅地烙上了旅游的印记,路旁不时看见做工或优良或粗糙的宣传牌,“文字之祖、仓颉故里”、“千古仓颉庙、华夏文明根”…

  我们借宿的农家,距庄严肃穆的仓颉古庙不到300米远,国家投资史官乡土地整理项目区就是以此为轴心,向四面八方延伸,囊括了4个行政村9个自然村的近两万亩土地。我们一行16人此行的主要任务就是对项目区进行前期调查,为来年施工设计和项目建设提供依据,因而理所当然地受到了乡民近乎“尊宠”的接待。经过简单的沟通和协调之后,按照预想的方案,调查工作便开始了。

  这是一项 “庞大” 而冗繁的工作,虽然事前做了大量准备还召开了干部会,可是做起来要比想象困难得多。一千三百多公顷的项目区在地形图上俨然一只笨绌的鸵鸟,密密麻麻遍布的耕地、果园、村庄,俨然“鸵鸟”的五脏六腑,而横七竖八的道路、渠系和林木,则组成了它纵横交错的筋络。要对每一宗土地、每一条道路和渠系进行编号,弄清其现状、面积、权属、地上附着物,还要向群众征求意见,谈何容易!然而再苦再难也要做,国家投资的2500万元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我们像救世主一样来到这里,事情弄不好灰溜溜的“逃”走,让村民的期盼变成了谩骂和嘲笑,那真是赔得不能再赔的“买卖”了。

  我们进驻的第一个村叫东丰乐。数九的麦田像疲惫的老人一样,麦苗懒散地披撒在地上,尖儿已经开始发黄,隐约露出暗黄的土壤。间或有几处坟头,零星的松柏依然苍翠,让人不得不赞叹生命的顽强和伟大。那一片片苹果园,早已不见了昔日的活力,光秃秃的枝丫,黝黑而丑陋,像是一具具骷髅,挺立着傲视这低而沉闷的天。村上来了七、八个群众代表,与我们的同志组成了一个不小的、杂乱无章的队伍,男男女女,红红绿绿,土洋参差,在田间地头迂回穿梭。负责测量的西安设计院的几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甚是活跃,嘴里不停地哼着流行歌曲,抽空便点燃地堰边蓬乱的枯蒿,星星之火迅速燎原,腾起浓浓烟雾,乱纷纷地散入空中。最热闹的要数那些群众代表了,为了一条路、一支渠的布设争得面红耳赤,这些长年累月“催牛后半截”的老土们,终于掌握了改天换地的“生杀大权”。他们一个个像伟大的设计师一样,争先恐后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更多的人则忙着标注图版,记录现状,清点地物。冰冷的风邪邪地刮着,拐弯抹角地顺着衣领和袖口,钻进人的身体,人们一刻也不敢停歇。远远望去,缄默的原野,晦暗的天色,沉闷的空气,孤独的人群,你怎么也不能和“热火朝天”的词儿联系起来,然而这伙人却干得热火朝天。临近黄昏,天上竟然零星地飘起了雪花,冰冰的融化在脸上。收工的时候,大家一窝蜂钻进随行的“昌河”汽车,一个个喊叫腰酸背痛。车子在黄昏的乡间小路上颠簸,不时听见牧羊老汉的吆喝,成群结队的羊儿在路上撒欢。一种乐观的情绪突然在大伙心中涌起,走出了长年累月工作的办公室,环境的改变使大家觉得无比轻松,海天海地吹,敞开喉咙喊,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期那青春烂漫的日子。有人讲了一个笑话,一伙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是一傻女婿初次拜见岳父,行之门前瞅见一颗杨树苗,曰:此物长大后可作车辕,席间看到小酒杯曰:此物长大后可作老碗,岳父不悦,将眼镜摘下摔于桌上,傻女婿见状忙曰:此物长大可作“按眼”(关中方言,牲口拉磨戴的眼罩)。晚餐虽然只是清淡的馒头素菜,每个人却吃得津津有味。

  晚上睡的是当地特有的“火炕”,长三米见方,宽两米有余,五、六个人睡也不觉得拥挤。殷勤的男主人已经把炕烧得煎热,足可抵御北方夜间那刺骨的寒冷,只是不长时间就“烙”得受不了,一个个翻来覆去,待到后半夜炕洞里余火渐渐熄灭,身上便慢慢发冷。这和我们平日的床正好相反,床是越睡越暖和,而炕则是越来越冷,我想这可能也就是勤劳憨厚的农民很少睡懒觉的一个原因吧。半夜忽然醒来,身边的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索性坐起身来,点燃一支烟,倾耳听窗外。夜籁悠长而静谧,时断时续,恍惚间若在耳边萦绕,仔细听却出奇得静。我忽然想起古书里“仓颉造字,夜闻鬼哭”的句儿,莫不是仓颉的魂魄就在这冥冥间,它或许化为树梢边的一缕清风,或许幻作无边无际的阴霾,或许就依附在仓颉庙那匪夷所思的千年古柏上,静静的守护着他的子民?否则在“文革”那举国疯狂的年月,为何这里大字不识的农民却要千方百计的保卫它,为何在这物欲横流的年代仓颉古庙却能独辟这一方圣土?

  二

  大雪不期而至。起初像温柔的淑女一样,在夜间人们熟睡的时候悄然潜入,零散地撒着碎屑,轻轻地抚吻着大地,使起夜的汉子不停地打着寒噤。待到清晨起床已是狂态毕现,雪花携裹着狂风在半空中回旋、飞舞,天地一片茫茫苍苍。可怜的大地拼尽气力,用它最后一丝体温抵御着肆虐的雪,开始还勉强承受得住,雪花一挨地瞬间便化作湿漉漉一片。无奈那漫天漫地的雪儿丝毫没有畏惧,攻势愈发凶猛了,细若珠粉的雪屑不长时间就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公恣意地发泄着它的淫威,到中午时候,山峦、河流、村舍、道路,都变成了浑然一体的雪原。吃过早餐我们便全副武装出发了,男同志戴着棉帽和手套,女同志戴上口罩、围巾,只露出睫毛和眼睛。一大群人置身于广袤的雪原,任那凌乱的、薄如蝉翼的雪花落在脸上,跌入嘴里,柔柔的,凉丝丝的,别具一番诗情画意。然而好景不长这种感觉就消失殆尽,无边无际的寒冷袭来,侵入身体每一个毛孔,厚厚的棉衣似乎失去了作用。男同志个个鼻子冻得红通通的,不时用手揉搓几下,生怕不听使唤了似的,雪花在胡茬间与鼻涕胶结成冰凌。女同志蜷缩着身子,不时搓手哈气,留海间飘动着点点冰花,鲜艳的服饰被白雪装扮得愈加奇异了。村民们送来的雨伞在狂舞的风雪中显得不堪一击,只好由两个人勉强撑起护着宝贵的图纸,人们一刻也不停地忙碌着,唯恐一歇下来就变成了“雪人”。那些村民代表却煞是皮实,亦步亦趋跟着我们,没有人喊冷,没有人掉队,或许他们内心是热烘烘的,或许他们粗糙的皮肤早已习惯了北方的冰冷了。他们一边毫无保留地向我们提供着每一块土地的详细信息,一边殷勤的拿出自家珍藏的好烟不停地塞进男同志的手里。

  东丰乐村6000余亩土地的调勘任务在临近下午四点的时候终于结束了,回到家里,女主人为我们准备了香喷喷的“辣子汤”。这“辣子汤”乃当地有名的一道特色饭食,主料是“血斑”、凉粉和肉片,拌以腥汤和辣椒面,精心调理而成。“血斑”的制作工艺颇具血腥味,屠宰生猪时盛放猪血,趁着血鲜殷红之际拌入面粉,待冷却后蒸熟即可。腥汤要选取几百斤猪肉煮过的原汤,辣子却不甚辣,红艳艳地浮在碗里。入口香气沁肺,凉粉是滑溜溜的香,血斑是老成劲道的香,汤则色、香、味具到,足以与西安的老孙羊肉泡媲美。这“辣子汤”远近闻名,一般得遇红白喜事才可品尝到,客人要放开肚皮吃,吃得越多主人越有面子。不少人慕名而来,到洛河北岸以吃不到辣子汤为憾事,也有好事者在在县城或其他地方开馆经营,然味道却相差甚远,大多门庭冷落,其原因就不得而知了。名气仅次于“辣子汤”的一道菜肴叫“辣子拍豆腐”,做法相当简单,豆腐切成块状放入清水中伴以佐料煮至一定火候盛入器皿,后将辣椒面拌葱沫厚厚覆于汤上,以热油浇之即可。豆腐汲取了各种调味配合着辣子葱花的幽香,嫩而不烂,入口即化,汤则浓香馥郁,让人垂涎三尺。

  热腾腾的饭食驱除了身体的严寒,大家围在火炉边烘烤湿了的鞋袜和衣服,男主人则忙着给我们烧炕、热水。我们住的这户人家有一个干净麻利的主妇,一个老实八脚的男人和一个聪慧俊俏的儿子。儿子不是亲生的,原本住在附近一个极为偏僻的山坳里,很小的时候便失去了娘亲,时间不长父亲也入赘别家。无依无靠的孩子被主人收留,并约定为他们唯一的女儿未来的女婿,供其读书、成才。十几年过去了,两个孩子相继考入市上某学府,然而母亲的计划却落空了。女孩子在外面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嫁了出去,男孩也另有所爱。母亲怨恨女儿的出走,却接纳了原来的“女婿”,后来男孩也娶了妻子,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生活得倒也和和美美。墙上镜框里有女儿和女儿的女儿的照片,一个很时髦的少妇搂着个可爱的小女孩,笑得很甜。也有男孩和他妻子的照片,男孩依然是一脸冷峻,妻子非常漂亮。“这是我外甥女”,男孩指着女儿的女儿给我们介绍。在我们叨扰的日子里,男孩经常回家帮父母亲做饭、干家务活,偶尔也溜出去打麻将,回到家母亲总是嗔怒地数落他,男孩则吃吃地笑,俨然一对亲生母子。

  傍晚时分按照约定我们乘车来到下一个工作点——武庄,在这里要召开一个村组干部座谈会。汽车小心翼翼的行驶,雪地软绵绵的,感觉像在地毯上似的,雪花在灯光里乱纷纷舞动。原野静悄悄的,隐约听见雪花窃窃的声音,仓颉庙的古柏像是带了一顶滑稽的白帽子,田野、道路、麦田早已汇为一片难分彼此,只有从那高低不平的地形上依稀辨别出来。村部夹杂在横七竖八、贫富参差的农宅之中,占地一亩见方,一溜排四间平板房,银光闪闪的瓷砖,水泥过道,红色柱子,铝合金门窗,显得“富丽堂皇”。靠边较小的房间是村支书的办公室,电脑、电话、沙发、盆栽一应俱全,书记就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端着磁化杯“兹兹”地喝着茶水,紧挨着的会议室占据了约三分之二的面积,里面摆着横七竖八的桌凳。在当地每一个村子里,都有着这么一个令人们眼羡的建筑,而且如出一辙,听说是国家专项拨款修建的。快到村部时,离远就听见很响的锣鼓声,起初我们还在纳闷。待到院子里,只见几十个村民正热火朝天地敲锣打鼓,车子驶进来时愈发起劲了,支书、村长一大群人早在雪地里迎候,我们的脚还未着地,掌声便在院子里响起来……。我们几个被安排在会议室最前方的主席台上,面对着几十张土气十足的面孔,书记逐一介绍每个人的称呼、职务,每说完一个人底下便发出一阵整齐的掌声,我简直晕了。

  三

  雪越下越大,起初漫天花絮般飘飘洒洒,后来便似泄了仓的棉花般一发不可收拾,风儿也畏怯了这气势汹汹的架势遁去了影踪,天地间只剩下毡片似狂舞的雪团,偶尔也休歇半天,待缓过气来却愈发疯狂了。千里黄土被封杀得严严实实,像是裹上一层厚厚的羊毛大衣,找不到一点坦露的躯壳,冰雪堆积最深处可达几十公分,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早已绝迹,有人预言这是五十年不遇的大雪。怎么办呢?一伙人在屋子里蜷缩了一晌午,焦急地望着门外肆无忌惮的雪,撤,大雪封山无归路,干,冰天雪地奈若何。可是每一个人都清楚:如果现在完不成任务,只好等到来春冰雪消融之时,那么,项目建设将遭受巨大的困难。在领头的一番动员之后,这一支队伍打起精神,抱着誓死完成任务的决心,极其悲壮的踏上了“征程”。村干部们却惊呆了,有的敬佩地说几十年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干部了,有的甚至疑惑,“这伙人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如不亲临其境,你很难感受“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奇景壮观。雪花在莽莽苍苍的天地间任性挥洒,极目远眺,原野千里,浑然一色,鸟兽无迹,银光充溢,山峦是丰满暴露的美,沟壑是阴柔温顺的美。黄土高原褪去了冬日的衰败和凄惨,尽情的舒展开身子一泻千里,就像一个巨形的睡美人,厚厚的积雪织就了她洁白无瑕的睡衣,凹凸不平的地貌勾画出她美丽成熟的躯体。最为奇异的是那各种各样的树木,像是冰雪里雕刻出来似的,银枝婆娑,晶莹剔透,让您仿佛置身于安徒生的童话世界。连片的、数不清的果园,苹果树一洗昨日的消瘦和冷峻,携裹着厚厚的积雪,满身枝条不堪重负纷纷下垂,显得臃肿而老迈。杨树、槐树依然峻拔,玉臂轻舒,仿佛在召唤着天地间的灵气。尤为玲珑的是仓颉庙里的古柏,一根根粗壮的枝蔓,一片片细若针芒的叶子,像是高超的艺人精雕细刻而成,奇形怪状的冰棱点缀其间,无限丰腴,美不胜收。瑞雪兆丰年,田地的麦苗盖上了厚厚的棉被,尽情地享受着雪汁的滋养,间或有鸟兽的足迹,给痴迷的猎手留下无限的遐思。相传仓颉造字的书稿被洪水打湿之后就在这一片土地上晾晒,土壤由于汲取了圣书的汁液变得异常肥沃。那么,这一场大雪,是否也是拜仓颉之手所赐呢?

  大雪下了四天四夜,我们的工作一直没有停歇,饭食由原来的一日三餐简化为早、晚两顿,工作时间也由原来的两晌改为一大晌了。每天早上九点钟,殷勤的主人便做好了早餐,一般是稀饭、馒头和腌菜,吃过饭后一群人便浩浩荡荡的出发。道路上的积雪早已化为厚厚的坚冰,被车轮碾出数道不规则的冰辙,滑溜溜的,胆大的司机驾驶着车子小心翼翼地行驶,稍不留神就会漂移出“辙”不听驾驭。队伍里不时有人滑倒,先是一声惊呼,继而爆发出一阵笑声,慢慢的大家都司空见惯了。田地里,积雪大都保持着原状,莹白而细腻,平展展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横亘着的连绵起伏的山峦只剩下依稀可辨的轮廓,在朦朦胧胧的雪霭里若隐若现,让人恍然若处仙境。为了加快进度,队伍分成三个组,分头行动。每到一宗地块,一伙人围着图纸,比照着现状圈圈点点。领路的群众代表便开始了聒噪,唾沫星子乱飞。意见不合时,高声争辩,不可开交,便要请示村长。村长黑着脸赶过来,问清情况后,以不可抗拒的语调定出一个方略,持不同意见的人便不吱声了。冷风顺着衣领、裤管嗖嗖蹿进,雪片扫过脸颊隐隐作痛,落在头上、衣服上,拍也拍不掉。靴子和脚被冰雪沾结为一体,袜子已经湿透了,双脚稍一停歇便刺骨般冷。困难使大家空前地团结,谁也不会计较平日里的磕磕碰碰,男士们一般在前面“开路”,雪地里留下一串很深的脚窝,女士们踏着脚窝紧跟后面。身体的严寒冷却不了精神的乐趣,不时有人说几句诙谐的话儿,大家笑得合不拢嘴。来自设计公司的孙工尤为活跃,跟着一起工作的小赵、小靳被他戏称为“大秘、二秘”, 任何话儿一到他嘴边就变得异常滑稽,因而他也成为大家逗趣的主要对象。年轻的小伙子们对偶尔出现在视野里的农村姑娘表现出永不疲倦的热情,老远就打口哨,高声吆喝,女士们便笑得人仰马翻。雪地里本没有路,那一串串脚窝儿,记录了我们行进的足迹。那横立着的台梯似的堰坎不时阻挡了前进的步伐,如果恰好有一根藤条或一课小树,大家便互相帮扶着攀越而上。有一次,孙工拽着一颗树苗上堰时,树儿细弱的枝干不堪重负忽然折断,那肥胖的身体重重地跌落下去,弄得浑身是雪。翟女士只顾着大笑,一不小心滑倒在一片洼地里,翻了几个滚,痛得半天起不来身。雪天工作也自有它的好处,地上软绵绵的一般不用担心跌伤,而且由于没有了尘土,也不愁弄脏了衣服。下午四点以后,天色逐渐暗淡,气候骤然变冷,北风呼呼刮起,疲惫的身体难以抵御,我们便收工了。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鞋、袜和裤子,钻进被窝暖脚,那脚儿像石头般冰冷麻木,常常几个小时也暖和不起来。

  不少人相继感冒了,有的头疼,有的鼻塞,有的打喷嚏,板蓝根、强力银翘片买了一大包。小赵一晚上高烧不退,我劝她留在家里休息,她说没事吃了药感觉强多了。小王头疼休息了一天,下午大家回来时她似乎觉得“理亏”,自觉地帮别人洗袜子、烤鞋。孙工的脸颊冻伤了,抹着黑黑的药膏,甚是难看,至今还留着伤疤的印记。艰难的日子使大家消除了陌生和隔阂,没有“逃兵”,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人主动请假,大家互相关心,互相体贴,兄弟姐妹般的亲切、幽默和乐观战胜了身体的酷寒。我们的精神感动了当地的村民,他们自觉地送来了大肉、鸡蛋。单位领导也冒雪看望了几次,我们事迹被写成信息大肆渲染,几乎成了那段时期的“英雄”。所有的这些,都使大家在那困难的日子里,感到无限慰籍。

  腊月初九,也是我们来的第七天,正好是孙工的生日,晚上他从街道采购了五个菜和四瓶6元的太白酒,我们便凑在一起为他办了一个别开生面的生日“patty”。开宴时大家请我“致辞”,我端起酒杯,无限感慨地说:“在这风雪飘零的日子里,在落水之滨,在黄土高原的一隅,我们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在这里爬冰卧雪,风雪兼程,迎来了孙工36岁的生日。我祝愿孙工,也祝愿在座的各位,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职务升迁,无论富贵贫贱,唯有生命是最宝贵的,珍惜生命,永远安康。”那天晚上,我们一直疯狂到深夜,每个人都表演了节目,有的唱歌,有的说笑话,最后大家一起合唱,唱了一首有一首,情绪高涨,意犹未尽。歌声在寂寥的夜空荡气回肠,惊扰了仓颉古庙的静谧,我忽发奇想:莫不是仓颉的鬼魂已经依附到这里每一个人的身上?从我们最初踏入这一方圣土的那一刻起,它便无声无息地潜入心扉,驱冰雪以沐浴,着风寒以洗礼,于是乎每一颗心灵杂念顿消,猜忌不见,唯有天灵之光高悬。千年之前仓颉穷鸟兽足迹著华夏文字的赤子之心融化了浮华世界带给我们的虚伪和浮躁,心灵也似这雪儿一般洁净无暇了。

  四

  雪终于放停了,万里长空一色浩瀚的青白,屋檐上、崖畔边、树枝间悬挂着的千奇百态的冰凌开始融化,水珠“滴答”“滴答”落下来。田野里充溢着闪闪银光,愰得人睁不开眼,地面上的雪也不像前几天劲韧了,变得温柔缱绻、柔情似水,踩上去绵沓沓的,浸湿了鞋袜。史官村的调勘任务已全面结束,下一站洞耳村成为我们最后冲刺的“战场”。消雪的日子更加寒冷,太阳像得了“阳痿”般蔫不拉几地斜挂在天边,日光里没有一丝暖意,北风刀割似的刮过面颊,大部分同志的耳朵都冻得红肿。大家白天野外作业,晚上回来便急着整理档案、完善资料。几个村的干部仿佛商量好似的,坐着“蹦蹦车”轮流前来叨扰,进门先逐人敬上一支“好猫”香烟,无比关心地嘘寒问暖,随后便吞吞吐吐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有的想借此机会为村上修一条村道,有的希望打一眼机井,解决人畜饮水,有的则要求整修村容村貌。看着这些质朴的“领导者”,我仿佛感觉到千百万个农民殷切期待的眼神,心头不禁悸动。然而我却不能答应他们什么,国家对土地整理项目的投资方向有着严格的界定,非我此等“小吏”所能左右。

  道路愈加滑溜,行人如履薄冰。路旁的“阳沟”里不时可以看到斜插进去的车辆,司机站在一旁焦燥地打着手机。我和小靳去五里以外的一个村子核实渠系布设问题,由于车子没有防滑链,临行前我问司机敢不敢开车,司机小高胸有成竹地说路近没事。车子沿着窄窄的“冰辙”蹒跚行进,经过一道慢上的缓坡时,前面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农民忽然横穿路面,由于冰雪路面最忌刹车,司机小高习惯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谁知车子刹那间失去了控制,径直向右边的高堰撞去,情急之下小高把方向盘使劲的往回扳,车头偏斜过来,却迅速朝左边的沟壑滑去,小高只好再打方向,无奈车子已经不听使唤了,车轮瞬间滑至沟壑边沿,紧接着车身整体下落,只听|“咚”一声闷响,车子四轮朝天跌落在两米多高的沟台上,所幸的是沟台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当时我坐在前座,短短的几秒钟里脑子几乎一片空白,待灵醒过来身体已扭曲着趴倒在车厢里,座位斜压在后背上。我试着动了一下身子,除手腕隐隐作痛外感觉自己没有受伤,急忙问:“人怎么样?”,听见小高和小靳喘着粗气回答“没事”,“你怎么样?”,“我也没事”。我们像狗一样从碎了玻璃的车窗爬出来,心脏突突跳跃久久不息,魂儿也似乎散乱出窍,……。事后我常常想,要是那天一不小心献出了生命,说不定就成了“英雄”,只是可怜了年迈的父母和孱弱的妻儿。

  最后一天我们起了个大早,天上竟然又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向大地,原野恢复了冰冷和凝重,天地间再一次变得莽莽苍苍。大家憋着劲儿一直干到天黑,两万多亩土地的调勘任务终于比预想提前结束了,回到家里一个个又累又饿,匆匆吃过晚饭后便钻到炕上昏昏睡去。

  一觉抽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钟,主人为我们准备了香喷喷的羊肉饺子,吃过饭后大家边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了,主人一家依依不舍地把我们送到村口,一再叮嘱下次再来。车子缓缓地驶远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向后张望,心底涌起难以名状的情愫,是对困难日子终结的喜悦?是对生命中这次非凡经历的抚惜?还是对这一片圣土的依恋?别了,艰难的冰雪之行,别了,这难忘的十二个日日夜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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