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情人节。
手术安排在这样的日子里,只不过是个巧合,所以似乎与浪漫有关的刀光之灾依旧是刀光之灾,伤口不会比在别的日子里舒服多少,疼痛足已让我忘记玫瑰的香味。
在医院里待了十一天后,伤口并没有一如预想的那样——痊愈。每个礼拜去三次医院,而其间,公司安排出国研修的诸多准备工作一刻也耽误不得。
于是,每个礼拜频频往返于住处,公司,医院,出国手续的各个办理点,即使坐在皇冠轿车里,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3月21日,与什么节日也不相干的日子,能够让我想起的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这样不管不顾的话语,还有,它是礼拜六,不用清晨六点就起床,不用忍着疼痛坐公司的班车。
早上醒来时,已经七点钟了,脑袋木木的,机械地洗漱完毕,去楼下买早点,肚子却一点也不饿。
迷迷糊糊地走着,蓦地脚下一软,像踩到了毛毛虫,一惊,头脑清醒了许多,低头一看,原来是杨树上落下的杨花,不仔细看,长相上也与毛毛虫有几分的相象。
熟悉的感觉。
杨花落了,那么春天早来了许久了?
三岁,三月,傍晚,故乡,杨树林。
我被满地的杨花吓得大哭,因为,小脚踩上去软得让我不安。恐惧裹得我喘不过气来。
一旁,着急的奶奶耐心地劝告着,宝宝,你看你看,不是毛毛虫,是杨树上落下的花,来你摸摸看,它不动。
我怯怯地伸手去摸,因为恐惧,手一哆嗦,弹开一只杨花,哇地一声,我又一下哭倒在奶奶的怀里,它动了,它动了,要咬宝宝,奶奶,回家,回家!
奶奶赶忙抱起我,费力地迈着三尺金莲一步步离开落满杨花的杨树林,我紧紧抱着奶奶的脖子,眼睛闭得紧紧地。
晚上,我烧得浑身发烫,半夜里喊奶奶,奶奶,宝宝热,宝宝热。
奶奶摸摸我的额头,小声说着,孩子吓到了,吓到了。下床取了白酒,棉花,细细地擦拭着我的身子,凉凉地,很舒服。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不再发烧,只是懒懒地不想起床,奶奶做了我喜欢吃的鸡蛋羹,我只吃了几口,便推开了奶奶递到我嘴边的瓷勺。
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昏昏沉沉里,听见奶奶小声自语着,小脚来屋里回地踱着,在后来,听不到声音了。
再次醒来时,柔柔的阳光已经照到了我的小脸上,暖暖的。窗头上多了了一只装了半瓶水的玻璃瓶子,里面插着两只细细的浅灰的树枝,树枝上长着几个尖尖的东西,看上去像小叔叔用来写字的铅笔尖儿,用手摸摸,硬硬的,像甲虫的壳。
奶奶微笑着看着我,宝宝,每天早上要看一眼它,记得啊。
哦,我轻轻地应答着,想不明白为什么。
以后的几天里,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看一下瓶子里的树枝。
奶奶,它好看吗?宝宝看它不好看啊。
乖,多看几天,别着急。奶奶依旧微笑着哄着我。
第四天的早上,我醒来大声地叫着奶奶,奶奶,奶奶,它开花了,你看,你看。
尖尖的铅笔头般的硬壳上张开了小小的嘴,略带了浅棕的柔柔地小芽儿冒了出来,摸上去,软软的。
奶奶依旧笑着说,好看吧,来,宝宝,吃鸡蛋羹。
那天早上,我吃了小半碗,是几天里吃得最多的一次。
当太阳再次把我叫醒时,柔柔的芽儿愈发地大了,浅棕里携了新绿与嫩黄,好好看的样子。我想下床,我对奶奶撒娇。
奶奶抱了我,我抱着窗头的嫩芽儿。
外边的阳光很好,空气里浸润着嫩草的清香。
奶奶,你怎么不早领我出来?
奶奶笑笑说,宝宝赖在床上不下来啊。
奶奶,我的花儿好看。
那是吓到你的毛毛虫啊,奶奶笑着刮了一下我的小鼻子。
我歪着头,不相信。
以后的几天里,小嫩芽儿完全地从硬壳里钻出,颜色愈加浓重,似乎要凋谢了。
我十分的舍不得,有时,夜里醒来时,伸出小手去摸它,柔柔的,好可爱。
一天的早晨,醒来时,瓶子里只剩了树枝,孤单地斜依在瓶壁上,再看时,枕头旁边,落下柔柔的花儿,静静地躺在那里。
奶奶又轻轻走过来,宝宝,你看,毛毛虫落在床上了。
我捧着它们,纠正奶奶,不是毛毛虫,是花儿。
又一个傍晚,奶奶牵我的小手,到了杨树林,地上一层满满的花。
奶奶,你看,这么多花儿,都睡了。
奶奶笑着摸着我的头,傻孩子,毛毛虫啊,吓了你七天的毛毛虫。七天,春天里最好的日子呦。
七天,春天最好的日子,我反复咀嚼着记忆里奶奶的话。
这段时间里,我又错过了多少七天?
每天只是想着苦恼,忍耐,却不知道,春早已来了。
太多的灰色,有时只是因为我们固执地反复盯着灰色的一点点。以为它是吓人的毛毛虫。
可惜,春已来了许久。
还好,春还没有离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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